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外头已经飘起小雪。
随着风声变急，时尔有雪花从屋顶的间隙散落，花瓣洁白，缤纷轻舞，它们又像喜爱火光的虫子，欢快地围绕着灯壁打转，却在不经意间化作暖流，渐渐消逝。
不知是否巧合，哈亚选的地点竟然还是那间仓库，菲利普觉得好笑，似乎这仓库早已经不是仓库，它已经变成一处神奇的所在，因为在这里菲利普再不是肖恩，菲利普，就是菲利普。
酒是烈酒，是帝国随处可见的便宜货，无樽无几，两人席地对坐。
当腹中烧起一团烈焰，满身的寒气也随之驱散几分，菲利普放下酒瓶，心情已重归平静。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关键你是否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很大，这关系到你的未来，你必须问问自己，是打算一辈子呆在苏美拉之眼，还是希望开始新的人生？”
“你是职业规划师？”
“不是，我没有资格帮你规划人生，而这世间也无人够格，你的人生只由你说了算。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劝告，我会劝你离开苏美拉之眼，我会劝你不要想着复仇，我会劝你完成你的使命。”
“你知道我的使命？”
“知道一些，就像我知道你是执行者，我知道你只是看起来像个人其实不是人，可你究竟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自己也是稀里糊涂。”
菲利普杀意再起。
哈亚视而不见，施施然走到墙角将地砖掀起，又取出两瓶烈酒：“你不用老想着杀我，第一你杀不了我，第二，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我说了，我是来帮你。”
菲利普冷笑道：“我从来不跟藏头露尾的人打交道。”
哈亚面无表情，只是眸中忧郁却更深沉：“你可以问，只要我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
“你是谁？”
“不能说。”
“你从哪来？”
“我来自大陆上一个神秘的教派，不是神圣教会，是另一个古老教派，而我们教名，称之为真理教。”
“是邪教？”
“当然不是，我们信仰真理，也信仰真正的神明，不是神圣教会供奉的伪神七道光，是真正的神明，是至高的主宰。”
“你为何知道我是执行者？”
哈亚指了指菲利普前胸，道：“因为那条项链，相信它的神异你已深有感触，而你正是借由它才知晓自己真正的身份，是的，它是你的，它的主人永远都是执行者，绝非旁人。可你不知道的是，那条项链却也是我教至宝，已经传承了无数岁月。”
菲利普下意识伸出手，攥紧了前襟：“我并不需要知道这项链是什么，因为这项链是我父亲遗物！”
哈亚沉默片刻，起开酒瓶：“你认识月吗？”
菲利普皱眉道：“认识，你不要告诉我，月是真理教徒？”
哈亚将酒瓶推到菲利普面前，摇头道：“她不是，但你既然认识月，当然就知道她很喜欢讲故事？”
菲利普端起酒瓶，久无下咽：“不错，那又如何？”
“那你肯定也听过很多故事？”
“不算多。”
“虽然不多，但她肯定与你说过岩炉村的故事？”
菲利普双眸泛冷，已是杀气腾腾：“你到底要说什么？”
哈亚沉沉叹息，连话都是忧郁：“我是想告诉你，月的故事有着保留，那岩炉村的故事，其实有所不同。”
“哪里不同？”
“很多不同，譬如在月的故事中，你的父母并不是岩炉村人，事实也的确如此。可他们不是因为追寻自由的爱情，也不是寻找什么诗和远方，他们去岩炉村，是因为遭到了数年追杀，不得已，才逃到岩炉村去。
“这个我已经知道，月在故事里讲过。”
“但你不知道他们为何遭到追杀，当然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能亲自问月。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们之所以逃到岩炉村并不是偶然，并不是走投无路慌不择路，是因为那个村子乃我教秘密据点。”
“什么？”，菲利普豁然起身，满眼震惊：“此言当真？”
