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音音回到浮生阁后,从方宴生的书房里拿了笔墨,随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着两天,不吃不喝,谁叫也不理会。
每每到了吃饭的时候,江流就会看着饭碗,一脸忧心忡忡道:“音音还没吃饭呢?她会不会已经饿死在房里了啊?”
方宴生阻止了江流想破门而入的冲动,道:“给她点时间。”
江流不解,“给她时间干嘛啊?学辟谷啊?要成仙啊?”
方宴生道:“在一件事上较真起来,就废寝忘食了吧。”
“江吟夏的事?”江流大口吃着饭,“吴剑锋的娘多难搞啊,凭她一己之力,能搞定那些胡搅蛮缠的人吗?”
方宴生笑问:“你觉得,音音和我们认识的这段时间,变化大吗?”
江流回忆了一下,道:“当然不小。刚认识那会儿,她就像个一点就着的爆竹,现在当然也不算沉稳吧,好歹能担点事儿了。”
方宴生道:“所以,再给她点时间,她能做得更好。”
柳音音的房门忽然打开了,她走出来站在门口,还穿着两天前的衣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亮的。外头的光线有点刺眼,她抬手遮了遮。
江小七赶紧去拿了碗筷来。
阿梨热情地给柳音音盛饭,“快吃快吃,一会儿就要被江流这个饭桶给吃完了。”
江流不悦,“你才饭桶,这里就数你长得最圆!”
柳音音看着他们,眯着眼睛笑起来,随即快走两步在桌边坐下,“吃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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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衙门第二次公审还有两天,以柳音音名义发布的一篇文章《女有岿》,贴在锦观街最繁华的墙头,成了十方城的头条。
“造化阴阳,世有男女,我读书少,却也知道孔子在《春秋》中,有齐姜、定姒、季姬、伯姬。她们都有自己的姓,没有冠以夫姓,是堂堂正正,流传史册的女子。这是我们的先祖对女子的尊重。天在上,地在下,天生万物,地载万物,难道天地也有尊卑之分吗?垂髫小儿都知道,天地缺一不可,所以这一上一下,只是秩序,不论尊卑。
而越到后世,孔子的教化越来越被曲解了。朝堂之上没有女子,书院校场没有女子,市井商贾也没有女子。但凡是女子,便不能有自己理想、不能著书、不能言论、不能出游、不能自立,只能囚禁在家中、囚禁在庭院、囚禁在闺房,更有甚者,蒙面、缠足、裹腰……直到有一日,生下儿子,成为婆婆,再将当日压迫于自己的种种,变本加厉地加之于下一代。
我想问问能看到这里的女子,这就是你生而为人,来这人世一遭,想要做的事情吗?至少江吟夏不是这样的,她喜欢华美的衣服,想让更多人穿上她们喜欢的衣服。至少我也不是这样的,我即便没有浮生阁和方先生的支持,也还是想做一些自认为对的事情。
你们都知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是世间最底线的规则。那么,让坏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让受害者得到安抚和重新站起来的信心,难道不也是你们心中所期待的吗?我相信每个人心中,对是非都是有明辨之力的,我相信你们都知道,吴剑锋就是一个卑鄙龌龊的采花贼。他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与他伤害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毫无任何关系。
《礼运》说:‘男有分,女有归。’归,是归宿。今日我借江吟夏之事,想提一句‘女有岿’,岿,是岿然。女子当婷婷而立,不攀附、不依存、不受限,独立生长于世间。是何归宿,当由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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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没有方宴生的落款,也不算浮生阁的作品,柳音音的名字,第一次响彻十方城。
人们一开始觉得,这个柳音音和江吟夏一样,离经叛道,妖言惑众,竟然妄图对抗现有的尊卑观念,应该一起被浸猪笼。
后来,又有几个读书人抓耳挠腮,百思不得解,认为孔夫子的确是这样说的呀,是哪里出了问题呢?
再后来,有几个女子偷偷地在这篇文章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在他们的家人还来不及教训的时候,更多女子走出家门,签上自己的名字。因为感同身受,所以鼓起勇气。
柳音音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呆呆地坐在房里,听江流和江小七频频传递来的捷报,听到最后,不由得哭了起来。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被众人唾骂的准备,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支持。”柳音音一把鼻涕一把泪,“就是觉得有点对不起方先生,他都答应了不参与此事,我这么做,是不是陷他于不义?”
