在家里呆了几天,姐夫就闹着要回去。毕竟在大城市里生活惯了的人,突然来到偏远的乡村,一开始可能还有几分新奇,可时间一长,就感觉非常不习惯。
这几天也象征性的宴请了下村里来往比较多的亲朋,毕竟当初姐姐结婚的时候,多数亲戚都不可能赶到成都去参加婚礼。
不过这些亲戚主要是以母亲这边的居多,我们杜家亲戚其实很少。听父亲说,杜家从很多年起,男丁就十分稀少,基本上都是一脉单传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血脉的缘故。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村子的头一天晚上,三叔公又来到我家里,这一次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
这是杜岩喜,是三叔公的小儿子。从辈分上讲和我父亲是一辈的,虽然只大我一岁,可我得叫他小叔。
小时候我常跟着小叔一起玩,说起来当时关系还是挺好的,只是后来去了成都念大学,一年就寒暑假回来两次,工作后联系也就更加淡了。
小叔在茂县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班,说起来也算是村子里混得比较好的年轻人了,每次三叔公提到这个小儿子,都是一脸的骄傲。
可现在的小叔杜岩喜,不仅是被他大哥给背着来的,精神更是萎靡不振,懒洋洋的连走路都困难,如果仔细去看,甚至能看到他眉眼间隐隐透着黑气。
就算不是会望气的高人,这个时候也能看出小叔正霉运当头。
“小叔这是怎么了?”我问道。
“小康啊,这件事怪我。”三叔公一拍大腿,很是懊恼的说。
我心中一动,想到三叔公和余仁贵余叔接触过,难道说这件事和他有关?
“小叔这样子,和我有关?”我小心翼翼的问。
“唉,说来话长。昨天我又去了趟县城,后来有个人找上门来,说是余仁贵让我带一个盒子给你,还说千万不要私自打开……”
我大体明白了,三叔公这人虽然没有什么坏心眼,可是好奇心却是不小。他虽然不会贪图余叔带给我的东西,可是却绝对不会规规矩矩的按照对方的吩咐“不要私自打开”。
“你开了那个盒子?”我淡淡的问。
“这个……咳咳,我也只是好奇嘛,难道当老辈子的还贪图你们小娃娃的东西嗦?那个盒子盖得邦紧,我就让岩喜帮忙弄开,哪个晓得盒子弄开后,竟然钻出来一条黑色的小蛇,一口咬在岩喜手上,然后这条蛇一下就不见了……”
我的心一沉,突然消失不见的小蛇?难道是和意识世界中的生命体有关?毕竟之前有过疑似戈基人的野人出现伤人后又突然消失的先例。
“如果只是被蛇咬一口还好说,可是岩喜去了医院,医院啥子病痛都检查不出来,人又越来越恼火。到晚上的时候,还胡言乱语说是看到了鬼……康娃子,我是晓得你小时候也是常遇到不干净的东西,后来不是请了个端公来治撒?”
“你说的是旺达释比吧,半个月前,旺达释比刚刚去世。”我遗憾的说。
三叔公的脸顿时阴沉下来,看了看精神萎靡不振的小儿子,想要说什么,又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叔,你到底要说啥,直接点。”父亲抽着旱烟,喷出一口眼圈说道。
“昨天我们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遇到把盒子拿给我的人,本来老子想要上去锤他娃一顿,哪个晓得这龟儿子还有点凶,差点被他打老。这龟儿子临走的时候还说,这个事情,要找你,说是喊你三天之内,一个人去村子后面的猴王洞。康娃子,这个余仁贵这些年也不晓得搞啥子鬼名堂,我看是来者不善啊,要不然我们先报警?你还不要一个人去……”
听到村子后面的猴王洞这几个字,我的脑袋一阵恍惚。我老家所在的村子在两座大山之间的山谷之中,村子其实就建在谷口,村子后面其实才是真正的山谷,有五六公里长。
在山谷的尽头,是被当地人称为“猴儿山”的高山,海拔高度大概有一千多米。
故老相传,猴儿山上曾生活着不少猴子,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些猴子都突然消失了,可这名字,却一直沿袭了下来。
