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荒原上空,徐梦得似有所感,抬头望向东方天际那两道迅速接近的、一道璀璨一道污浊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祭坛中心,双手虚按星海图。
“诸位,”他的声音通过星海图,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荒原幸存者的心中,“请助我…接引归客,点亮心灯。”
荒原上,所有幸存者,无论种族,无论强弱,同时停下了手中的事情,面向祭坛,面向徐梦得,闭上了眼睛。他们开始回想最美好的记忆,最珍视的人,最想守护的信念,最朴素的、对“明天”的期盼…
无数微弱却纯净的愿力,如同涓涓细流,汇聚到星海图,再经由徐梦得那特殊的、“通透”的神魂,化作一道无形的、温暖的桥梁,向着世界核心处,那缕挣扎在最后关头的银白之光,延伸而去。
“归来吧…”徐梦得轻声呢喃,眼中仿佛看到了那缕光芒在无尽黑暗中艰难跋涉的景象,“此间尚有灯火,尚有人…在等。”
世界核心,混乱漩涡的边缘。
银白之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呼唤。那呼唤来自两个方向:一个是宏大而稳固的“锚”,一个是微弱却温暖亲切的“点”。它“犹豫”了刹那,然后,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后者。
它觉得,那“点”虽然小,却更像“家”。
于是,它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挣脱了暗红与漆黑的最后撕扯,化作一道微弱的、却无比决绝的流光,循着那温暖的“桥梁”,跨越无尽的混乱与虚空,投向荒原,投向那片银白光晕,投向那个展开星海图、呼唤它的人。
而就在它脱离的瞬间,失去了一方制衡的暗红与漆黑,如同失去平衡的天平,猛地对撞在一起!
轰————————!!!!
前所未有的恐怖爆炸,在世界核心发生!无法形容的能量冲击,席卷了整个灵武界残存的每一寸空间!
武神界的淡金光罩剧烈摇晃,出现无数裂痕!荒原的银白光晕明灭不定,几乎溃散!大地开裂,天空泣血,血月的光芒都为之扭曲!
而在这毁天灭地的爆炸中,一道微弱的、纯净的银白之光,如同穿越暴风雨的海燕,精准地,投入了荒原祭坛上,徐梦得展开的星海图中。
星海图,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冷而浩瀚的星光!
图中,一颗全新的、璀璨的、带着无尽岁月与守护意志的星辰,缓缓亮起。
与此同时,高天之上。
剑光与暗红光柱,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只有纯粹的能量湮灭与规则碰撞的无声嘶鸣。
李天白的身影在碰撞中显现,嘴角溢血,但眼神明亮如星。他手中的无形之剑,第一次,真正斩中了那“归寂使者”的核心。
“此剑,”他朗声道,声音不大,却仿佛响彻在每一个关注这场战斗的生灵心头,“名不绝。”
剑光再起,不是斩向敌人,而是斩向那笼罩天地的血月,斩向那冥冥中投下冰冷注视的星空。
“告诉你们的主子——”
“此界生灵,命虽如草芥,志却灿星河!”
“今日,我等于此——”
“立锚,点灯,向死而生。”
“若要归寂,便来!”
剑光冲霄而起,带着新锚的稳固,带着众生的愿力,带着不屈的意志,刺破了血月,刺破了污浊的云层,刺向了那不可知的、冰冷的星空深处。
仿佛有一声遥远的、带着惊怒的冷哼,从星空尽头传来。
血月,猛地黯淡了一瞬。
“归寂使者”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身影在剑光与星光的双重冲击下,开始崩解、消散。
天地间的震动,缓缓平息。
暗红的雾区,开始收缩、淡化。
荒原上,银白光晕稳定下来,与武神界的淡金光罩,交相辉映,如同这死寂世界上,两盏顽强亮起的灯火。
李天白从空中缓缓落下,踉跄几步,被张季秋扶住。他望着逐渐恢复平静,虽然依旧满目疮痍的天空,望着荒原方向那愈发清晰的星图之光,望着脚下这片伤痕累累却依然挺立的大地,望着周围那些劫后余生、眼中重新燃起微弱希望的人们…
他咳出一口淤血,却笑了起来。
“看来…我们暂时…赢了。”
血月依旧悬在天边,但它的光芒,似乎不再那么刺眼,那么令人绝望。
漫长的黑夜或许还未过去,但第一缕晨光,似乎已在地平线下,悄悄孕育。
武神城。
在过去这段时间,整个界面的风云变化,这座巨城始终维持着无与伦比的防护力。
早在先前太阴劫雷的恐怖笼罩下,整座城池因祸得福,已然生成了阴阳相济的主界根基,生息循环,独立自行。
用更直接的话来讲,如今的武神城,便是这武神界中的界中界,俨然自成一界,自生一体。
也正因为这样,即使是面对这足以灭世的危机,武神城始终稳如泰山。
它不仅仅在最大程度上吸纳了数亿迁徙而来的生灵,更是在血月降临时第一时间便借助自身根基,稳定住了主界边境,要不然,只怕当时的关口就不只是武镇岳这一个麻烦了。
在后来发现李天白的意图后,也是透过军神徐仁和战神洛丽丝留下的两处神源与灵武界生灵的直接羁绊,源源不断地为他和徐梦得提供源力支撑。
如若不然,只怕要想立定新锚,必然会更加艰难。
武道山,朝天观。
观主殷翡正目光深沉地看向远处,那里,独属于新锚的那缕微光已经愈发稳定,比较起前几日的摇摆不安,已经安然了许多。
她的身侧,是一方寒渊,连绵的飞雪被隔绝在外,整个渊池范围成了一处不知名的结界。渊畔,一身橙黄的宁晓霞眉目紧闭,心神微蹙,似正在面对着什么无比可怖的存在。
“殷姐,晓霞姐这样还能醒来吗?”
