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快报》第一次刊登悬赏信息,满城议论纷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很快,就有村民前来报案,说那铁锹的主人是他们村里一个外来人的,此人名叫王人杰,孤身一人居住,平日里四处打零工,但性格孤僻,没有什么交情很好的朋友。
这把铁锹之前一直放在王人杰家的门口,报案人还借用过一次,所以看到缺口到时候,一眼就认了出来。
钟县令当即派人去捉拿王人杰,他拒不承认,非说受人污蔑。直到差役们在他家的后院中挖出了带着血的铁锹手柄,他才保持沉默。
王人杰当即被捉拿归案,带回县衙。
对本案十分关注的柳音音和江流,跟随方宴生一起来到县衙听审。
王人杰交代,一年前,他与冯轻轻相识相恋,但无父母之命,只能暗中私会。王人杰说自己对冯轻轻一往情深,一直在存礼金,预备着去冯家提亲。然而两个月前,冯轻轻却忽然表示,要与他断绝关系,因为冯大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她嫁给一个家境贫寒且父母双亡的人。
王人杰试图挽回,多次趁着冯家父母不在的时候,去纠缠冯轻轻,但冯轻轻丝毫不给他机会,还警告他,若再敢来,就要报官。王人杰由此因爱生恨,劫持了冯轻轻,要求冯家拿出重金。
钟县令道:“冯家没有给你钱,反而报官了,你一怒之下,就想杀了冯轻轻?但最后怎么杀到与此无关的吴洄呢?”
王人杰立即反驳道:“我没有想杀人!我只是想吓唬一下轻轻,就把她带去了河边,想逼她答应我。不料这时候樵夫出现了,二话不说就上来打我,我完全是为了自保,才将他推入河中的。”
钟县令问道:“你把他推入河中之后,又用铁锹刺死了他?”
王人杰道:“是他先上来抢铁锹的,我怕他拿了铁锹之后要伤我,所以死死抓着不放。当时的情况非常乱,争夺之中,他忽然倒下、摔进了河里,我这才看到他的脖子上被铁锹扎了。”
钟县令摸着下巴,道:“也就是说,是误杀?”
王人杰点头称是,叩首道:“恳请大人明鉴!”
钟县令哼了一声,道:“仵作已经验明,死者的身上有七个孔!你既然是误杀,又为何会扎他七次?”
王人杰显然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说辞,快速回答道:“他第一次被扎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当时看他在水里没了反应,特别着急,但我不会水,所以不敢自己下去,只能用铁锹去捞他。那时候我已经特别慌乱了,掌握不住力道,所以又刺了几下,我当时还有一种想法,就是想把他刺醒……”
“一派胡言!”钟县令一敲惊堂木,道:“哪有用这种方式救人的?王人杰,你不要信口胡说!”
王人杰一脸认真,道:“我也知道这话听起来特别荒唐,但当时,真是这么想的!我与此人无冤无仇,断不会杀了他之后,又刺他那么多下!”
钟县令看了看方宴生,道:“方先生对本案可有什么想法?”
方宴生对钟县令点了点头后,问王人杰:“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冯轻轻一直在边上吗?”
王人杰道:“原本是在的,但那樵夫落水后,她就跑了。大人,我若真有杀人之心,也该杀冯轻轻啊,何必杀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却让冯轻轻就这么跑了呢?”
钟县令猜测道:“也许你发现,冯轻轻之所以要与你断绝来往,就是因为那樵夫呢……”
正在这时,一个老太太支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两个衙役在旁阻拦,但又怕伤到她,没敢硬拦。
老太太哀声道:“大人,可是找到凶手了?”
此人便是吴洄的母亲,林氏。
柳音音见她年迈,上去搀扶。
林氏看到被两个衙役看着、跪在堂前的王人杰,向他走去,“这就是杀害我儿的凶手?”
钟县令生怕林氏现在就要找王人杰算账,大闹起公堂来,他可吃不消,便命人先将王人杰带下去。
林氏倒也冷静,不哭不闹,问钟县令:“大人,何时让他偿命?”
钟县令皱着眉头道:“虽然从他家找到了杀人凶器,但王人杰不承认他是故意杀人,据他的交代,是吴洄先动的手,他出于防卫,误杀了人。这种情况,我判他三五十年是可以的,但让他偿命,恐怕不行……”
林氏听了这话,沉不住气了,高声道:“我们家吴洄不可能先动手!他是个好孩子,从来不会与人结仇!”
“老夫人,我也不能听信你的一面之词,只能说尽力还死者一个公道。”钟县令为难道,“本案唯一的证人冯轻轻,目前还不肯配合,我们也会再想想办法的。”
林氏喃喃念了这个名字:“冯轻轻。”
钟县令问她:“此人与你的儿子认识吗?”