在猴儿山的山脚下,有一个深不见底的山洞,山洞里面有不少岔道,更有地下暗河密布期间。据说山上猴群中的猴王就住在这山洞中,这山洞也因此被称为“猴王洞”。
我之所以被对这个山洞如此敏感,是因为是几年前,我失去的那几天的记忆,就和这个山洞有关。
当时的余叔余仁贵,正是把我骗到猴王洞内,然后试图用一场血祭获取我身上的血脉。具体的过程其实我是没有什么印象的,即便是后来想起的一些记忆碎片,也大部分是和祭祀本身相关的。
可现在,余叔居然再度要我前去这个山洞,难道说是得知旺达释比死亡后,又故态重燃?可他现在应该知道,我也不再是当年的我了。
不过说起来余叔还是挺有心机,他应该是了解三叔公的性格,所以才设下这个局,很可能他一开始就知道三叔公会打开他带给我的盒子,然后被里面的黑色小蛇咬伤。
这条黑色小蛇,能够突兀的消失,可能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生命,也因此医院才看不出半点中毒的迹象。我看杜岩喜的样子,很可能这种伤势是精神上的,而不是身体出了毛病。
这种情况和阿华的遭遇类似,当初阿华在意识世界夹缝中的蛇神殿失去了一只手臂,当我们回到现实世界后,他的手臂还在,可却完全没有知觉,并且在很短的时间内干枯坏死。阿华受的伤,是基于灵魂的伤势,而杜岩喜也应该是这样,中了蛇毒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灵魂。
这样的伤势,在现实世界中几乎无解,就算是几个组织继承自回归者的强效恢复药剂也无济于事,或许只有余叔这个始作俑者有解决的办法。
他一开始是想设计三叔公,知道我对这件事不会放手不管,只是没想到最后受伤的是三叔公的小儿子杜岩喜。不过最后的结果其实对我没有什么区别,只要确定这件事真的与我相关,就算明知道这是陷阱,我也不可能做到不管不顾。
“三叔公,你放心,我会去一趟猴王洞,看看余仁贵到底搞什么鬼。”只是稍稍思索,我就下定了决心。
三叔公点点头,递过来一个小巧的木盒子,盒子里面只有一张折叠好的纸张。我接过盒子,发现盒子本身没有什么特别,里面的这张纸其实是张地图,确切的说不过是一张手工画的草图,看样子似乎是地下的洞窟路线。
“就是这个盒子,我当时咋个都没有想到,里面会钻出一条蛇来,咬了人又消失不见。”
“这张图应该是猴王洞中的路线图,看样子是要深入到猴王洞里面很远的地方,余仁贵到底想要干什么?”我喃喃地说,想起曾不时在我脑子里闪过的记忆碎片,那是一场对我来说无比恐惧的噩梦,差点被当成祭品换掉身上的血脉。
“康娃子,你决定了?”父亲脸色凝重,在一旁说。
“是啊,爸,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件事既然是引我而起,总不能眼看着小叔生命垂危吧却不管吧?这样我就算是三叔公不怪我,我侥幸躲过了这一劫,这辈子也不会开心。”
父亲点点头,眼中有一丝担忧,但更多的是欣慰。大概他眼里一直带着些懦弱的儿子终于有了担当,哪怕依然没有什么出息,可这样的选择还是会让他觉得骄傲。
将三叔公一家三口安顿好,父亲带着我到了他屋里,掀起床上的被子,露出硬邦邦的床板。父亲在床头摸索了一阵,然后床板发出咔嚓的声响,父亲用力朝旁边一推,一寸多厚的床板被推开,露出一个伪装得极好的地窖入口。
等空气对流了一阵,父亲然我帮他打着电筒,然后沿着木头梯子下到地窖中,过了好几分钟,才抱着一口漆皮都快掉光了的老箱子上来。
说是箱子,其实更像是一个木匣子,长度大概有五十公分,宽和高都是十几公分。
父亲重新关好地窖的盖板,当着我的面打开木匣,里面是被重重的布匹包裹的棍状物。
借着屋内的灯光,我发现用来包裹的布匹上面,竟然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甚至就连拴紧布匹的绳子上,都贴着一张符纸。
“这是什么东西?”我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到这东西肯定不简单,因为上面的符文,赫然是巴蜀图语写成的,和后世的道家画符用的云篆完全不一样。
