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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星屑2026-10-19 14:245,235

那人说遇见他是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皇帝其实也这么想。

在皇帝还不是皇帝,也还不是燕王的时候,他就已经认识面前的人了。

最初的最初,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高中生,还有一周就要参加高考。临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大多数同学都选择争分夺秒地回学校自习,他却仍气定神闲,照旧去体育馆打了半天篮球,回程的时候在公交站等车,偶然遇见十字路口出了车祸。

满载乘客的公交车撞上油罐车,现场一声巨响,顿时冒起滚滚浓烟,情况十分危急,他完全没有时间多想,放下篮球就去帮忙救人了。

一切都还算顺利,直到还有最后一个腿受伤的男生没脱困,他扶着对方往完全的地方跑——但爆炸发生得太突然了,他几乎是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陌生的时空。

那是一个影卫营,而他则变成了一个被被影卫营收养的孤儿,这里就像很多小说和影视作品中描述的一样,甚至比那更加血腥残忍,杀人或者去死,没有别的选择。

也许是性格使然,他天生就比同龄的孩子冷静早熟,旁人都还在叽叽喳喳地满地乱爬的时候,他已经能稳稳地走路并逻辑通顺、吐字清晰了,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好,于是从小到大都被视作天才一般的存在,如今穿越到异世界竟也不例外,在一众真正的小孩中间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影卫首领极看重他,这种看重无异使他的训练愈发艰苦,但咬一咬牙还是能坚持下来,因为他还有一个朋友。

那个小孩儿和别的孩子都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看得出来,那家伙聪明得很,打主意的时候一双黝黑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透着一股机灵神气的劲儿,全然不像其他人那般只有死气沉沉的麻木。

因为这份聪明,影卫首领也对这小孩儿多一分青眼,同为与众不同的重点观察对象,他们两个自然而然凑做对,训练吃住都在一起。

他们并没有太多机会说话交流,影卫营的纪律之一是安静,如同死亡一般的安静,他常常怀疑自己会在这种死寂中疯掉,如果没有那家伙的话。

那小孩儿有种不合时宜的娇气,怕疼又怕苦,总能钻到空子偷懒,却并没有落下任何“功课”,不会因此受罚。还很会苦中作乐,墙缝里长出来的一撮野草、路边一朵漂亮的野花、偶然飞过的小麻雀,都能让那家伙分散出注意力,为此傻乐好久。

这样充满蓬勃生命力的人,是不适合做一个影卫的。

他想,如果这小孩儿能生在一个好人家,一定会拥有平凡但幸福快乐的一生吧?他觉得自己是穿越来的,壳子虽然都差不多,实际年纪却比对方大,便处处尽自己所能地照顾着对方,只希望那家伙能活得更久一点。

所以最后那一场生死决战,他也有意放了水。

对于一个受过义务教育、神志清醒的现代人来说,成为一个杀人如麻的影卫,实在是一件太痛苦的事。

在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被人杀死的准备,并心甘情愿坦然赴死。如果他的死还能换他的小朋友活下来,那当然更好不过。

他本以为这就是结束,没想到竟还有再睁眼的时候。

可能重生的途中出了点差错,他没有了那段在影卫营的记忆,而后在昂贵锦缎包裹的襁褓中醒来,变成了个刚出生不久的小婴儿,先燕王的遗腹子、偌大燕地的幼主,沈君泽。

名字竟和他前世一样,君王泽被天下,放在现代只是美好期许,放在封建王朝,一个藩王身上,那便是真正有逐鹿中原的野心了。

燕王妃是一个极美的女人,对自己年幼的孩子也算极尽疼爱,但他总没来由地对她生出排斥,母子二人总是亲近不起来。

到底燕王妃是他的生母,对他有生养之恩,他既做了她的儿子,便要把这个角色扮演好。她要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开蒙读书习字,日日勤学练武,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聪慧,不过分也不隐藏,正符合王妃的期待。

只有沈君泽自己知道,他其实完全是在摆烂,其他穿越者但凡有点野心的,大概早就凭着记忆大开金手指点科技树了,他只觉得没必要。燕王妃所说的夺位复仇,他也没有什么兴趣,就这样得过且过,混过一天是一天。

真要他来选择,他还是更希望能回去参加高考,好歹也学了那么多年,成绩不出意外能上清华,却只差了那么临门一脚,实在是很遗憾。

七岁那年,他遭遇了一次刺杀,寒冬腊月里跌进燕王府的人工湖,被救起来后生了一场大病。

病中昏昏沉沉,竟想起了许多遗失的记忆。

原来他并不是第一次穿越,富丽堂皇的燕王府不是他的第一站,血腥残酷的影卫营才是。而那个如今被他唤作母妃的女人,就是当初随口一句话便让他坠下万丈深渊、死无全尸的美艳王妃——影卫营,竟是燕王府的影卫营!

已经过去七年了,也不知道那个小孩儿现在还活着吗?

