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蜡烛依然安静地烧着。
江流听完,已经呆若木鸡,他脑海中充斥着之前方宴生和方润月在山洞中的对话。
——“当年之事,与他无关,这不是欠债还钱,没有父债子偿的道理。”
——“准备了这么多年,我在这里等了这么多年,现在事到临头,你却下不了手了?”
——“这与下不下得了手,并无关系,冤有头,债有主,我要的只是一个真相。”
——“一个真相就够了吗?那是两条人命!”
江流看着在暗夜中燃烧的烛火,声音颤抖地问方宴生:“这个江家……是哪个江家?”
方宴生沉声道:“江老爷名叫江禹斋。”
“不会的,不会的……”江流难以置信地摇头,“我大姨娘跟我爹的感情好得很,她对我也很好,如果真的像你说的这样,她不会对我这么好的!”
“你出生之时,江夫人便难产而死,想来也是报应。”方宴生看着江流的眼神中,蕴藏着很多情绪,“你大姨娘应当也明白,罪不及你的道理。”
江流强忍着眼泪,道:“我娘很早就死了,可你二叔还是要让你报仇,什么意思?就是要杀了我?是不是我刚踏入浮生阁的时候,你就已经想好了一切?所以这次带我们来鱼姑山,就是为了血债血偿?”
柳音音站在二人中间,对江流道:“你先听方先生把话说完,他肯定不是这样的人。”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江流看着方宴生,放声道,“你要报仇,要杀人、要放火都行,我们江家欠你的,你明着来就好了啊!为什么偏偏盯上我?盯上我也行啊,为什么要让我加入浮生阁,让我那么信任你,让我想一直跟着你这么干下去……到现在,才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骗人的!”
“江流,我没有骗你啊。”方宴生收起眼中那些道不明的情绪,温和地看着江流,“和你们在一起的这段时间,对我来说,也是生命中极为重要的过程,你们之于我,又何尝不是至亲家人呢?”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的,不应该骗我这么久的……”江流崩溃大哭起来,“现在你要我怎么面对你?回去又要怎么面对我爹和我大姨娘?”
柳音音也是一脸痛色,双手遮面,靠在墙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宴生看着二人,忽然无比释怀地笑了,“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思考,创办浮生阁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好像心底里一直有个声音跟他说,你必须这么做。
江家在十方城的势力太大了,单凭他和方润月,根本无法将那段往事大白于天下。他努力地在城中扎稳脚跟,赢得话语权,是想有朝一日能与江家抗衡,说出当年真相,还二叔以清白,也告慰父母亡魂。
在浮生阁第一次见到江流的时候,他还以为这是老天对他的恩赐,将仇人之子,送到了面前。这个少年,完全可以成为他日对付江禹斋的重要利器。
但他与方润月终究不同,不是那种可以用怨恨填满心间的人,在与江流交往之中,越发觉得,这是老天对他的又一次考验。
当年双亲亡故,二叔失踪,他流落他乡,被一个教书先生捡到,悉心栽培。
十八岁入十方城,谒见城主,诉说自己创办浮生阁的理想,想要传递真实以为鉴,想建立秩序之上的自由,想勾勒百姓心中的正义。他被城主嘲笑年少气盛、不着实际,却与少城主结缘,全力助他。
浮生阁,所承载的私心有几分?所承载的理想又有几分?这的的确确,是他一直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所以他总在半夜望着夜空,问天,也问心。
柳音音终于打破沉默,问道:“方先生,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蜡烛燃烧得长长短短,短的一些,正在一根根熄灭。
刺啦一声,室内的光又暗了些。
“想明白了。”方宴生走到江流身边,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并没有要在这里跟你了结恩怨的意思,带你们来,只是想说清楚这段往事。明日回十方城吧,事情总会有一个了结。”
*******
浮生阁内,阿梨正在打扫屋子。
一想到方宴生他们三人拍拍屁股就跑出去逸游了,他的心情就跌落谷底,把扫帚一扔,埋怨着:“说出去玩就出去玩,怎么不带上我们?真不把我们下人当人啦!”
江小七端着水洗抹布,心情倒是很平静,道:“难得分开几日,我们过过自己的清闲日子,也好啊。”
正说着,江流黑着脸回来了。
江小七:“少爷,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江流没有理他,径直往里走去。
紧接着,柳音音也低着头,闷声往里走。
阿梨:“音音,你房间里的老蟑螂生出小蟑螂了!”
柳音音没接话,对蟑螂一家全然不关心。
阿梨和江小七正纳闷着,看到方宴生也回来了。
阿梨:“阁主,你不在的这几天,程锦芝姑娘来过,送了支老好看的笔,人家对你可真是有心啊。我思来想去,不如你们处处看呗,我真的不忍心见你孤独终老……”
方宴生摆摆手,没有说话,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待他走后,阿梨和江小七一人一边撑在桌子上,眼神对视,有点小伤心,也有点小气愤。出去玩就出去玩,不带他们就不带他们,但小礼物总要买的吧?都空着手回来,没有良心,还对他们爱搭不理的。
忽然,两人仿佛都看透了什么事情。
江小七:“他们好像吵架了。”
阿梨:“而且吵得很凶。”
江小七:“我猜,是我家少爷看上了音音姑娘,被方先生横刀夺爱!”
阿梨:“不,是音音看上了我家阁主,你家少爷以死要挟!”