要知道这两年通过对古蜀文明的了解,我早已经明白巴蜀图语很可能不是古蜀人发明的文字,而是某个更高级的生命体,也就是古蜀时期供奉的某个神灵所使用的文字,文字本身就具有一些神秘的力量。
比如将几个特定巴蜀图语组合起来刻画在青铜兵器上,那么在同样的铸造工艺下,这些刻画的符文的兵器,要比没有刻画符文的兵器要锋利和坚固至少三分之一。
世界上也有其他的地方有类似的效果,比如将刀片放入埃及金字塔的一些特定位置一段时间,那么这刀片会变得更加锋利,这种现象被称为“金字塔能”,已经引起西方不少学者的注意,出版了几十本专著和上百篇论文。
巧合的是,金沙遗址也好,金字塔的所在也好,这些透着种种神秘的古文明,都存在于北纬三十度附近。
父亲一层层将包裹着那棍状物的布匹解开,一边说道:“现在你应该也知道,我们祖上是杜宇王朝一脉,后来鳖灵篡位,表面上说是杜宇王族禅让,连王族的姓氏也和我们先祖一样改成了‘杜’,说起来是成就了一段佳话,可实际上那也不过是一场在神灵干涉下的王朝更替而已。之前古蜀王朝更迭代代相传的金沙血脉,并没有传给鳖灵开创的开明王朝,这之间自然是有原因的。”
“可是按照余叔所说,他的先祖应该是比杜宇王朝更早的鱼凫王朝。”我皱眉说道。
“之前蚕丛和泊灌,是定都于今天的广汉,因此留下三星堆这最大的古蜀遗迹。而鱼凫王朝建立后,在王朝后期却迁都到今天的成都,其王宫就是今天的金沙遗址。实际上世上根本不存在正式的金沙王朝,这不过是鱼凫后期、杜宇和开明三个古蜀王朝的统称罢了。我们杜宇一族是打败了鱼凫从而获得古蜀国的王位,也延续上古时期的仪式,剥夺了鱼凫传承的王族血脉,所以余仁贵恨我们这一脉也理所当然。可我们总不能因为老祖宗有不地道的地方就闭目待死,过了这么多年,不是我们的东西,也是我们的。”
我第一次听在我心里一直是憨厚老实形象的父亲所出这样霸气的话语。是啊,这事儿都过了三千多年了,就算我们身上的金沙血脉曾经不是我们先祖的,可现在也可以说这就是我们的,真要讲理的话,找三千多年前的老祖宗讲去。
这个时候,父亲终于将层层叠叠的写满符文的布匹全部解开,露出里面一把古怪的青铜武器来。
真要说起来,这更像是一把加大号的军刺,所不同的是并非三棱而是四棱的,并且没有血槽。这把青铜武器长四十厘米,最宽处也就两厘米左右,一头尖锐,另一头平钝,也没有把手,只在平的一端,有十来厘米左右是更容易握住的圆柱形,并且上面还有防滑的螺纹。
在青铜武器上,刻画了不少巴蜀图语的符文,让这把青铜武器看上去多了几分神秘和古老的气息。
“这是什么……武器?”我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青铜武器,问道。
“确切的说,这不是武器,而是一颗钉子。”
“钉子?”我脸色古怪的重复了一句。
“这是杜宇王朝覆灭后,祖上遗留下来唯一的一件宝物,就算是十年动乱,你爷爷也保护着这件宝物没有被破四旧的红小将拿去毁掉。就算是十几年前我们家里最穷的时候,我也不敢打它的主意卖掉它……”父亲有些唏嘘的说。
“这钉子如果真是杜宇王朝的时候传下来的,的确比较值钱,可要说是宝物,也太言过其实了吧?”
“你懂什么?当年的杜宇王朝覆灭前,王族请了全蜀国法力最高深的几个祭祀,牺牲了大量信徒作为祭品,加上王族的血脉一起祭炼出来的,一共只有三枚。其中一枚被当时的王族对抗纵目神的时候用掉,破除了蜀王纵目的诅咒;一枚被开明王朝的开创者鳖灵得到,后来十二世开明王借五丁力士之手用它杀死了巴蛇的肉身,后来就被称为戮神钉。”父亲淡淡的说。
“戮神钉,能够杀死神灵肉身的钉子?这么说起来,还真是一件宝物。”如果是换一个人给我说这样的话,那么我肯定以为对方是胡说八道。
可这话从父亲口里说出来,再加上我是真的见到过巴蛇神遗留在人间的肉身遗骸,当然知道屠神其实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为什么要我带上它?就算戮神钉能够杀死神灵,可是对余仁贵应该没用吧?”