会不会已经变成麻木的冷血杀手,和所有影卫一样,自己当初让他活下去,到底是救了他,还是害了他?

沈君泽也不知道。

他病了好些天,情绪不免低沉,整日在屋里闷着不想说话。

那天难得有一点兴致去院子里散步,正是雪后初晴,红梅簇簇盛开,他拥着厚重的狐裘,手里揣着暖炉,身后还有一堆仆从寸步不离地跟着,散个步也不得清净,心里不痛快。

忽然,他在梅花树下停住脚步,仰起脸望向枝头。

这样冷的天气里,竟不知从哪里飞来一只圆滚滚的鸟雀,扑腾着翅膀落在树枝上,发出清脆婉转的啼鸣。

燕王妃认为玩物使人丧志,向来不许他学旁的王孙公子养什么宠物之类的,他本也没什么想法,此时看着这小雀儿,却莫名想起一个人来。

他不过在树下多驻足了片刻,目光在花枝上落了那么一小会儿,枝头那朵开得最好的梅花便打了个旋,不偏不倚地飘落下来,正落在他手心里。

他心念一动,唇边不自觉勾起一点笑意,若有所感地回头张望,随侍的大太监连忙知趣地问:“小王爷,您在找什么?奴才们帮您找可好?”

他却只是摇头,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轻轻颔首:“不必。”

从此以后这样的事情便时常发生,他所到的地方,总能看见漂亮活泼的小鸟,蝴蝶、蜻蜓、蛐蛐儿之类的,就像是专门在那里给他看、逗他开心一样,就连飞来的蒲公英和落下的花瓣,都对他格外偏爱。

每逢有皎洁的月色与繁星点缀的晴朗夜空,他书房一侧的窗户就会打开一扇,听那只从未打过照面的猫儿甜腻地叫唤两声,在他挑灯夜读时透进一丝松快的空气。

这都是那个小孩儿会喜欢做的事,沈君泽想,他多希望那人还活着,还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

自从回想起影卫营时的记忆,他就知道自己身边一定一直有影卫跟着,于是留心观察起周遭的变化,渐渐摸索出影卫换班轮岗的时间——毕竟只有那个人在的时候,他才会得到哄小孩似的待遇,桌上才会时不时少几颗葡萄,或是什么其他的水果。

那人喜欢吃葡萄。

沈君泽得出这个结论,特意嘱咐侍女多备葡萄,没有新鲜的贡品,也有精制的葡萄干,因为这东西数量多,最容易偷得不被人发现。

有时他还会在果盘里放些瓜子,通过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嗑瓜子的声音,他推测出影卫就藏身在自己正上方的房梁上。

他们隔得那样近,又那样远。

影卫现在还不属于他,他们忠于他,却不直接听命于他,燕王妃才是真正的掌权者,他甚至不能叫对方出来见上一面。

沈君泽第一次想要快些长大,想要得到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权柄。

但长大对于一个王爷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从小到大,他遭遇的刺杀一波接着一波,明枪暗箭防不胜防,侍卫与亲兵都前赴后继,更不必说刀口舔血的影卫。

他忽然很害怕,害怕那个人也死了,悄无声息地为了他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终于忍不住斟酌着字句向燕王妃问起阖府上下的兵力,无论明暗。

王妃只觉得儿子终于有了事业心,喜不自胜,带他去燕地的玄甲军中点将阅兵,又把影卫营的首领影甲叫来向他回禀。

他自然不能直接问,因为那人做的许多事若是被揭穿,定会受罚,便只要了影卫营的记档,装作检阅影卫的工作般细细查看。

果然,当初他与那人是最先到终点的,所以那人的代号是影一。

影一的排班也正和他猜想的一致,落花本无情,是人有情,他得到的所有偏爱,全来自那一个人。

他还从那厚重的卷宗上了解到自己缺席的那些年,影一都经历了些什么。

自选拔中胜出后,影一开始执行任务。都是极凶险的任务,沈君泽完全无法想象,当年根本不敢杀人,还要央着他来动手的少年,多年后竟能在十死无生的险境中次次活下来,成为燕王府最出色的影卫、最锋利的一把刀,不出意外还将是下一任影卫首领,影甲的继承人。

可那又怎样呢。

影卫始终是影卫,就像他虽投生在燕王府,生来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却始终身在樊笼里,不得开心颜。

那泛黄的纸张上冷冰冰的文字,一字一句写的都是那人满是血泪的过去,薄薄的几页纸,不知是多少伤痕和人命的集合,更不必说那些连代号也没能留下的可怜人。

燕王妃想要他谋反,想要他起兵去夺皇位,她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她不在乎草芥般的人命,可是沈君泽在乎。

他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当燕王,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过平凡快乐的一生。