木子紧了紧手中的寒冰神石,语气之中难掩忧虑。
“无碍的,有你们岚姐特意留给她的这块先天神石护体,再加上这方界主亲自开辟的寒渊,仅仅只是这种程度的命数侵蚀,还不足以将她的意识彻底摧毁。只是她的意识还在,这半卷与她已经深度绑定的封神榜就不会溃散,那么,包括一百二十尊仙神,就不会有事。如此一来,依托他们而存的那些生灵自然可以在咱们自己家的鬼界转世,不至于完全沦为养料。”
殷翡的话尽管透着沉重,但还是给了早已疲惫不堪的木子一丝慰藉。
自从徐岚、巫琴、雪祭这几个主事人先后消失,她被迫接过了武神界和武神城的诸多事务,要不是上次宁晓霞来,提醒她可以请殷翡出山,只怕面对这后来的一系列乱局,她早已彻底失守了。
无论是灵武界,还是武神界,局势都变化太快了,涉及亿万生灵的事,已经远非她一个统率几万大军的军团长级别能够应付得了的。
也是多亏了殷翡出山,连带着在武道山隐居的各方宿老一同现世,这才帮助她有条不紊地梳理清楚了乱局,最大程度上保全了早先陆续进驻武神界的生灵。
要不然,只怕血月当空那一刻,整个灵武界连带着武神界的大部就要瞬息沦陷了。
“既然这样,那就按照殷姐你说的来做吧,先将晓霞姐和那半卷封神榜剥离出来,将其中的命数之压分摊到这武道山,以其中武运用作承载容器,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先将我们自己这一方的仙神稳定下来,如此,武神城也就有所依托了。要不然,真要有个什么变化,现在无界灵庇护的武神城,只怕也不好说了。”
木子的想法很实际,她作为代城主,很清楚,空有数亿生灵的武神城,如今看似稳如泰山,实际上早就到了风雨飘摇之际了。
若是再无神力补充,只怕等到神源的潜力耗尽后,也迟早要陷入难堪。毕竟,现在光是粮食问题,就已经让她头疼得不行了。
虽然武道源力可以解决天时不济,地利难尽导致的粮食问题,但长此以往,少则月余,多则数月,一旦源力入不敷出,便就是绝境了。
“木子,压力不用太大,我早就在武道山上做足了准备,如今烈阳族已经被我成功接引,他们的源力根本和太阳同源,可以最大程度减损武道源力消耗,粮食之难,至少半年之内不会出现,另外,鬼界虽然不全,但霍弃疾早先便将影魔仙引荐于我,如今数十万暗族尽数归入鬼界,跟随幽冥镇守使岳庭一同补全了此间轮回道,因此即使最终不济,生灵有失,只要是在武神城范围内,绝不至于了无生机。”
殷翡的话,让木子彻底安心了下来。
就像是当年宁远在武道山初遇殷翡时一般,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位女子,如同笼罩在一层圣光下,不仅面容气质上美极了,更是让人心神安宁。
只不过,与那时候不同的是,当时的宁远低殷翡一境界,看她时还如雾里看花,而如今的木子,其实与殷翡是同一境界,两人均为极仙,已是此间武道顶峰。
“殷姐,谢谢你了。”
木子由衷地说出了感谢,她无法想象若是没有殷翡出手帮忙,自己该如何独自面对这一切,在她的整个成长过程里,她是一贯的天之骄子,尽管有些磨折,却远远难及眼下所面对的所有。
“木子,不必如此,界面兴衰,你我同责。况且,界主在离山之前,将我封作观主,自然是抱了我出山襄助的念头的。未遇界主之前,居在一山之内,尚不知一界为何物。逢得界主后,方知我之兴亡,全在界主一念。因此,哪怕只是报此恩泽,我也要在他回来前,尽力护住此界。”
殷翡说到这里,顿了顿,将投向远方的目光轻轻抬起,看向正风起云涌的苍穹,感慨道:“况且,此战胜负,真正的神之一手,只怕并不在这苍穹之下。这方世界热闹了这么久,但不管是凤栖枝,还是九龙鼎都还未现世,甚至凤族、龙族双双都未现身。由此可见,真正的界面融合还全然没有开始。界主,他应是在下一步很大很大的棋。而且,南宫前辈和九尾狐也都没有消息,他们不应该在这样的大战里一点消息都没有才对。就是把视野再放大点来看,除开暗族仙神已经完全入了封神榜之外,无论是巫族还是十二司,后手都还没看到……”