“你真相信死人能够复活?”
“当然不,我曾见过一个极为厉害的人,可她努力了三十年,也没能复活自己的儿子。”我想起最后下场悲惨的姬巧玉,说道。
“这就对了,既然死人不可能复活,那么余仁贵就肯定没死。我曾经听你祖父说过,鱼凫一族就算没有了金沙血脉的传承,但是直系后裔还是有着一种本事,就是能够利用鱼凫祖灵的力量,借命假死。当然,假死的条件也极为苛刻,而且有很大的后遗症,并且一生当中,只能使用两次,每次间隔都要超过十年。”
“之前曾听旺达释比说过,他在十几年前杀死过余仁贵一次,而一年多前,我在一座地宫下,也曾亲眼看到毁容后的余仁贵死掉。这么说来,如果余仁贵真的拥有这种假死的本领,他再死掉一次,就真的死了。”我想起后来我们从五神地宫中出来后,的确没有再去确认余仁贵的尸体是否还在,现在看来,这的确是一个极为不明智的决定。
“不错,就算余仁贵还活着,也不可能再度像以前那样假死逃遁。但是他身上还是有不少秘密,我怀疑很可能和古蜀时期的神灵有关,而你手中的这枚戮神钉,能够伤害到神灵的神魂。”父亲皱眉说道。
我点点头,问清楚了戮神钉的用法,发现这青铜钉需要配合血脉以及一段极为古怪拗口的咒语才能发挥作用,最为关键的是,这玩意儿居然需要扎入对方的心脏才能生效。
“感觉有点鸡肋啊。”我嘀咕了一句,可看到父亲突然瞪了我一眼,连忙做出很是稀罕这枚铜钉的样子。
将铜钉重新用画满符文的布匹包裹起来,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有些头疼这玩意儿到底该放到哪里合适。
最后,我灵机一动,在院子里找了一根鸡蛋粗细一米多长的竹竿,打通了三个竹节,将戮神钉放了进去。又用小刀削了一个木塞将竹竿封死,这样从表面上就看不出异状了。
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我带着竹竿和一些必要的装备,和父亲、三叔公以及小叔杜岩喜一起,来到了猴儿山脚下的猴王洞口。本来三叔公还提议多带些村子里的青壮去,却被我拒绝了。
三叔公带着一把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猎枪,能够喷出上百粒铁砂,山村附近没有狮子老虎等大型猛兽,除了皮粗肉厚的野猪,在山里也算是大杀器了。也幸好是在连公路都不通的山区内,要换了其他地方,光是这把猎枪就够他倒霉的了。
他之所以这么杀气腾腾,是因为这一晚小叔杜岩喜的状况更加严重了,连话都说不出来,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被病痛折磨了几个月的病人。
“放心,我一定带回来医治小叔的办法。”我看了看黑黝黝的洞口,感觉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自己。
“要不,我们还是一起进去,也好有个照应?”三叔公犹豫着说。
“不了,我了解余仁贵,他说让我单独一个人去,就肯定有原因,如果我们真一起进去,只怕反而会害了小叔。”我说道。
还好我的体质远超普通人,背着二十多斤的装备,也只是感觉稍稍有些沉而已,并不影响行动。
“这把猎枪带上吧,好歹也能防身。”三叔公依依不舍的将猎枪和一小袋子弹交给我,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接受了,将子弹挂在皮带扣上,猎枪则单肩背在背上。
其实三叔公和父亲都不知道,在我的背包里,还藏着一把货真价实的真枪,从外形上看和国内通行的92式差不多,却是铁幕的技术人员改装过的,用的也是特殊的子弹,威力甚至堪比有名的沙漠之鹰。
最关键的是,我身上还藏着一枚符文子弹,这种子弹的威力甚至比火箭筒还要大,当然也十分珍贵,还是临行前敖雨泽瞒着组织偷偷给我的。
打开了电筒,朝山洞里面走去,很快就算回头都看不到父亲和三叔公了。
猴王洞中内比较潮湿,因为洞内六七百米的地方,就有地下暗河出现。其中更是有不少岔道,有的岔道狭窄得我不得不取下背包,自己还需要憋着气才能勉强爬过去。
我不时的用电筒看一下手中的地图,生怕走错了岔道耽搁时间,还好除了这幅地图之外,我一直感觉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召唤自己,而这种召唤也从某种程度上让我确认了方位。
