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积雪消融,万物复苏。
天气变暖和了,行人们的衣服颜色也越穿越亮了,整个十方城,从黑白灰色,逐渐变得色泽多样起来。
如此时节,让人白日梦起,想入非非。
春来又多病,医馆中,从早到晚人满为患。莫家老汉就是这众多病员中的一个,他年逾六十,膝下只有一女莫相秋,这几日咳嗽不断,一日夜间,忽然咳血,女儿便带着他前往医馆看病。
郭文举给莫老汉问诊后,连夜煎药服用。医者父母心,生怕夜寒露重,莫老汉半夜回去又得吹风,便让他留宿在医馆,等天亮后再走。莫相秋谢了大夫,独自回家给老父亲拿换洗衣服。
这一走,便出了事情。
深夜的巷子,一点点风吹草动都听得真切,莫相秋感觉到有人跟着她,加快脚步想甩掉那人,对方却也随着她的步伐跟了上来。
莫相秋心慌意乱,奔跑起来,那人知道她发现了,也急忙冲上来,从后方将她拦腰抱住。
“啊!”一声尖叫被掐断在半途。
“小娘子,声音轻点,可别把人叫来了。”这是个采花贼,“你乖乖听话,我便不杀你。”
莫相秋呜咽着,眼泪不断流下。
在距离家不远的小巷子里,她被玷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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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相秋在巷子里哭泣了很久,此时家家闭户,求路无门,她又不敢回家,绝望之际,想到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江吟夏。
江吟夏是十方城最有名的裁缝,任何布料一旦经了她的手,做出来的衣物,件件都让人爱不释手。十方城的女子,一提起这个名字,都充满了喜悦和憧憬,唯恐预购单填得慢了,赶不上今年的新衣。
江吟夏一年前因不堪忍受父母的催婚,搬出家中,独居至今,间或有人闲言碎语,她从不当回事。
听到紧急的敲门声,江吟夏披衣而起,走至门边问道:“谁啊?”
莫相秋的哭泣声传来:“吟夏,是我。”
江吟夏一开门,便见莫相秋满脸泪痕,衣衫不整,急道:“发生什么事了?”
莫相秋也不说话,只抱着江吟夏,一个劲地哭。
江吟夏将莫相秋带入房中,轻言安抚,仔细盘问后,方知发生了什么。她又气又急,问道:“你可看清那人的长相?”
莫相秋摇头。
江吟夏又问:“他身上可有什么特征?”
莫相秋还是摇头。
“吟夏,如今我只有死路一条了。”莫相秋抓着江吟夏的手,不停颤抖,“就怕我死了,我爹孤苦一人,没人照顾,求你,看在我们姐妹一场,日后帮我照料一二。”
“荒唐!”江吟夏拍案而起,“做坏事的是别人,为何要你死?”
莫相秋道:“我这辈子也是毁了,只有一死,才能保全住自己的名声啊。”
江吟夏道:“人都死了,要名声做什么?当然该好好活下去,让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
莫相秋明显不太认同江吟夏的话,却也知道这好友素来如此,只讷讷道:“你的想法,总是与别人不同的。我若只活给你一人看,便也轻松了。”
“你当我是活给谁看的?”江吟夏反问一句,语声坚定,“我只为自己,从不活给任何人看!”
莫相秋一言不发,只不停流泪。
江吟夏起身道:“我明日就去告官!定要找出这个采花贼,让官府严惩,还你公道!”
听她这么一说,莫相秋哭得越发激烈,抽抽搭搭道:“吟夏,你这是要逼死我吗?这种事情,让人知道了,全城的吐沫星子都能让我生不如死,何来公道可言?”
江吟夏在房中来回踱步,愁眉不展。想来也是,如她这般对世俗目光不管不顾的人,本就少见,她没有办法以自己的方式来为莫相秋来处理此事。真到了万人指指点点的时候,她自己都不见得能承受,何况莫相秋呢?
难道就这么忍气吞声算了?
她咽不下这口气!
当晚,莫相秋住在江吟夏家,江吟夏自己跑了一趟医馆,为莫老汉送去了衣物,只说莫相秋摔了一跤扭伤了腰,要在她家休养几天。
两姐妹躺在床上,俱是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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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吟夏所开的衣铺,叫“海棠春”。
天一亮,前来下单子做春服的人,就络绎不绝。各个年龄段的女子,燕瘦环肥,都欢欢喜喜过来量尺寸、选布料、定式样。
柳音音,也是这众多女子中的一个。她看着墙上挂着样式新颖的衣裳裙子,简直都挪不开眼睛。
“这个好看,啊,这个也好看……”她来来回回看了又看,最终落在一件交领雕花的彩蝶锦衣上衫,“这个,最好看!”
好看是好看,但这件衣服有个问题,就是领口开得太大了。
柳音音看一眼江吟夏,不由得感叹这姑娘的穿衣风格真是大胆啊,撒花烟罗衫,双臂镂空,百蝶穿花云缎裙,开叉到腿部,被玲珑玉带垂下的流苏挡住,若影若现,飘逸袅袅,万种风情。
江吟夏笑看向柳音音,问道:“姑娘看上哪一件?”
“这件。”柳音音指着刚才那件大领口的上杉,与江吟夏商量,“吟夏姑娘,能帮我把领口收一收吗?”
