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眼睛发直的江流和浑身瘫软的柳音音坐在“细腰”对面的冰饮子店门口，一人一碗荔枝膏。
柳音音吃完最后一口，舔了舔嘴唇，道：“感谢这碗荔枝膏，让我活了过来。”
江流看着对面店铺熙熙攘攘的人群，道：“这些人，难道都是铜皮铁骨的吗？”
“是不是铜皮铁骨不知道，反正都跟我一样，不太聪明。”柳音音还在心疼着自己的工钱，“你说，要是以‘细腰’为话题，出一份小报的话，我之前花的那些钱，能算工费吗？”
江流道：“我猜方先生会说，这钱就当是用来给你买聪明的吧！”
柳音音哭丧着脸。
江流又很仗义地安慰道：“放心，没钱了跟我说，罩着你的！”
仗义如江流，请了这一顿荔枝膏之后，又请柳音音去吃晚饭。他们也没有回浮生阁，戌时一到，又直接去了“细腰”。
铺子里收拾过了，原本堆积如山的售卖物品都挪到了一旁，中央摆满了椅子。江流和柳音音去得已经算早了，却也只能坐到中间排，刚坐下，后面又乌泱泱来了一群人，不多久，座无虚席。
柜台的位置，站着花三春，换了一件花色长衫，笑容满面地看着众人，拱手道：“感谢诸位的大驾光临，能得到这般捧场，花某真是三生有幸！”
底下一片恭维声之后，有人问道：“掌柜的，你说要让我们一同开分店，到底是怎么个开法？”
花三春微微一笑，眼中满含热情，开始了他的表演，“我开店做生意到今天，可谓名利双收，大家知道为何我会这么成功吗？不是因为我自己的能力有多强，而是我有众多的朋友！想当年，我也经历过捡菜叶的生活，真的太孤独了，于是我号召了一批捡菜叶的朋友，建立了一个新家，互帮互助，也有人陪着聊天。这个新家，就是现在的‘细腰’。开店的第一笔钱，我们是相互一起筹集的，就这样坚持下来，第一年，我们买了马匹，第二年，我们有了车队，第三年，我们买下了这座别院，第四年，我遇见了你们！”
一番慷慨陈词，说得下面的人也满含憧憬，仿佛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柳音音抽着嘴角，问江流：“你信啊？”
江流支撑下下巴，道：“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
柳音音道：“还好我江湖经验丰富，一听就知道，他在骗人。谁流落江湖的时候没捡过菜叶子？怎么就他的菜叶子就能招来钱？”
江流道：“不过，江湖哪有那么好混？想我自己，可是经历了八次离家出走，才在十方城站稳脚跟的。”
便听花三春继续说道：“现在，为了让更多人有机会像我们一样，成为‘细腰’的朋友，赚钱还是其次，重要的是帮助别人强身健体，并在其中获得自己的满足，我决定，开放‘细腰’，让所有人都可以加盟！”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加盟呢？”
花三春道：“开店当然要花钱，但我们不是让一个人把这钱拿出来，而是大家一起来筹集，用这个筹集的钱来开店、制药，钱多的可以多出点，钱少的，哪怕出几十文都行，加入了这个大家庭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以后各个分店的收入，所有人都可以分！当然了，开店时候出得多的人，未来就能分到更多。”
他刚说完，下面就有一个人道：“我出十两银子。”
江流和柳音音一听，惊呆了，这个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像……方宴生！
他们顺着声音望去，人群中，那一袭青衫落落而立的人，不正是他们家的方先生！
这么个风度翩翩的人，怎么看都不会是个托儿吧？于是，有了方宴生的铺垫，众人纷纷开始出价。
“我也出十两！”
“我五两！”
“我出一百文！”
花三春的手下领着报了价的众人去一边排队，一一作登记，至于他自己呢，一边继续他夸张的演绎，一边笑得合不拢嘴。
江流十分怀疑地看着方宴生，悄声问：“以方先生的性子，会不会真的收了花三春的钱，来给他当托儿的？当然，这其实是他深入敌营的计中计！”
柳音音摇摇头，道：“不，我怀疑他是误食了那提神醒脑丸。”
他们一人一边，走去方宴生身边，架着他就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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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阁内，江流和柳音音开始盘问方宴生。
“你是不是收了花三春的钱？”
“你真相信花三春的那些疯话？”
“难道你和花三春一早就是勾结好的？他分你几成？”
方宴生喝一口茶，慢慢说道：“我昨天就接到了钟县令的书信，说吃了‘细腰’的返老还童药，上吐下泻好几天。”
“钟县令竟然也是‘细腰’的客人？”江流哈哈大笑起来，“他还真是深入百姓，体察民情啊。”