终于,大概了过了两个多小时,我到了地图标注的最后一个点,这是一堆乱石堆砌的地方。将这堆石头移开后,出现一个小小的山洞。
我弯腰进入山洞,好在这个山洞不长,就二十来米,到了山洞另一头,周围一下空旷起来,居然是一个地下湖泊的边缘,离山洞几米远的地方就是水。
我有些疑惑,按照地图的标注,目的地离这里应该还有好几百米的距离,那应该是湖心的位置。
用电筒四处照射了下,然后我在湖边发现了一艘小船。这是一艘简易的充气船,看样子还比较新,应该不久前还有人用过。
我顿时明白过来,这艘充气船是留给我的。深吸一口气,我上了摇摇晃晃的小船,然后摇晃着木浆划动着小船,朝湖心位置划过去。
还好,一路无惊无险,不过七八分钟,我就到了湖心,湖心有个小岛,我用电筒四处照了照,发现这个岛面并不大,只两三亩地大小。
上了岛,我才发现,这个所谓的小岛,其实本身地基不过刚刚露出水面,地基上面的部分,全部是白色的石头堆砌而成。很明显,这里并非天然形成,而是人造的,并且从石台下方被水汽侵蚀的痕迹看,已经很有些年头。
这些白色的石头附近的山上并不出产,要将数千吨白石石材运入这山洞深处,尤其是技术不发达的古代,所消耗的人力物力简直是骇人听闻。
在石台的中心,这里有一个两人多高的祭坛,祭坛的四个方向,都有石梯和一个青铜制作的大盆,盆里面装满了黑黝黝的液体。
我感觉到周围的环境无比熟悉,随即很快想起,这应该就是我十二岁那年,余仁贵想要拿我来血祭的地方,同时在那个诡异的游戏里,也曾有一个关卡的环境是这个样子。
感受到心底那股本能的害怕,我闷哼一声,将这种不良的情绪派遣出脑子,高声喊道:“余叔,我来了,你不是要见我吗?”
我一边喊着,一边顺着石梯走上去,几个青铜火盆中的黑油突然诡异的燃烧起来,即使不开着电筒,在火光下也能看清周围的一切。
祭坛中间部分的的石头慢慢旋转了过来,转过来的一面正中是一把带着斑驳锈迹的巨大青铜椅子,在火光的照耀下偶尔闪烁着青光。
椅子的两个扶手用简单的线条刻有古朴的花纹,构成一只鸟的形状。鸟喙尖利和下勾,看上去十分英武,即像是雕类,又像某种鱼鹰。
这把青铜椅子很大,就算是一个大胖子也能轻松坐下,只是现在坐在椅子上的并不是胖子,而是一个看上去干瘦到了极点,如果不是眼珠子在转动几乎让我误以为是一具干尸的中年人。
这是余仁贵。看到干瘦中年人的第一眼,我就肯定了这一点,尽管他的面孔和十几年前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和一年多前我看到的那个毁容的老人比也大不一样。
“你终于来了。”余叔说道,或许是太瘦了的缘故,他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
“不是你让我来么?这应该是第二次了吧?”我淡淡的说。
余叔裂开嘴笑了笑,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这个湖泊中产出一种叫做‘阴鱼’的白色鱼类,它们长年累月生长在暗无天日的溶洞里,眼睛已经退化。但是这种鱼身上的油脂经过提炼后,却会变成黑色,这种油脂燃烧时产生的火焰温度很低,更没有烟尘,在几千年的古蜀国,那是只有王室才能享有的贵重物品。这种油脂能够沟通阴阳,也能治疗阴蛇造成的伤势。”
“阴蛇就是咬伤杜岩喜的那条消失的黑蛇吧?真是古怪的生物,能够穿梭两界。不过更让我吃惊的还是余叔你,我听说前几天你还是一副大老板的派头,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因为大多数时候,这才是我本来的面目,每天正常的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假死逃遁,怎么可能不付出任何代价?第一次假死时,我全身溃烂苍老,变成上次你看到的样子,第二次假死,最终我连溃烂的血肉都开始萎缩,最后变得现在这般形如骷髅。”余叔一边咳嗽,一边说。
我点点头,这才对,能够让一个人假死的方法,怎么看都不可能轻易使用,肯定是有严重的副作用。
“听说你们家族的传承力量,只能假死两次,我想这两次机会,已经都被你用过了吧?”我不怀好意的盯着余仁贵,如果可以的话,我不介意直接杀死他,彻底的杀死。
“我现在不是你的对手,但你觉得我现在这样子,会怕死?死亡对我来说,只是解脱而已。”余叔淡淡的说。
“你还有什么后手或埋伏,怎么不叫出来?”