然而现在他没得选,命运把他逼到这条路上,他进退两难。

想把影一调来当贴身侍卫,又怕会害对方死得更快,只好拐弯抹角地派那人去做一些不那么危险的活儿,偶尔留在自己身边值守,像从吝啬的老天爷指缝间偷来一点欢愉。

影甲临死前留给影一的解药,其实是沈君泽从燕王妃那里偷来的。

从来铁面无情的影卫首领影甲,在生命的最后撑着一口气来求他的小主子,为自己认的义子影一。他是真的把影一当成了自己的孩子。

沈君泽竟毫不意外,那家伙就是有一种特别的魔力,那种蓬勃顽强得像杂草一样的生命力,总是让身处黑暗的人感觉到一束光,一缕近在咫尺的希望。

他借影甲的手帮影一解决了身上最大的隐患,而影甲之死,也让他心中的隐忧愈来愈重。

影甲也曾是燕王府上最强的影卫,可人是血肉之躯,再强也会受伤、会死,他只怕影一也会步自己义父的后尘。

只要他还做一天燕王,他还做一天影卫,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永远悬着,时刻可能会落下。

在这样的忧虑中,沈君泽有了一个冒险的计划。

老皇帝病重,召诸藩王入京,他总算等到了合适的时机,趁被人刺杀将计就计。

影一果然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贴身保护他,时隔十七年,他终于再一次看清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年轻男人,毕竟是做影卫,长相不能太惹眼,五官只能算周正,但一双眼睛很亮,因常年打熬筋骨,麦色皮肤,身材瘦削精壮,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随着挥剑的动作在风中扬起利落的弧度。

只一眼,沈君泽就认出了他。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曾经并肩作战的默契居然还在。就在敌人快被团灭,援兵即将赶来的时候,影一突然为了护住他中了一剑,仰面便要跌下悬崖,沈君泽来不及多想,第一时间就扑了上去。

在危险真正发生的那一刻,早前筹划好的假死脱身计划都被抛在了脑后,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不能失去那个人。

暗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愫一瞬间破土而出,长成不可动摇的参天大树。

后来沈君泽假装失忆,哄骗着影一带他远走高飞,那段逃亡的日子,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可惜最后没能成功。

他们被燕王妃找到,他又以性命相逼,还答应王妃去争那个帝位,才保住影一周全。他付出了那样多的努力,比高考冲刺还努力,做了许多他从前不愿做的事,终于坐上那个至高的位置,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成了这天下之主。

没有人能再阻碍他们在一起,哪怕是太后也不行。

沈君泽在暗中培植起自己的势力,解决掉端王与齐王的余孽、稳住时局后,便在宫宴上宣布,他要立后。

至于皇后的人选,除了影一之外,再没有旁人。

太后勃然大怒,他自岿然不动,天子金口玉言,圣旨已下,断没有收回的道理。

可惜他还是晚了一步,太后多年独揽大权,到底比他心狠手辣,他没能实现自己在悬崖下的诺言,又让影一受了伤。

他只是看见便觉得心如刀绞,那些伤实实在在落在影一身上,影一得有多疼啊。

沈君泽满心都是内疚,抱着满身是血的影一回寝殿,宣来整个太医院看诊。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见皇帝这般失态,太医与周遭宫人皆战战兢兢,唯恐治不好龙床上那人便要项上人头不保,全家陪葬。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如今的皇帝与从前的那些君王不同,若真要人陪葬,皇帝只愿意自己与爱人同生共死。

龙床上的男人实在伤得太重,炎症消不下去,整宿整宿地发热,连资历最老的太医院院判也只能摇头叹气,尽人事听天命。

皇帝却不肯就这么放弃,在御书房里熬了一宿画出一堆奇形怪状的图纸,连夜叫营造司赶制,又满宫上下找发霉的食物,也不知在折腾些什么。

或许皇帝当真有天命庇佑,连带着他中意的男皇后也福大命大,在阎王殿前打了个转,竟又奇迹般醒转过来,身子一天天越来越好。

太医的人头保住了,皇帝也不用陪葬,一切皆大欢喜。

沈君泽没有想到的是,他和影一居然还是“同乡”,这大概就是天注定的缘分。

但一想到对方也曾是现代人,沈君泽就忍不住更加心疼,他原本可以有的安稳人生,都被那些血腥杀戮摧毁,他一定很痛苦,一定也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这个世界。

茫茫人海、深深宫墙中,只有他们真正心意相通。

皇帝到底没有收回那夜宫宴上的旨意,不顾太后和朝野内外的一切反对,愣是强硬地立了一个男人当皇后。

除了太后和她手下的影卫,没有人知道这位男皇后的身世,只在封后的圣旨上知晓了他的名讳,唤作“唐佑”,朝中唐姓的世家一时间都颇受人瞩目,却没有谁承认那是自家子弟。

一场极尽奢华的封后大典,揭开了皇帝与太后权力斗争的序幕。

本就亲情淡薄的母子二人彻底势同水火,宫里宫外、朝堂上下斗得不可开交,皇帝年轻而勤勉,为了握住手中的权势与母后抗衡,更是废寝忘食,日夜不休,这般苦熬下来,便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住。

终于在某日朝会时猝然晕倒,一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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