“他想过直接去封店，但一怕人家真是正经生意，误伤了也不好；二怕这花三春还另有勾当，官府贸然出动，会打草惊蛇，便让我私下去探一探。”方宴生放下茶杯，“这一探，果然就探出来了。”
柳音音道：“那是不是现在就告诉钟县令，让他派人去查封了‘细腰’，免得更多人花冤枉钱。”
方宴生道：“现在查封，花三春不过蹲几年牢就出来了，但若他筹集的钱款超过一百两，就可以重判。”
江流有些诧异，方宴生何时成了这种提倡严刑峻法的人呢？
方宴生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道：“假药害人，花三春的‘细腰’，在十方城内已经人尽皆知，若最后判得轻了，日后一定还会有人铤而走险，去做这样的事情，谋人钱财，害人性命。”
江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得不佩服，方宴生的考虑，总是比他和柳音音要深一层。
柳音音却闷声问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但是，如果因为没有及时查封，闹出人命了呢？”
“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一点。”方宴生露出无奈的神色，“但，长远之计，不得已而为之。”
“不对，”柳音音皱着眉，固执地摇摇头，“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谁的命都是命，江流只是用了几天药，差点眼睛就坏了，如果真的有人把自己吃死了，那方先生你，算不算是帮凶？”
方宴生沉默，柳音音的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但是，无法回答。
江流试图打破僵局，道：“那……只能希望，不要出这样的事情。”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花三春卖假药，害人性命！”
“以假乱真手，真假不分，明明是分筋错骨手，我女儿现在几乎瘫痪在床起不来了啊！”
“返老还童药，吃完就去半条命，是阎罗催命丹啊！”
“你们胡说八道，花掌柜救过我的命！”
“‘细腰’名副其实，我就是吃了他们的药，才瘦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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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衙门外的鸣冤鼓，敲得震天响。
钟县令无奈，他今天上完第十八次茅房后，好不容易睡下，又被这么吵醒，本着百姓为重的原则，只好拖着虚弱的身躯，下令升堂。
衙役们一个个拿着水火棍，也是哈欠连连。
堂下，站着众多百姓，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人。而他们身前，是已经被打得撕破了衣服的花三春，以及他手下的几个人。方宴生带着江流和柳音音，也站在人群中。
钟县令问道：“何人击鼓？”
“是我。”花三春凄凄惨惨，抬起头来，满面伤痕，“大人救命，我快要被打死了……”
“是谁打你？”
花三春颤巍巍地伸出手，一一指过他身后站着的那一大群人。
一个年轻男子道：“是我们打的！”
另一个年纪大点的站出来，“是我！”
又有个女子高声道：“我也打了！”
钟县令看着这少说三四十来号人，问：“你们？你们这么多人，到底谁动的手？”
“我们所有人都动手了！”
“对，这种人谋财害命，打死活该！”
“要抓，就把我们全抓起来！”
另一边支持花三春的人也毫不示弱，“他们既然都承认动手了，就全部抓起来！”
他们还充分延续了他筹集钱款的想法，高声道：“法不责众，大牢要是关不下，我们一起筹钱建新的牢房！”
钟县令头大如斗，道：“你们谁来跟我说说，到底是为着什么事？”
刚才说话那年轻人站了出来，道：“草民毛英俊，我的媳妇买了花三春的药，说什么能驻颜长寿，结果吃完没几天，孩子就没了！”
花三春道：“你媳妇本就胎儿不稳，跟我的药没有关系！”
毛英俊悲愤大怒道：“你这个奸商，做了坏事还不承认，真该下十八层地狱！”
花三春一脸冤枉，那表情，几乎比毛英俊还伤心，道：“大人明鉴，我制药卖药，也是为了造福十方城，世人求美、求瘦、求长生，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有买了我药的人，都确确实实达到了他们想要的效果，所以我这小店才能越做越大，不能因为一次意外事故，就把错误全往我身上推啊！”
他身后，有人喊起了口号：
“返老还童药，青春永驻！”
“以假乱真手，药到病除！”
“返老还童药，青春永驻！”
“以假乱真手，药到病除！”
毛英俊一把抓住花三春的衣领，咬牙道：“我的孩子就是被你害死的！你这个杀人犯！”