“当然不是。”方宴生推门而入,“那日情势所逼,我只好以权宜之计,让他们先行离开。江姑娘落难,不能不帮,只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帮,你便先一步出了招,还收效极佳。音音,你做得很好。”
柳音音眼睛红红的,看着方宴生,道:“如果他们再来浮生阁捣乱呢?”
方宴生拿出不知何时别在腰后的木棍,道:“家伙都准备好了,当然是把他们都打出去啊!”
柳音音破涕而笑,立即出卖了她的盟友,道:“其实那篇文章,江流后来有帮忙润色的。”
“我知道啊。”方宴生道,“你平日只爱看那些风流话本,哪会去看《春秋》《礼运》呢?”
江流适时地探了一个头进来,道:“我就说嘛,方先生神机妙算,瞒不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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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衙门公审。
公堂之外,还是站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百姓,与之前的群起激愤、口出晦言不同,这一次的人群,是沉默的。
方宴生、柳音音和江流,也站在人群之中。
江吟夏穿一身翡翠如意凤尾罗裙,依旧神情淡淡,目光庄严地站在那里,如一株傲然怒放的海棠。
吴剑锋关了几日大牢后,衣衫皱巴巴的,形容憔悴,面色仓皇不安,几乎都不敢抬头。
张氏一脸关切地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目光转向江吟夏的时候,满脸鄙夷怨恨之色。
钟县令一敲惊堂木,道:“张氏,鸣鼓喊冤,冤从何来?”
张氏委屈道:“江吟夏诬告我儿,实则是勾引不成,反生怨怼,我儿冤枉!”
钟县令转向吴剑锋,严厉问道:“吴剑锋,你母亲张氏所言,可属实?”
“是……”吴剑锋哆哆嗦嗦,“是,我娘说的是!”
江吟夏站到吴剑锋面前,冷笑问道:“狗贼,你可看清楚了,当夜我独自回家,难道不是你从身后跟上来,踩住了我的裙子?”
“我……我……”吴剑锋看向张氏。
张氏道:“胡说,明明是你把我儿子约到那里的!”
“对!”吴剑锋得到了张氏的庇护,开始编造故事,“你这个贱人,约了我在那巷子里见面,见了我就要扑上来,我想把你推开,却推不开,是你害我,是你害我……我是无辜的,大人,不要让我坐牢……”
江吟夏道:“我如何约的你?可有证据?”
吴剑锋又看向张氏。
“那你说我儿子轻薄你,可有证据?”张氏厉声,“你难道还能在这里,公开验明正身吗?”
江吟夏一时语塞。
钟县令摸着下巴,为难道:“既然两方都拿不出证据,那本案……”
“大人,民女有证据呈上!”人群中,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江吟夏看着走上堂来的莫相秋,眼神一滞,“相秋……”
莫相秋冲江吟夏笑笑,跪在堂前,鼓足勇气,朗声道:“民女莫相秋,是被陈剑锋欺负的人之一!我是未嫁之人,被吴剑锋破了身子,愿意在此验明正身!”
堂内堂外,一片肃静。
莫相秋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地面。她刚才拿出所有勇气,说完了那番话,现在,方觉得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她不知道今日说出这番话后,今后会面临什么,但江吟夏为了她被迫至此,她绝无独善其身的可能。
张氏面露慌乱,但也很快就想到了说辞,道:“就算验明了你不是处子之身,又能证明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自己行为不检点,与别的什么野男人私相授受呢!”
“你胡说!”莫相秋抬起头,擦干眼泪,声音嘶哑,怒视张氏,“恶毒妇人,采花色魔,真是一对母子,合该进一家门!”
张氏也厉声道:“凭你一张嘴,诬告不了我们!”
僵持之际,公堂外,又有一个身形瘦弱的女子,挤开层层包围着的人群,一步步来到了大堂。
“还有我!”