“你看这里的石头,都是珍贵的玉石,堆砌成一座山的形状,在我祖先的传说中,这里才是真正的玉垒山。”余叔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用手抚摸着饱经沧桑的青铜椅子的扶手说道。
“可是,为什么要强调是‘真正’的玉垒山呢?”
“因为世人以为的玉垒山,在今天的都江堰附近,那就是一座普通的山而已,又不像这里是用玉石堆砌的。”
我不禁浮想联翩,余叔及其先祖鱼凫一族,为什么会在一个偏远的村子后的山谷深处,花费如此大的精力在地下湖泊用玉石建造一个人工小岛作为祭坛?难道说,这个地方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甚至,杜家的先祖自从失去王位后,最终来到这个地方隐居,是否也是和这玉磊山有关?
“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来到这里,甚至你都没有奇怪过,为什么你会突然想到最近要回老家一趟。”
我脸色微变,的确,我回老家这个决定,是我临时想起的,最后说通了姐姐,才让他们一起陪着我回来。
我从来不曾想过,这个决定,或许不是我自己想要做出的,而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影响,让我在不知不觉中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
果然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很可能余叔之前在茂县县城里出现在三叔公面前也是计划好的,就是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让我做出回老家的决定。
“其实我是一个必死之人,如果一年多前我承受了那次的反噬之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不再沾染任何和古蜀相关的因果,大概还能多活几年,但是现在,我剩下的生命已经不到一个月,所有有些事,必须做个了结。”
“比如说,我身上的血脉?”我冷笑着问,一只手已经悄悄伸进背包内,握住了里面藏着的那把改装过的手枪。
“不,我需要了结的,是纠缠在鱼凫和杜宇王朝之间的命运线,或者说因果线。”
我心一紧,警惕的说:“什么意思?”
“你看,你其实一点都不明白,当年的古蜀国之间的改朝换代,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不仅仅是王权的更迭,其本质更是体现在神权的变化。”
“我知道,古蜀五神嘛,轮流执掌神权。每一个古蜀时期的朝代,其实供奉的就是五神之一。”我说道。
“不,供奉五神这只是表面,还不如说这是古蜀五神在盘剥古蜀人的信仰之力,借助古蜀人先民的信仰来壮大自身。在古蜀五神眼里,古蜀人其实就是他们放牧的牛羊,只是它们最终收割的,不止是血肉,更重要的是信仰带来的精神力量以及死亡之后的古蜀人灵魂。”
“所以古蜀国的国王一方面虽然依靠神灵的力量获得长生,一方面又在恐惧或者说厌恶着神灵蛊惑自己的子民,也正因为如此,当时的王室其实多多少少都在暗中准备着‘屠神’。君权和神权,虽然偶尔会同流合污,可本质上还是对立的。”我想了想,说道。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因为‘源血’。古蜀国的王室一直流传的血脉,其实归根到底都是同一种,不管这血脉被你们称为金沙血脉也好,神之血脉也好,其实都是最古老的源血,是属于比古蜀五神还要早的一位古神的血脉,而且这个古神的名字你肯定听说过,甚至大多数国人都知道他的存在。”余叔的脸上,保持着嘲讽的笑容。
“你是说世界的本源意识?”我想起之前我们调查干尸事件时,查到最后,肖蝶从异类的精神世界里看到的,是类似盖亚意识的存在。