殷翡的话让木子听得一愣一愣,显然,她完全没有去考虑这么多,作为国服区数得上名字的弓箭手,冲锋陷阵对敌厮杀她自无所畏惧,但要是说起这层出不穷的谋划,那就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见到殷翡还在深思这其中的种种,木子决心不再打扰,旋即便将手中的神石扔入了寒渊里,趁着溅起的水花和涟漪还未散开,身形一散,便不见了踪迹。
山下还有庞大的玩家群体等着她去协调安排,虽然她的能力还比不上武道山各界的隐居大佬,但处理此玩家间的实务来,无疑是一把好手,放眼此城,无论是在地位还是能力上,也都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这或许也是殷翡和她道出这背后潜在渊源的原因吧。
毕竟,若是连基础的局面都看不明白,处理起事情来只怕也很难尽心尽力了。
殷翡回头看了一眼逃也似的离开了的木子,始终沉重的眸子终于是露出了一丝会心的笑意,她低头看了看寒渊畔的宁晓霞,又抬头看了看寒云翻涌的天穹,似乎是有些懂得了宁远离开武道山那天的举动。
一杯独饮,知己难寻。
人生各处,自得其乐。
“恐怕,这时候的界主大概也在想着那曾在山院里对酌的故人,还有这座小山上,抬头可见的袅袅烟火气。这人世间的平凡意趣,似乎确实要比这独独一人的登高望远,来得更有意思些。”
殷翡话音刚落,只听得心胸间骤然响起一道枷锁崩裂声,紧跟着,是一道又一道,直至不尽浩然气,油然从心起。
这一刻,她突然愣住了。
“什么情况?那永恒的限制怎么消失了?”
一阵阵寒风将她的所有的疑惑都吹到了更远处,唯独只剩下翩跹的衣袂,在轻轻的飘摇声间,绵延成一曲安神的史诗。
这一日,朝天观主,殷翡。
登神。
三个月后。
武神界边缘的淡金光罩,被称为“昊天障”的护界屏障,稳定在了覆盖核心区域约五成的范围,内部秩序初步建立,虽资源匮乏,但至少有了喘息之机。
荒原上被称为“星辉域”的银白光域则成为了另一个相对安全的聚居点,在徐梦得和霍弃疾的主持下,不同种族开始尝试共同生活,星海图中那枚新亮的“守护之星”持续散发着净化与稳定的力量,驱散着周围的污秽。
世界核心的混乱并未完全平息,暗红与漆黑仍在互相吞噬,但强度大减,对现实的侵蚀几乎停止。那场大爆炸似乎也重创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血月的光芒持续减弱,血雨已停。
李天白伤势极重,剑心与神魂的融合留下了难以愈合的道伤,修为跌落到极仙境边缘,且可能终生无法再进一步。但他成了“新锚”实质上的掌控者与守护者,被尊称为“守锚人”,整日坐镇基石之渊,以自身调和着“昊天障”的运转。
武乾接过了内政的管理,以丰富的经验和残存的威望,艰难地维持着新生政权的运转。他鬓发全白,但眼神不再只有悲伤,多了一份沉重如山的责任。
早在血月降临时,一直负责界内各项事宜的两个副界主,雪祭和巫琴,同一时间莫名消失,也正是这个原因,才导致了武神界的一系列混乱。
要不然,绝不至于有镇岳关下,那混乱不堪的情况。
徐梦得修为尽废,但神魂境界玄妙莫测,与星海图、星辉域几乎融为一体。他成了荒原的精神领袖,终日研究星图与那枚“守护之星”,试图找到彻底净化世界、驱散血月的方法。斩缘刀的反噬让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个人情感与欲望,但他对这片土地、对这些幸存者的“责任”与“守护”之念,却成为了他新的“缘”。
霍弃疾成为了连接武神界与荒原的纽带,也是两处防御力量的最高指挥官。他沉默了许多,但手中的长剑,更稳了。
西川剑族在那一战中损失惨重,但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张季秋接替了重伤的长老,成为新的剑族领袖,与武族和其他种族的关系进入前所未有的蜜月期。
星宙海没有再降下直接的打击,但那道被李天白一剑刺破的“注视”,如同悬顶之剑,无人敢忘。
世界并未恢复原状,它伤痕累累,资源枯竭,文明倒退,头上还悬着未知的利剑。
但,人们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