“绝不认识,我儿深居简出,平日里就在山中砍柴,偶尔遇到什么人,回了家都会告诉我的。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听过。”林氏眼中满是哀求和恳切,“大人,能否让我见一见这个证人?我儿子已经不在了,我想知道,他走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钟县令为难道:“这怕是不行啊,冯轻轻一定也受了很大的刺激,若是突然见你,万一是更加不愿说出实情了……”
林氏悲痛地点点头,“好,那我不影响你们办案。”
钟县令向一旁的差役使眼色,差役心领神会,走上前道:“老夫人,衙门也不方便久留,我先送你回去,有了什么消息,会立即告诉你的。”
林氏走后,钟县令对方宴生道:“眼下又有一件事情,需找方先生帮忙了。”
方宴生一笑,“大人难道是想让我去说服冯轻轻?”
“方先生的口才,我是见过的。”钟县令站起身道,“有时候我们衙门出面问话,确实不如你们私下交流方便。”
方宴生道:“好,我去找她聊聊。”
一出县衙,方宴生和柳音音便直奔冯轻轻家中。
冯家屋门紧闭,敲门之后,冯大春也只拉开一条缝隙,问:“你们找谁?”
方宴生自我介绍,说明来意后,不出意料,被冯大春拒之门外,“这个案子与我女儿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们了!”
说罢,将大门死死关上。
方宴生在门外劝说道:“杀人凶手王人杰如今已被关押,他交代了与冯轻轻相识的过往,也坦白了事发当日,冯轻轻就在现场。此案一旦公开审理,十方城将人尽皆知,你们冯家必将遭受外界铺天盖地的议论。你真觉得,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吗?”
门后一片沉默,但方宴生和柳音音都确信,冯大春一定还在听着。
方宴生继续道:“其实冯轻轻也是此案的受害者,我们此来并非兴师问罪,而是想还她一个清白。”
柳音音也道:“是啊冯大叔,我们不想让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被这桩杀人案牵连得出不了门。你们以为这样关起门来,就是在保护她,其实过不了几天,外界的口水都足以将她淹死了!”
门后依然一片静默,就当方宴生和柳音音以为没有办法敲开这道门,准备离去的时候,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任美玲,她看着二人,双眼泛红,“方先生,柳姑娘,你们的《江湖快报》,我一直都看的。我知道你们帮过落魄的书生,也帮过医馆的大夫,这一次,求求你们也帮一下轻轻吧。”
方宴生和柳音音相互看看,原来不知不觉中,浮生阁在十方城的影响力,已经这么大了。
冯大春颓丧着站在边上,默默让开了路。
方宴生和柳音音进了冯家,才知冯轻轻已经连着几日没有出自己的房门,也不愿意跟父母说话,整日坐在镜子前,不知道在想什么。
冯轻轻原本也不肯见外人,任美玲好说歹说,她才同意由柳音音一人进去与她交谈。
一道纱帘阻隔,柳音音和冯轻轻坐在里面,方宴生和冯家父母坐在外面。
冯轻轻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见柳音音是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姑娘,生得又和善,便也没有太大的提防,低声道:“我知道你们是为何而来的,王人杰既然已经说了我和他的关系,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就是你们所知道的那样。”
柳音音问道:“你要与他分开,是因为发现了他有什么问题吗?”
冯轻轻点点头,道:“我与他相识一年,觉得此人不思进取,又阴狠毒辣,背地里竟然会残杀小猫小狗。我知道后,就想赶紧与他划开界限,但是他就像个阴魂一样日日纠缠,还将我绑去……但是我绝对没有想到他会杀人,我也深受其害,他给我父母写的勒索信,还在我家留着。”
柳音音顺着她道:“我们来找你,就是相信你和王人杰的杀人行为无关,要不然,我们现在只能在衙门里见了。吴洄是被王人杰杀死的,这一点毫无疑问,可现在的问题就是,王人杰不承认他是故意杀人的,一口咬定是防卫之中不慎杀了吴洄。他的说法漏洞百出,而能直接证明他撒谎的人,只有你,轻轻,你是此案唯一的证人。”
冯轻轻低着头,道:“当时我被绑着双手,王人杰要把我推到水里,我很害怕。当时特别慌乱,后面发生了什么,我记不清楚了。”
柳音音问道:“吴洄是怎么落水的,你能想起来吗?”
冯轻轻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柳音音又问:“王人杰是怎么对吴洄动起手来的?”
