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易梦,便如赵楷此刻一般。
恍恍惚惚,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看到今生的自己站在奈何桥下。
周边白雾森森,似有赤红飞火飘荡其中。
赵楷茫然回头,却见身后是带着刑具铁索,好似衙差的勾魂小鬼。
“快……快走……”
小鬼开口,嘶哑声音,血红长舌。
赵楷被它一推,踏步便要走上奈何桥。
“官家……”
“官家,您可一定不能就这么丢下臣妾啊……”
忽然,不知从何处飘来一阵女子担忧心碎的哭泣。
这声音?
是刘妃?
没错!是朕的爱妃!
赵楷一惊,心头思绪突然清明。
朕不能死!
朕死了,大楚江山怎么办?朕抗击金人,一统天下的雄途大志怎么办?
朕死了,留下刘妃面对强权黄皋和跋扈黄后,她又要如何活下去?
朕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心念一动,赵楷周围奈何桥边的场景便如潮水般波动,然后迅速散去。
“啊!”
内殿中赵楷急呼一声,也顺势睁开了眼睛。
“官家!”
“官家,您,您醒了?”
守在榻边,双眼哭肿的刘妃惊喜万分的扑在了他的身上。
“官家!您可算是醒转过来了!”
“您要是再不醒,妾身真不知如何是好……”
人前巧计百出,甚至敢怒斥众臣的刘妃,此时才敢露出最为柔弱的一面。
她哭得梨花带雨,却也惊喜万分的伏在赵楷身边。
“爱妃放心,朕无事,快别哭了。”
赵楷见刘妃形貌,便知她这几晚定然也都没有合眼。
“有劳爱妃照顾朕,万事有朕,你快去歇息。”
“不!妾身要守着您!妾身哪也不去!”
刘妃毫不犹豫的紧紧拉住赵楷的手,眼中情意无限。
赵楷此时随是身体虚弱,但心中却极暖。
他故意放缓语气,眼梢微垂。
“朕这身体恐怕是好不了了,要不爱妃你还是早做打算,若是现在离宫……”
刘妃万万没想到官家居然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
“官家!无论如何,臣妾都不会离开您!就是要去哪阴曹地府,臣妾也陪您一起!”
刘妃两腮挂着泪珠,美目中却满是坚决。
赵楷心中更感欣慰。
刘妃见他不回话,赶紧又劝慰道:
“官家,臣妾已经托付舒指挥使去请那位安道全安神医,他肯定能治好您!”
“安道全?”
赵楷皱眉回忆,才想起这个脾气颇为古怪的前太医。
说来,这安道全当年离开太医院还少不了“原主赵楷”的一份“功劳”呢。
找原主当年还是太子,就已经是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
除了先皇和黄皋,他谁都不放在眼中。
更是长长用“身体不适”为理由,来搪塞教授自己功课的老师。
有时候连日沉迷酒色,更是找个太医随便开个方子,接连逃课十几天。
恰好有一次,这脾气古怪的安道全当差。
他自然不会屈从原主威胁,而是毫不犹豫的宣称原主情况完全不耽误上课。
安道全揭了原主老底,这梁子也自然就结下了。
之后,安太医被皇室排挤为难,也是原主在背后使坏的结果。
“找安道全来为朕诊治……”
穿来背黑锅的赵楷,一脸无语。
“官家可是不相信安神医的医术?”
刘妃见赵楷神色似有犹豫,也颇为无奈的开口。
“可是,咱们宫中这些太医都已经为您诊过脉了,您所中之毒,他们都束手无策……”
刘妃说着也气愤起来。
“这些庸医不但没办法解毒,还说您,说您至多只剩七日,简直是庸医误人!胆大包天!”
赵楷知道她这是关心则乱,不愿相信太医给的诊断。
没想刘妃提起太医,却突然坐直了身体。
“对了!您醒转来,还没叫太医们再请脉呢!臣妾这就去叫!”
赵楷连阻止都来不及,刚刚还骂人家太医是庸医的刘妃便已经急急命人去传令了。
其实自己现在的身体到底如何,赵楷心中是再清楚不过。
但是,这其中内情自然不能与他人言说。
不足片刻,发须花白的太医们便又一次齐齐聚在殿中。
“爱妃,朕……”
赵楷还想阻拦,刘妃却焦急催促太医赶紧重新诊脉。
“你们之前一定是粗心大意诊错脉象了!陛下眼下已经醒转!还不速速重新撘脉开方?”
“是,微臣遵命……”
早就对赵楷所中之毒无能为力的太医们,只能硬着头皮重新撘脉。
刘妃全程“监工”,万分关切的神情,让赵楷把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微臣无能。”
这就是所有太医诊完脉后的同一答案。
除了这话,他们还能如何回答?
难道直说官家回光返照,已是时日无多?
那估计赵楷还未驾崩,他们就要先被砍头了。
“你们暂且退下。”
赵楷挥退抖如筛糠的太医,又安抚说道:
“爱妃,舒指挥使定会请回安太医,到时让他为朕医治即可。”
此话说完,失望至极的刘妃才又露出希冀神情。
“朝中现在情况如何,爱妃仔细与我讲讲。”
赵楷终于逮住机会,岔开话题聊起了政事。
刘妃赶紧把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大致做了交代。
“只是萧振勰带着内阁的人来了?”
赵楷听完有些意外。
他那日在早朝上吐血昏厥,不可能所有朝臣都没瞧清楚。
可若是黄皋知他身体有恙,为什么如此平静,甚至不亲自过来,而是只派了个萧振勰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黄皋这个老狐狸肯定在憋着什么坏招。
“舒文渊何时能归来?”
赵楷思索片刻,又沉声问起舒指挥使。
“恐怕还得一日方能回宫。”
听了刘妃回答,赵楷直接撑直了身体。
不行!
不能放任黄皋暗地里作妖!
无论如何,要给他些震慑,才能保证他不敢轻举妄动。
“替朕更衣!”
赵楷面沉如水,咬牙朗声说道:
“宣朕旨意,朕要在御书房面见内阁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