“没问题的。”江吟夏拿过一张单子,填上柳音音的尺寸和要求后,递给她道,“写上你的住址,衣服做完后,我会让人给你送过去。”
“谢谢。”柳音音接过,写上住址,又将单子返还给江吟夏。
江吟夏一看,锦观街,浮生阁,愣了愣,问道:“柳姑娘是浮生阁的人?”
柳音音点头说是。
江吟夏略一思忖,当下也并未说什么,只笑笑道:“三日。”
“那我就等着你的新衣啦!”柳音音说完,欢喜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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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柳音音翘首以盼的衣服到了。听到敲门声,不等阿梨反应,柳音音便冲出去开门,竟然还是江吟夏亲自送来的。
柳音音受宠若惊,道:“吟夏姑娘竟然还亲自跑了一趟,真是麻烦你了。”
江吟夏道:“实不相瞒,来浮生阁,是有事相询。”
“找方先生?”
“是。”
“那跟我去客堂吧。”柳音音也不客套,抱着衣服,将人迎进来,一边喊道,“阿梨,去请方先生!”
在客堂坐了不多久,方宴生和江流一前一后来了。柳音音为江吟夏做了介绍,对比方宴生的不动声色,江流看到江吟夏的露骨衣着,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江……江姑娘,”江流说话都不利索,“我们竟还是本家,哈哈,哈哈。”
柳音音腹诽:瞎套近乎!
“柳姑娘,方先生,江公子,我就直说了。”江吟夏放下手里的茶杯,论及正事,面色稍稍凝重起来,“我的一个好友,前几日晚上独自回家,遭到了采花贼的欺负。她不记得那贼人的样子,也害怕落人口舌,因而不敢报官。”
柳音音大惊,道:“这十方城内,太平盛世,竟还有色魔!”
这回,倒是江流表现得比较平静,道:“这世道,什么人没有啊?”
“这世道,女子清白名声,的确重于一切。”方宴生也是一脸无奈,切回正题,“江姑娘,既然如此,是想问我们什么呢?”
“我想与你们合作一期小报,就以这件事情为例,为所有受人欺凌却不敢言的女子发声。” 江吟夏直言道,“都说女子不如男儿,同样的事情,若是发生在男子身上,便又是另一番言论。天生阴阳,本就平等,可就是世俗言论越来越抑制女子、偏向男儿,才让我那好友受了欺负都难以启齿。”
三人俱是一愣,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给浮生阁制定话题内容,还这般论断独特,世所罕见。
方宴生道:“仅凭区区一份小报,怕是不足以改变这种观念吧?”
“当然不能。”江吟夏不卑不亢,“但这种事情,总得有人去做,不是我,也会有别人,不是今天,或许就是明天。”
柳音音对江吟夏本就有好感,当下立马被她说服,觉得这是一件十分有意义的事情,举手道:“我跟你一起做!”
方宴生一笑,道:“既然音音要接下,那就交由你放手去做吧。事关女儿家清誉,我和江流或许不便直接出面,但从旁协助,也一定尽心尽力。”
江吟夏原本还准备了一番口舌,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将他们说服,柳音音是女子也就罢了,这两个男子竟也能支持此事,忙道:“多谢!”
江流的眼珠子终于转正,问道:“江姑娘,你那朋友,不是不愿出面吗?若是抓不到那采花贼,即便写了文章,怕是影响也不够。”
江吟夏笃定道:“我已有计策,但需要你们配合。”
柳音音重重点头,“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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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更半夜,柳音音和江流躲在巷子里,注视着前方。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一到晚上,站久了还有点冷,柳音音不停地搓着手哈气。
江流忽然提醒道:“嘘,来了。”
前方巷子里,走来一个窈窕的身影。嫣红缀花小短袄,配罗纱凤尾裙,裙摆向着一侧倾斜,拖延在身后,还露出了一小截脚腕,说不出的娇媚风流。
此人正是江吟夏。她不光衣着大胆,捉贼的计策,更大胆,竟要以自身为诱饵,揪出那色魔。
他们接连几天在莫相秋出事的地方等候,一直也没等到采花贼,直到今晚,对方似乎出动了。
江吟夏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后,柳音音忽然激动地掐住了江流的手腕,力气之大,掐的江流差点就叫出声来。
江流定睛一看,只见江吟夏身后,跟上来一个黑影。那黑影比江吟夏高了大半个头,身材魁梧,明显是个男人。
黑影快步上前,一脚踩住了江吟夏拖在地上的裙摆。
江吟夏停步,道:“你踩到我了。”
采花贼一把搂住了江吟夏,话语中透着兴奋,“穿得这么骚,想着要给我送上门来吗?”
江吟夏镇定道:“得看你有没有本事。”
“这就本事给你看!”采花贼把江吟夏按在墙上,一手迫不及待地去撕扯她的衣服。江吟夏眼明手快,狠狠一脚踢中了对方的膝盖。
采花贼被踢痛,怪叫一声,暂时松开了对江吟夏的钳制。
江流和柳音音一对眼神,就是这个时候!
两人举着棍子冲出去,对着采花贼一顿猛打,直打到他哭爹喊娘下跪求饶。江流一脚将采花贼掀翻在地,柳音音出手狠辣,对着他的裤裆一棍子捅了下去。
“嗷!”整条巷子,被采花贼的哀嚎声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