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白、武乾、霍弃疾、张季秋、以及通过星海图投射虚影的徐梦得，围坐在粗糙的石桌前。奇瑞并未列席，她已带着部分龙族与武仙军精锐，开始在“昊天障”外围及荒原“星辉域”周边布设某种庞大而古老的阵法基础——那是为接引北荒海本源、熔炼三界做准备。
“诸位，”武乾首先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奇瑞龙主所言，虽惊世骇俗，但细细思量，却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只是，兹事体大，关乎亿兆存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即便我等决议执行，如何说服幸存的百姓、将士？如何确保融合过程中，核心庇护区外的生灵…能少些痛苦？”
他说得委婉，但在场都明白，“少些痛苦”几乎是奢望。规则碰撞，能量潮汐，那将是真正的天地重开，混沌初分，非人力所能抗衡。
所谓的“核心庇护区”，即便在奇瑞承诺的龙族与武仙军全力维持下，又能庇护多少人？十分之一？百分之一？
武神城，武道山，朝天观。
寒渊之畔，时间仿佛凝固。宁晓霞的躯体依旧静卧，但殷翡能看见，那半卷悬浮的封神榜正发出低沉的嗡鸣。榜上的一百二十尊仙神名讳，字迹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木子急匆匆地从山下赶来，手中的传讯玉简几乎被捏碎：“殷姐！昊天障那边有消息了。李天白、武乾他们…和那条龙，达成了契约。”
殷翡并未回头，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寒渊上凝结的冰晶，目光穿透潭水，落在宁晓霞的眉心。
那里，有一缕极淡的、属于宁远的意志烙印，正如风中残烛般摇曳。
“我知道。”殷翡的声音平静无波，“奇瑞带来了北荒海的诚意，也带来了界主的决断。三界融合，是唯一生路。”
“可这代价…”木子声音发颤，“李天白说，非核心区，十不存一。我们武神城有数亿生灵，能挤进核心庇护区的有多少？剩下的人…难道就只能等死吗？”
殷翡终于转过身，那双淡金色的神瞳静静地凝视着木子。没有压迫感，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悲悯。
“木子，你还没明白吗？”殷翡轻叹，“界主布的局，从来不止一条路。”
她抬起手，指向寒渊中的宁晓霞，又指向那半卷封神榜。
“这榜，是假的。或者说，是界主留给我们的生门。”
“它以晓霞的魂为引，以武道山为基，早已自成一方小世界。它与外界的新锚不同，它不依附于灵武或武神界的规则，它…更接近于地球封神榜的概念。”
木子的瞳孔骤然收缩：“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殷翡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当三界融合，规则潮汐淹没一切时，昊天障和星辉域会拼命抓住那三成生机。而我们，要抓住这半卷榜。”
“我们要做的，不是挤进别人的方舟，而是…”殷翡一字一顿，声音响彻整个朝天观，“在毁灭的风暴眼里，再造一个自成生息的界面！”
“自成生息......？”
木子不可置信地看着殷翡，尽管她只是这一年多来才渐渐参与到界面管理中来，但她很清楚这对一个界面意味着什么。
比起先前界灵雪祭所追求的所谓真主界和界面等级，这种自成生息即意味着完全脱离了已有的一切限定，摆脱束缚，挣脱锁链，独断万界，再无限制。
这在任何时候都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而现在，殷翡竟然要在这样的绝境下去做吗？
不，想这么做的人，不是殷翡，是宁远！
想到这里，木子的瞳孔猛然紧缩，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了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抬头看向天空，仿佛穿透了这漫天风暴，看到了那掩没在界面海下的诸多暗流。
“宁大哥，你竟然早早就布下了这通天之局么？”
木子不由呢喃自语。
此刻的她全想起来了，曾经那些隐而不谈的怪异之象，原来都是在为今日之举做下细细铺垫。
无论是当年徐岚的忽然出走，还是中间宁远和巫琴的默然出游，以至于到后来宁晓霞的一一行动，实际上，早就在现实层面做出了充足的准备。
直到界面融合开始前，徐岚的重现，巫琴和雪祭的突然失踪，如此种种，都只是为了能更好地实现这一点。
一事想通，便事事顺畅。
低头看着仍在昏迷的宁晓霞，木子转而对殷翡说道：“殷姐，这个事，我想我或许能帮上一些忙。”
殷翡有些诧异地看向木子，迎面所见的却是对方决绝笃定的面容。