那女子跪在莫相秋身边,发着抖,瑟瑟说道:“我也是被吴剑锋欺负的人,我叫康萍。”
莫相秋擦了把眼泪,微微笑着看向康萍,给她鼓励。她们素未蒙面,但莫相秋还是握住了康萍的手。
张氏被这一个个冒出来的女子惊到,紧张得面色发僵,但还是强硬地说道:“你能就算再出来十个八个,也还是拿不出证据!”
“我有证据!”康萍凛然抬头,看向吴剑锋,道,“他的大腿根部,有一块黑色的圆形胎记!”
吴剑锋腿一软,当场倒在了地上。
张氏也浑身一抖,却还想着要垂死挣扎一番,道:“看到了又怎样?那也是你勾引我儿子的!”
钟县令实在听不下去了,无奈道:“张氏,你也不看看你儿子长得一副什么鬼样子,这些个好好的姑娘家,一个个的都要去勾引他?老娘看儿子吧,是怎么都好看,但这几个女子,定然都没有瞎眼!”
县令一发话,群众哗然。
“这种地方都看到了,错不了,一定是他!”
“想不到啊,还以为吴剑锋是个老实人,没想到真是采花贼,祸害了那么多姑娘!”
“阉了吧!”
“阉了吧!”
“阉了吧!”
柳音音长长地吐了口气。
钟县令也稳了稳身子,问道:“吴剑锋,张氏,你们可还有话要说?”
母子二人都低着头,无话。
吴剑锋被判阉刑,加三十年牢狱,除非他能活到一百二十岁,不然这辈子都要在大牢中度过了。
张氏和她那些砸了海棠春的亲眷们,被判公开向江吟夏道歉,赔偿她的所有损失,并惩数月牢狱不等。
就此结案。
钟县令那边,事情却没有就此结束。他年方十三岁的女儿,也曾在柳音音的《女有岿》下签字,受其感召,决定要为十方城的女子做点事情。在女儿的软磨硬泡下,钟县令写了一份完善相关政策的提案,递交十方城城主,旨在严惩采花大盗,为城中女子的夜间出行提供安全保障。
这份提案,很快就得到了城主的批复,快速执行。自此,十方城的夜间,再无独身女子不敢出门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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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快报》头条——“女子当岿然于世”
“泱泱大国,闺秀既多,然上至诸侯卿相,下至谋夫说客,未见女子,尽是男儿。
世世代代,受累于此,男尊女卑,竟成定论。
有女吟夏,不顾世俗偏见,欲以一己之力,废此尊卑定论。
为助友人,以身犯险,为惩凶犯,以命相搏。可敬,可叹!
幸有明德之人,感其言行,幸有明德之城,彰其义举。
浮生阁主言:男女大同,方行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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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法的推动下,民间也沸沸扬扬,成立了“女有岿”民间女子联合会,除了夜间出行外,还在其他各种问题上,为男女之间的不平等做了一些条文约定,保护女子的安全和各种权益。柳音音和江吟夏,被推选为这个联合会的会长和副会长。
她们原本商量着,要一起把“海棠春”发扬光大,开几家分店,让莫相秋和康萍来分管店面,未来无论如何,都可以有个保障。然而,有了“女有岿”之后,她们根本就没有时间做衣服、卖衣服了。
海棠春每天人满为患,被踏破门槛,几乎成了“女有岿”的办事处,从早到晚的现场,都是这样的:
“我家那口子,没事就爱喝酒,喝了酒就喜欢打我,不光打我,连孩子都打,你们可得为我们主持公道。”
“音音啊,你说我到底要不要和他成亲呢?我爹娘说,他们家给的彩礼实在太少了,以他们家的家底,至少也应该在十方城给我们家买一套房子……”
“我男人好吃懒做不说,回到家里就知道吃饭睡觉,连儿子都不管,我每天辛辛苦苦做家务带孩子。他也赚不到钱,眼瞅着日子越来越难过,你说我命怎么这么苦!”
“吟夏姑娘,你们海棠春还缺人吗?我相公从不关心我,一切行事只凭他自己的想法,我想和离。但和离完,也得为下半辈子考虑不是,再嫁是不指望了,你们也懂的,这世上哪有什么好男人啊……”
……
柳音音和江吟夏隔着人群,无奈又幸福地相视而笑。
这个春天,十分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