冯轻轻依旧沉默,摇头。
柳音音抿了抿唇,心中暗骂了一句,但是表面上还是温和地笑笑,道:“轻轻,我知道你很害怕,我也是女孩子,要是遭遇这样的事情,可能还不如你呢。其实说心里话,我现在最担心的是,王人杰出来之后,会不会继续报复你。”
冯轻轻一怔,抬起头看着柳音音,道:“他还会出来?杀了人不是要偿命的吗?”
柳音音道:“故意杀人者,偿命,但如果他一口咬定是自保,衙门又找不到证据和证人的话,他很有可能不会死。”
冯轻轻面露恐惧,问道:“他会被关多久?”
“不知道,得看最终县令大人的决定。”柳音音叹了口气,道:“若是不杀了他,无论他在里面关多少年,这日日夜夜的,心里所想的、怨恨的,可不就是你吗?再说了,他无父无母,又不是本地人,做任何事情都没有什么顾虑,你觉得,他出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情,是不是就会来找你?”
冯轻轻十分紧张,两只手握在一起,使劲揉搓着。
柳音音道:“你真想不起来,也没有办法,但是我提醒你一句,等王人杰出来以后的日子,你们全家,每一天都要小心翼翼了。”
柳音音握了握冯轻轻的手,以表安慰,随即站起身。她正要放开冯轻轻的时候,被冯轻轻反拉住了。
柳音音心中一喜,问道:“想起什么了?”
冯轻轻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柳音音黯然离去,临走前留下一句:“你若是想起什么了,随时可以来浮生阁找我。”
方宴生和柳音音回到浮生阁,意外地看到林氏竟然就坐在门口,呆呆地望着前方,看到二人,忙站起身迎了上去,问道:“怎么样?她愿意作证吗?”
柳音音摇了摇头,道:“她说不记得了。”
“不可能!”林氏本就泛红的眼眶,再次含上了眼泪,“我的吴洄是为了救她而死的,她一句不记得,就想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吗!”
方宴生道:“我们再给她一点时间吧。按照城规,王人杰是可以请状师为自己诉讼的,只要案件一天没有正式审理,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林氏绝望地摇了摇头,道:“这世上就是有的人,为了自己活得安宁,可以不管别人为自己而死。这世上也就是有像吴洄这样的人,为了别人活着,可以不顾自己的命。”
“吴夫人……”柳音音想要安慰,但不知道能怎么安慰。对于一个失去唯一至亲的人,任何安慰的话,都显得太空了。
林氏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远,狭小的巷子里,她喃喃自语:“吴洄,你死得太冤枉,别人不为你做主,娘会为你做主的,大不了,拼上娘这条命……”
柳音音看着林氏的背影,不禁抹了抹眼泪。
第二天,天一亮,便有一则消息传遍了整个十方城:冯家之女冯轻轻勾结歹徒王人杰,杀人行凶,一个拒不认罪,百般耍赖,一个极力撇清,逃避责任。
这些消息,是一张张抄在纸上之后,被贴在大街小巷的。看字迹,多是同一个人的,因为写得很急,有几张的字迹显得有些潦草。
江流看着张贴在浮生阁门上的公告纸,感叹道:“这位老夫人真是厉害啊,一夜之间,贴遍了全城,不如,我们请她来浮生阁做抄写员吧?”
柳音音道:“这种时候别乱开玩笑!吴夫人现在极度痛苦,这么做,应该是想逼出冯轻轻。”
方宴生看着那几行字,道:“却不知这么做,是福是祸了。”
江流不解道:“能把冯轻轻逼出来作证,不是很好吗?”
方宴生道:“若真是这样,便好,但你看吴夫人的行文,已然将冯轻轻和王人杰看做是一类人,以冯轻轻那种明哲保身的性子,弄不好,真的会将她推向王人杰那边。”
柳音音急道:“我们现在阻止,还来得及吗?”
方宴生道:“冯家想必也已经看到了。”
方宴生走后,江流眼神古怪地看着柳音音,道:“从实招来,昨晚做什么去了?”
柳音音道:“我能做什么?睡觉呗?”
“骗得过别人,还能骗得过我?”江流从怀中摸出另一张告知书,和贴在门上的那张,纸张一样,内容一样,但是字迹不一样,“你自己看看,这么丑的字,十方城还有谁能写得出?”
柳音音吓得忙把那张纸藏起来,低声道:“先生也知道了?”
江流道:“我今天去集市看到的,先生今天没出过门。”
柳音音这才放下心来。
江流道:“看不出来,你这么热心肠呢,就不怕好心办坏事?”
柳音音道:“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我帮助吴夫人,不光是因为同情……这么说吧,我愿意帮助每一个不幸的人,因为我希望,以后哪天自己遇到不幸的时候,也会有人帮助我。”
因果循环,很多时候不是为了有因有果,而是为了心中安宁,有所依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