“殷姐，要我说，这榜，必然是真的！只不过还欠缺了一些东西，所以，在你的神瞳看起来，就很假。”
木子语出惊人，她不过才刚刚极仙，连勘破真假是非的基本能力都不具备，此时却说得如此肯定。
然而此情此景，却也由不得殷翡再犹豫，不管怎么讲，木子也好，宁晓霞也罢，都是跟着武道山主宁远一路而前的人，这种天然信任度也是她在过去这段时间里能够倚仗对方的主要原因。
“说详细一点，木子，我需要你提供的任何信息。”
殷翡的话让木子陷入了沉思，不过也仅仅持续了一会，她便从对过去的沉浸中挣脱了出来，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转手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柄长剑。
“武神剑？怎么会在你这里？”
殷翡很惊讶，因为这柄剑成于灵武，早就在宁远做下选择放弃入主灵武时，与之有关的一切装备技能道具等等，便都随之悄然消散了。
武神剑自然也不例外。
“这不是武神剑，这是无极剑。殷姐，想必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它的铸造和形成吧。”
“无极剑？！这不可能，天道岂有可逆之理！”
木子的话让一向沉稳的殷翡都不免激动，然而，木子接下来的话，才让她真正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殷姐，不是逆，而是顺！无极之道，本合顺昌之意！无极生有，有而为一。万物生息之道，便在这顺其自然之理。界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逆，而是选了顺。这柄无极剑，就是明证！”
木子的话掷地有声，可见铿锵，此刻的明悟通达，竟然让她被大道死死钳制的境界出现了极大的松动。
“明证？”
殷翡看着这一切显然的变化，不由陷入沉思。
就在她的眉目之下，通体淡青的无极剑正蕴含着丝丝别致道韵，这韵致与萦绕在宁晓霞眉心处的意志烙印一模一样。
毫无疑问，这正是那位仍未现身的界主宁远早早便布置下的杰作。
或许，早在他踏上断心路，登上朝天观，明悟万物境，破开桎梏锁链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在布局眼下的一切了。
尽管，他那时候其实从未明白过什么前路，但却一定很清楚，他自己走上的必然是一条通向永恒的道。
而这条道，只属于他一个人。
如此，才会留有眼下这样的可能——将武道山真正的从万千界里完全剥离出来，不入星宙海，无关浩然天阙，更不必去融入别的什么，就只需要独独一界，自成生息。
想到这里，殷翡的鼻头忽然一酸，两行浅泪便自然从两翼间流下。
多少年来，都是她一人独守此山，没有人比她更懂得这种孤独的守候。
直至嘴角感受到这一丝温热，她才释然间从深思里回过神来，她终于有些理解了为什么当时宁远离开武道山前要去和卫子敬饮过酒的小院里再喝上那一杯了。
既然过往的一切都需要全然弃了，那边只留下一些还美好的回忆吧。
木子自然看到了殷翡的泪，她并不明白这其中的韵味，但还是很清晰做了关于明证的回答：“不错，宁大哥从一开始就并未真正在灵武界绑定什么，所谓的风火道，烈阳道，天武道，武神道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从来就不是他的道，这些原就都是灵武界的，只是以他为样子显现了出来，就好像军神徐仁和战神洛丽丝一样，他们只是显现者，而非真正的承继者，所谓的神祇之力就是如此。”
这番话一出口，便让沉思中的殷翡完全彻底地明白了过来，她有些恍然道：“难怪不管是朝天观，还是武道山，界主都能拱手而得，就连破万物境临登神境的速度，也是快得吓人。”
“殷姐，想必你也看明白了吧，宁大哥从来就不是在破境，而是在顺势，实际上，今天这一切的局面，也是他顺势而为之后所延续而出的。无极剑成的那一刻，武道山其实就已经摆脱了灵武所限了，那些武道山的先辈们其实从未曾在这场命定中的结局中缺席哪怕一刻。他们很重要，当然，宁大哥更重要，他是渠，更是道，足以将这一切引向此时此刻，甚至是彼时彼刻的道。要不然，破风剑主丘丹青当年凭什么能破境登仙，殷姐你如今又怎么会一念登神呢？”
木子的反问直戳殷翡心窝，多年来久积难解的很多困惑，都在这一问间，完全解开了。
“所以，从来就没有什么种因得果的故事吗？”
殷翡眉头微蹙，似有所悟。
“殷姐，要说起来我还差你一境，单说这些门道，我之悟性还不及你呢。”木子摇了摇头，轻声细说间，便将无极剑递给了殷翡，她继续说道：“这是三老出山进这榜前留给我的，我想这个用处应该就是在此刻了。”
木子口中所说的三老指的正是先前帮助宁远铸剑的张济善、吴辟邪和王真意，三老原本的身份就是武道山上的守界人，后来顺势一一登神后，也是在这一次参与了对于暗族诸神发动的神战，如今已然在宁晓霞的努力下安静躺进了半卷封神榜里。
“木子，老前辈临走前还说什么了？”