花三春一副大义凛然之态，道：“谁能证明？哪个大夫这么说的？”
“我媳妇吃的东西，当然不止这一样，你就是仗着大夫无法证明，才这么无法无天。我现在就杀了你，为我的孩子报仇！”毛英俊举起拳头，就要重重砸下去，被一旁的衙役们拉开。
“谁说无法证明？把他的药拿去大夫那里查验一下不就清清楚楚了！”江流忍不住站了出来，“我也是用了你的药，差点就瞎了！”
花三春只觉得莫名其妙，“那你还吵着非要加盟！”
百姓们开始骚动，两边吵吵嚷嚷一阵后，开始了大打出手。
县衙里头打群架，钟县令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他急吼道：“还不拦住他们！”
衙役们集体出动，只可惜势单力薄，根本招架不住。
势成水火的两方人，都觉得自己很有道理，都憋了一肚子想法，县衙又如何，无所顾忌，大打出手，大不了一起被关上几天！
公堂差点被拆，钟县令的惊堂木险些拍烂，若非方宴生在旁安慰，他怕是要当场气晕过去。
半个时辰后，方才偃旗息鼓。
钟县令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道：“都想坐牢是吧？好！放心，一个不少，统统给你们关进去！牢房不够，就分批关、轮流关！”
一片狼藉中，柳音音带着郭文举前来。原来，在两方打架的时候，她也没闲着，拿着“细腰”所有的药，去了郭文举处，让他列出每一种药的成分，以作证据。
郭文举拿出一张单据，呈到钟县令面前，道：“大人，花三春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您请过目。”
钟县令一一看下去，脸色越来越难看，看着花三春道：“用泻药减肥，用枸杞酒驻颜，用壮阳药提神醒脑，花三春，你还有什么话说？”
“草木入药，能治百病，我没犯什么法啊！”花三春还在垂死挣扎，看向郭文举，“你难道没有给人配过泻药？”
郭文举道：“是药三分毒，须适量而止，如你这般滥用，稍有不慎，便是害人性命。”
“行行行，你们说得都对好了吧，我认罪呗。”花三春无所谓地擦了把汗，“依照律法，当判处一年刑期，我认了！”
“一年？”钟县令冷笑，“看来你早有准备，对律法也了解得很清楚了。”
“何止一年？”江流拿着另一份单据，气喘吁吁跑来，“钟大人，这是花三春聚众集资的证据，一共一百零三两。”
方宴生道：“按照律例，两罪并处，可判十年。”
花三春一愣，道：“不对啊，明明是九十三两！我亲自数过，不可能有错！”
江流笑笑，道：“那是你忘了把我那十两银子算上，我便自己添了一笔。”
“你们陷害我！”花三春慌张看向钟县令，“大人，你亲眼所见，他们联手害我啊！”
“他们为什么要联手？因为都是受害人啊！本官也是！你害人的时候，就没有想过今天吗？”钟县令看着花三春实在来气，手一挥，“赶紧带下去吧。”
花三春被差役拖走的时候，还在扯着嗓子追问：“那我的钱呢？”
钟县令到：“你哪来的钱？那都是被骗之人的血汗钱，当然要还给他们了！”
花三春一听钱没了，简直比蹲十年大牢还让他痛苦，当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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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腰”迅速崛起，又一夜之间倒闭。刚开始，十方城内还有很多百姓为他抱不平，但随着他们买的药纷纷出现问题，这种声音也就慢慢消下去了。
浮生阁很快出了新的小报。
《江湖快报》头条——“瘦亦有道”
“花三春者，假药贩子也，于十方城内举‘细腰’为名，聚众人，售假药。
养生之法，古已有之，食寝有时，饮酒有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未闻终日坐卧，仅服丹药而长生者。
浮生阁主言：若想瘦，少坐卧，当逸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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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三春被抓后，柳音音之前被骗的大多数钱都还给了她，折腾了这么一圈后，她也不执着于轻体细腰了，只是看着那“当逸游”三字，有些坐不住了。
隔一日，柳音音便向方宴生告假，道：“方先生，你既然说，少坐卧，当逸游，那我想趁着天还没有大热，出城去玩几天。”
江流打诨道：“我也好久没休息了，体力不支无以为继，方先生，一起放个假吧？”
最终，方宴生决定，浮生阁放假半个月，他亲自组织，一同前往鱼姑山赏景吃鱼。一行人，热热闹闹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