江小七:“也有可能,是音音姑娘和我家少爷情投意合,又分道扬镳,方先生劝合不成,反遭埋怨。”
阿梨:“不,是音音姑娘对我家阁主死缠烂打,想要寻死,却被你家少爷拦下,她和你家少爷大吵一架后,你家少爷又去找我家阁主理论,理论无果,勃然大怒。”
……
就这样,他们寻思了一整晚,也没有寻思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答案。
*******
第二天,江流一早便回到了家中。
离开的这些日子,江府并无甚变化,梧桐依旧,豪宅依旧,江禹斋和十房姨太太也依旧。
江流默不作声的,先去找了大姨娘李珍珠。
李珍珠正在屋内抄经书,看到江流进来,忙放下笔,站起身道:“怎么一声不响就回来了?是不是钱又花完了?吃早食了吗?这里有糕点。”她年近四十,愈显风韵,浅笑的时候,真如珍珠一般,温温润润。
江流拿了一块糕点在手里,却没有吃,只道:“大姨娘,我刚从鱼姑山回来。”
李珍珠面色一滞,旋即又笑道:“怎么想到去那里了?”
江流回道:“方先生带我们去散心。”
李珍珠没再问,只吩咐下人去取些银票来。自从江禹斋断了江流的花销,一直都是李珍珠偷偷塞给他,生怕他在外面吃一点苦。江流自小就觉得,若生母在世,大约也同李珍珠待他一般。
“不用给我钱,我现在会自己挣钱了,够花的。”江流看向李珍珠,“大姨娘,你和爹曾经也在鱼姑山住过吧?怎么从来没听你们说起?”
李珍珠微微一惊,道:“你怎么知道的?”
江流道:“鱼姑山上,有认识你们的人啊。”
李珍珠尴尬地笑了一下,道:“你出生那一年,我们就搬来十方城了,自此就再也没有回过鱼姑山,也早就没有亲戚在那里了。你爹大概是觉得,在山上的日子有些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所以很早就吩咐过,不必跟你提起了。”
“只是这样吗?”江流轻轻一笑,并未表现出什么异样,“那大姨娘在山上,还有什么惦记的人吗?”
李珍珠十分诧异,似乎没明白江流在说什么,道:“惦记的人?我虽从小在那里长大,但少时好友,也都已经出嫁,不在山里了。至于我爹娘,老爷体恤,当初是一起搬来了城里的。要说鱼姑山上……还真没有什么熟人了呢。”
江流追问:“方家呢?”
“隔壁的方家?”李珍珠怔了怔,想起陈年旧事,叹了口气,“太久远的事情了,不想也罢。”
江流再想问什么,李珍珠却已经有所警觉,问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听别人说起了什么?”
江流摇摇头,道:“也没什么。还没去给爹请安呢,大姨娘,我先走了啊。”
在李珍珠沉思的目光中,江流快速离去。
*******
正是花发之际,江府庭院中,花树参差。
江禹斋近日迷上了打太极,每天早晨,就在院子里打,今日一招神龟出海,转身的时候,便看到了江流。
他没有停下,继续打着招式,只淡淡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江流在江禹斋面前站住,“爹,我想问你个事情。”
江禹斋又打出一招有凤来仪,面色还是淡淡,道:“说。”
江流挺直着腰背,道:“我记得小时候有个照顾我的丫鬟,名叫阿蔷。”
江禹斋弓着步,稳稳推出一掌,漫不经心道:“是有这么个人。”
江流道:“为什么我五六岁的时候,她突然不见了?”
江禹斋道:“手脚不干净,打发了。”
江流道:“只是手脚不干净吗?”
江禹斋推掌的姿势顿了顿,瞥了眼江流,道:“你这么问,是几个意思?”
“我听说了一件事。”江流缓缓道来,“我出生那年,阿蔷串通一个外人,放火烧了我们老家的宅子。”
江禹斋的太极拳,终于打不下去了,都来不及做一个收的动作,就匆匆站直了,目光有些严厉地看着江流,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人跟你乱嚼舌根?我早就告诫过你,乱七八糟的朋友,不要结交!”
江流见父亲这般反应,心中已经信了八九分,又道:“我还听说,那外人姓方,因为和大姨娘有情,却被你横刀夺爱,所以一气之下放了把火,最后还害死了自己的哥哥嫂嫂。”
“住口!”江禹斋勃然大怒,“哪里听来的疯话?就敢回来乱编排!”
江流当然没有住口,而是继续追问道:“我就想问爹,那把火,真是那个人放的吗?还是说,你为了包庇什么人,诬陷了他?”
“你这个小王八蛋!”江禹斋的眉头紧紧抽搐着,“这是跟你爹说话的态度吗?”
江流大声道:“你回答我,是不是像我说的这样?”
江禹斋无奈太极功夫没有练到家,不然立马就能抓住江流暴打一顿,眼下,他只有顺手抄起把棍子,冲江流狠狠打了过去。
以往,江禹斋每每动手,江流都会到处乱窜,和他爹在宅子里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但这次,江流一动不动,任由那根棍子打在了自己的腿上。
江流疼得一脚跪地,江禹斋也惊了,扔下棍子,急道:“打伤了吗?”
江流固执地看着江禹斋,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这小兔崽子!”江禹斋无奈地骂了一句,高声吩咐下人:“快去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