“殷姐，他们说得可多了，你懂得，他们不管什么时候都爱说很多很多，我也是记不太住那些。”
“好吧好吧，确实也是不能奢望从他们嘴里知道什么更多的有效消息，不过单凭这剑，我大概知道要怎么做了。”
“殷姐，你想明白什么了？”
殷翡这一连串的话让木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由发问，然而殷翡只是笑了笑，说道：“我大概知道，这自成生息的界，是怎么铸成的了。而且，我有办法帮你把你的岚姐、琴姐都找回来，你等着看吧。”
“殷姐！你是说.....你知道岚姐姐和琴姐姐他们的去向？”
木子发生了惊呼，最近这段时间，她的一个重要工作就是想尽办法去找到突然消失的巫琴和雪祭，可惜的是怎么都没有消息。
“哈哈哈，我哪里知道呢，但是答案你不是已经给出来了吗？既然要顺势而为，那何须我们去找呢？只需要我们现在把自己能的做好，他们必然就都会出现在前头！”
殷翡说这些话时，那半卷封神榜陡然散发出丝丝光色，就连紧闭着的宁晓霞也隐隐有了些动静。
作为顶级弓箭手的木子自然对这些变化了然于心，这一下她紧紧悬着的心终于是安放了下来，她转头对殷翡说道：“殷姐，有了这无极剑上所留存的界主之势，这武道山是不是等于又多了一层庇护？”
“我想，界主的意思应该不只是这样吧？”
就在殷翡若有所思之时，一道灿阳猛地从虚空中浮现，木子见状，顿时面露诧异：“金乌？！”
“烈阳族不是都已经跟南宫烈去万千界了吗？这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木子的惊诧声还没有停止，紧接着，一声声清脆的凤鸣声便也从灿阳下传来，一道道遮天蔽日般的身影也随之一一浮现。
“巨鲲！”
“螣蛇！”
“文鳐！”
“还有还有......”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木子的嘴从张开那一刻就没有再闭上，一个又一个强大族群的凭空出现，让她除了惊呼再没有别的言语。
饶是如殷翡这般一贯面对绝境而不慌不乱的朝天观主此时此刻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她有想过关于南宫烈这一条线，宁远或者布一场大局，但完全没料到，竟是如此盛举。
就在这愣神之间，南宫烈那坚实的身影自虚空中一步踏出，全身圣力激荡，已然远非先前可比。
没有知道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毫无疑问，在周游这万千界的无数遭遇间，他已经完全走出了属于他自己的道路。
他的身后紧跟着的，正是先前和他一同踏入万千界的九尾狐，此时或许应该称作九界狐才是，九尾摇曳间，隐约可见无数个朦胧的世界虚影沉浮，气息缥缈而至高。
“殷观主，木子姑娘，久违了。”南宫烈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他的目光扫过寒渊中静卧的宁晓霞，扫过半空中明灭不定的封神榜，最终落回殷翡手中的无极剑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欣慰。
“南宫前辈！”木子惊喜交加，随即被眼前万族齐聚的壮观景象震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这、这些……”
“奉界主法旨，”南宫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寸空间，也传入每一个降临族群的意识中，“于终末之时，万族归位，共筑新壤。”
“新壤？”殷翡抓住了这个关键的字眼，神瞳中光芒急闪。
“不错。”南宫烈颔首，他抬手，指向那半卷封神榜，“此榜，非为封赦旧神，而为界定新壤之序。无论地球、灵武，又或是武神界面，皆不过是故土旧地，饶是三界融合顺利，也难逃诸天序法，星宙规则。既如此，倒不如真正融万族，立万法，然后，顺乎自然！”
他环视着漫天遍野、气息或煌煌如日、或深邃如渊的各大族群，慨然道：“金乌族，掌至阳本源，可化新壤之日轮；鲲鹏族，蕴虚空遨游之能，可定新壤之空间基石；螣蛇、文鳐、玄龟……诸位皆是万千界中独特本源之显化。这些年，我代界主游历各界，以势相交，以道相邀，非为征服驱策，而为今日——汇聚万族本源特性，共同凝织一个真正包容、共生、且能自我演化的初始世界规则！”
此言如惊雷，炸响在殷翡和木子心头。
自成生息！
原来这才是“自成生息”的真正含义！
不是简单地切割一块地盘固守，而是创造一个拥有自身完整、鲜活、可成长的世界规则的雏形！
这需要的不是蛮力，而是无数截然不同、却又能够互补共鸣的“道”与“本源”！
“那武道山……宁大哥的意志……”木子喃喃。
“武道山，便相当于是这新壤的胎盘与脐带。在过去的无尽岁月里，它已经融了很多很多的道，饱含先贤往圣的不尽意志。纵观这万千界，也绝无比它再好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