“是,也不是。本源意识本身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或者记忆,就像是一个徒有巨大力量的呆板程序。确切的说,那是世上第一个融合了本源意识的真正的神灵,本来他能够做到全知全能,将自身融入到时间长河之中永生不灭,只可惜最后功亏一篑,出了点小差错,导致他不得不继续沉睡,也才有了后续五神的诞生。实际上五神,不过是他沉睡时的五个化身,只是各自有了独立的意识,并不愿意被本体重新收回去。你知道为什么古蜀五神之中,以巴蛇神的力量最为强大么?那是因为巴蛇神从形体上说,最接近那个最伟大的古神。”
“和巴蛇神形体类似……人首蛇身,那个古神难道是女娲或者伏羲?等等,女娲是传说中造人的神灵,而伏羲创造的八卦却号称能尽览物性、穷探天理、洞悉人事,也符合全知全能这一点,你说的古神,应该是指伏羲?”我说道,同时想起当时在江口沉银遗址的岷江水底的时候,还看到过伏羲女娲交尾石雕,当时对此也不是很在意,却没有想到伏羲这个传说中的人文始祖身上,或许还有更多的秘密。
“巴蜀图语是根据伏羲创造的八卦穷尽时间长河中的命理而创造出来的,这种图形文字从一诞生开始,就具有延伸到不同时空节点的威力,所以也被称为神之文字。而你们一直在争夺的用巴蜀图语写成的金沙古卷,其实真正的名字叫伏羲秘卦。想来你们也都知道,这三册古卷诞生的年代甚至要早于整个古蜀国,根本就不是金沙王朝时期写成的,我想这一点作为金沙王朝开创者的鱼凫一族,也最有发言权。”余叔说道。
“那么你让我来此,就是为了告诉我关于伏羲秘卦的真相?”
“当然不是,我早说了,我是为了斩断鱼凫和杜宇两族的命运线啊。之前换血和祭祀都失败了,鱼凫一族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那么只有彻底斩断两族之间的命运线,鱼凫一族的祖灵才能真正安息。我想,你一定带了那件武器的吧?”
“什么武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余叔竟然看出来我手里的竹竿中藏着那枚戮神钉?
“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毕竟那可是曾重创纵目神和杀死过巴蛇神肉身的神器。你的父亲大概没有告诉你,这件神器诞生的时候,除了被用来血祭的无数信众,还包括了大量鱼凫一族的族人吧?”余叔淡淡的说。
我本能的感觉到,余叔应该没有骗我,手中竹竿里面藏着的戮神钉,或许本身就是一件血淋淋的武器,它的诞生绝对算不上光彩。
“你要了断鱼凫和杜宇之间的命运线,到底是为了什么?别说什么让祖灵安息之类的话了,将祖灵视为全部寄托的你,可能巴不得自己的祖灵代替五神之一吧?”
“你还没有感觉到么,它们已经动手了,许多和你们有关的命运线都开始断裂,命运会重新变得模糊起来,当所有的命运线都被斩断,那就意味着所有人的命运,将迎来一次重塑的机会,可最终命运塌缩重塑成什么样子,却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说了算。而渐渐变得模糊的命运,即便是伏羲秘卦被完全解读出来,也不可能阻止所有人命运被重塑的恶果。而我了断两个王朝之间的因果,也就意味着这个因果有可能被重塑,或许在另一条历史线里,杜宇王朝就没有取代鱼凫,而属于鱼凫一族的神血,也不会被剥夺。”余叔脸色古怪的说。
听余叔的口气,如果能解读出伏羲秘卦,就意味着能够打破这种命运,那么需要怎么解读它?我们现在手里也不过是只有一部分残页,连完整的金沙古卷,或者说完整的伏羲秘卦到底是什么样子都没有见过。
“可是,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救治杜岩喜的方法我不是已经有了么?为什么要牺牲另一个时空中我的先祖?”我冷笑道。
“但你没有解除你身上鬼脸蛇鳞的方法。”余叔淡淡的说:“不管是你还是敖雨泽,被鬼脸蛇鳞缠上,就算现在一时半会没有事,可是最终的结果,可能比受到反噬的我还要凄惨。你可以不在意自己,但是你真的能不在意敖雨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