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柳絮将昨夜在西陲坑洞监测到的异常信号,如实上报给了殷翡。
殷翡听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立刻召集了核心成员。星图大殿内,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雪祭将昨晚那段异常信号的记录,反复播放、分析,最终确认:那并非仪器误差,而是一个真实的、此前从未被记录过的能量波动。
“信号的特征,与‘归墟之遗’碎片在特定条件下散发出的气息,有百分之三十七的相似度。”雪祭汇报道,“但更加分散,也更加……‘活跃’。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区域的地底深处,‘苏醒’。”
墨渊先生脸色凝重:“难道……那‘地渊之瞳’被放逐时,并非完全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或者说,那片区域的地脉,在被强行剥离后,产生了某种我们尚未预料到的‘畸变’?”
“无论如何,都必须派人去查个清楚。”殷翡当机立断,“西陲刚刚稳定下来,不能再出任何乱子。木子,你立刻跑一趟西陲,与霍将军会合,前往那片坑洞进行实地勘察。带上那枚‘归墟之遗’碎片,看看它在现场是否会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木子领命,没有耽搁,立刻启程。
当她再次踏上西陲那片熟悉的焦土时,发现这里与她离开时相比,又有了新的变化。那些曾经被菌丝覆盖的区域,如今已经长出了稀稀拉拉的野草,虽然依旧荒凉,但至少不再是寸草不生的死地。防线的驻军减少了许多,但留下的将士们,精神状态都明显好了很多。
霍弃疾已经在坑洞边缘等她。他指着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独目中带着一丝凝重:“三天前开始,下面偶尔会传出一些奇怪的声响。不是风声,也不是岩石开裂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木子站在坑洞边缘,俯视着下方那片幽深的黑暗。她眉心那枚剑形的“心火”印记,微微跳动。她取出那枚“归墟之遗”碎片,托在掌心。碎片在接触到坑洞上方空气的瞬间,表面那深邃的暗泽,仿佛变得更加活跃了一些,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
她与霍弃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判断。
这下面,确实有什么东西。
“我下去看看。”木子将碎片收好,握紧了腰间的长剑。
“我陪你。”霍弃疾道。
木子没有拒绝。两人沿着坑洞边缘,找到一处相对平缓的坡面,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坑洞的内壁,是被强行剥离地脉后留下的、如同琉璃般光滑的岩层。越往下,空气中那股混合了尘土与岩石粉末的气息就越浓重,温度也逐渐降低。
大约向下攀爬了一炷香的时间,木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听到了。
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如同巨大生物沉睡时发出的、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声。
那声音,与当初“地渊之瞳”沉睡时的“心跳”声截然不同。它没有那么沉重,没有那么充满恶意,反而带着一种……仿佛刚刚诞生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意识的“存在”感。
木子循着那声音的来源,继续向下。终于,在坑洞底部,一片被坍塌的巨石覆盖的区域,她找到了那声音的源头。
一块巨大的、表面布满了裂纹的黑色岩石下,压着一截……“根须”。
那是一截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仿佛由纯粹的能量凝聚而成的、约莫手臂粗细的“根须”。它的一端深深扎入岩石下方的地脉之中,另一端则裸露在空气中,正在极其缓慢地、仿佛试探般地轻轻蠕动着。
每一次蠕动,都会发出那微弱的、如同呼吸般的声音。
木子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截“根须”。她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气息,与那枚“归墟之遗”碎片,有着某种极其微弱的、同源又相异的联系。它仿佛……是那枚碎片在“地渊之瞳”被放逐后,无意中“遗留”在此地的、一颗刚刚萌芽的“种子”。
她伸出手,悬停在那截“根须”上方,没有触碰。她的“心火”微微跳动,尝试着与那截“根须”建立一丝联系。
就在她的“心火”即将触及那截“根须”的瞬间——
那截原本只是缓慢蠕动的“根须”,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绷直,如同一根离弦之箭,朝着木子的眉心,疾刺而来!
这一击来得极快,角度刁钻,带着一股仿佛能洞穿灵魂的锐气。
但木子的反应更快。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微微侧身,以毫厘之差避开那致命一刺,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长剑铿然出鞘,附着着淡金色“心火”光芒的剑刃,斜斩在根须中段。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冷水。根须表面瞬间冒起一阵青烟,发出一声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尖锐嘶鸣,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在半空中剧烈扭动着。它被“心火”灼伤的部位,留下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痕迹,边缘处蔓延着细微的裂纹。
“它怕你的火。”霍弃疾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凝重。他拔刀在手,独目死死盯着那根缩回阴影中的根须,“但这鬼东西到底是什么?地渊之瞳都没了,怎么又冒出个这玩意儿?”
木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根须缩回的裂缝——那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下方,深不见底的裂隙中,隐约传来一种极其缓慢、如同心跳般的律动。她取出那枚“归墟之遗”碎片,托在掌心。碎片表面的暗泽在坑洞底部流转得更加明显,与那裂缝深处的某种存在,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
“它和这枚碎片有关系,但不是同一个东西。”木子缓缓道,目光没有离开那道裂缝,“碎片是‘死’的,是上一个纪元的遗物。但这根须是‘活’的。它像是从碎片中‘漏’出去的某种东西,在这片被剥离的地脉中,重新‘生长’了出来。”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判断:“就像一颗被遗落在此地的种子,发了芽。”
霍弃疾沉默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然后道:“你的意思是,那枚碎片不仅是一件法器,还是一颗能长出这种东西的种子?”
“只是一个猜测。但我们必须弄清楚它会不会继续生长,以及——还有没有更多。”木子站起身,收好碎片,目光坚定,“这片坑洞必须封锁,严密监视。在没有搞清楚它的底细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我需要立刻返回问道峰,将这里的发现告知殷观主和墨渊先生。”
霍弃疾点头:“我亲自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盯着。”
木子不再多言,转身向上攀爬而去。但在她转身的瞬间,“心火”感知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波动——那波动没有恶意,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刚刚诞生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最终没有回头。
回到问道峰后,木子径直去了墨渊先生的研究室,将坑洞底部的遭遇以及那截根须与“归墟之遗”碎片的疑似联系,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墨渊先生的脸色随着她的讲述逐渐凝重。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身从研究室角落一个被层层禁制封锁的柜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古老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卷轴中央,画着一个如同树根般蔓延、又如同一只半睁的眼睛般的图案。
“你看到的那截根须,可与这个图案相似?”他问道。
木子凑近端详,点了点头:“很像。”
墨渊先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是我在查阅与‘归墟之遗’相关的古籍时发现的一幅插图。古籍记载,上一个纪元终结时,并非所有的‘归墟之遗’都是死物。有一些特殊的碎片,在特定条件下会‘活化’,生长出被称为‘墟之根须’的东西。”
他看着木子,一字一句地道:“传说中,‘墟之根须’是上一个纪元的‘残留意志’,在新的纪元中寻找‘宿主’或‘载体’的表现。它会本能地向着生命力旺盛或规则活跃的区域延伸,试图重新扎根、生长,最终——‘复活’。”
“如果那截根须真的是‘墟之根须’,”他放下卷轴,声音低沉,“那么西陲那片坑洞,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伤疤,而是一颗可能孕育出上一个纪元遗骸的温床。”
研究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木子站在窗前,望着远方西陲方向的天际线,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锐利。
“那就趁它还没长成之前,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