哈亚与之对视，眼里的忧郁却变成了漠然：“当然是真的，甚至你记忆中的老村长，也就是那位总是满脸慈爱的牧师提拉里奥，也是我真理教徒。不用怀疑，他就是真理教徒，无论村长身份，抑或牧师身份都是虚假，他是我们早年间安插进神圣教会的探子，还有你们村中的医师富兰克林也是。”
菲利普强自压抑心中哀恸，缓声道：“也就是说，我父母去岩炉村，是你们安排？”
“可以这么说，你的父亲保罗与我教有些交情，当年他遭到追杀便来求助我们。我们安排了高手护卫，最后让他去的岩炉村，我们都想着岩炉村会很安全，因为那里已经是帝国边境，毗邻黄沙大漠，只是后来苏美拉之眼屠村抓人，却是我们始料未及。”
“那你说我这项链是你教中至宝，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项链来历非凡，我教历代供奉视若珍宝，甚至于这项链都由每任教宗随身携带从不敢半刻松懈，就怕有了闪失。它之所以会出现在你的脖子上，是因为你父亲招惹了很强的敌人，为了让他活命当年便由教宗亲自率队护送，结果你父亲平安逃走，项链却就此遗失。别这样看我，我并没有说是你父亲偷了项链，因为这项链很古怪，寻常人根本就偷不走，它会忽然消失，只能证明它已经找到了命中那人，也就是你，执行者。”
菲利普听得寒毛卓竖，声音发颤：“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哈亚抬了抬眼皮，自顾饮酒：“因为我是真理教徒，而这个教派与你们执行者实在是关系密切。菲利普，我们找了你很久很久，我们都知道项链主人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可是多年过去始终一无所获，直至半年前，雷克城主霍普金斯发了密信，他说在雷克看到有人戴着项链。我们这才知道你已经加入了苏美拉之眼，然而当我们抵达雷克，你却已经失踪。”
“雷克城主，竟然是真理教徒……”
“不止是他，优拉公主身边有一贴身女官，名叫白杨，两月前她来到学院，本是打算杀你，却无意中发现了项链，于是我们来了，虽说有些侥幸可我们毕竟找到了你。”
“那你们找到我是想要干什么？杀了我？还是拿回项链？”
“项链拿不回，因为它已经选择了你，哪怕我现在将它抢走，用不了多久它又会回到你的手中，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神秘现象，而我来找你，是因为你现在已经非常危险，我必须将你保护起来。”
“你说的危险是……”
“第一，白龙的真实身份是光武结社的干部，这一点你或许已经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将你带走，而光武结社的恐怖我想你当有所耳闻。第二，苏美拉之眼有你的敌人，他在设计害你，只是对方藏得太深，我们很难掌握太多讯息，当然了，方才你似乎提到，他的名字叫做亚伦？”
菲利普心中恍然，眼底却有凶光：“所以不久前的刺杀真是你们所为，你们只是为了秘密带走我，就要杀死银魂三十九人？”
哈亚双目微闭，面上忧郁更浓：“不错，或许方式有些粗暴，可已经没有时间说明缘由，因为从我们踏足巴尔奇克就不断减员，有一名绝世高手在追杀我们。当时我们打算连夜将你带走，却不能因此暴露，于是我下令将那些银魂新兵全部杀掉，不曾想白龙竟然隐藏在附近！思来想去我决定来这学院，希望和你好好谈谈。”
菲利普冷笑一声：“如果我不走呢？”
哈亚将酒饮尽，还是忧郁：“从你的反应来看我知道并不能轻易说服你，所以我已经做了准备，我会不断相劝直至你愿意跟我离开。你若不走，我只好拼着身死也要护卫你的周全。”
菲利普缓缓起身，目光是浓浓的怀疑：“我不相信你，我还不会傻到将自己性命拱手相送，其次我还有事情要做，最重要的却是我的根在这里，我不会走。”
根吗？
哈亚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眼，心中却油然伤痛，脸上的忧郁终于化作愤然。
扬声高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你肯定知道，你的姓氏就叫做克罗利恩！可那么多年来你有没有去查过这个姓氏？你对这个姓氏了解吗？你凭什么说你的根在这里？你去找人问问，你让别人来告诉你这个姓氏的含义！去问问月，去问问你的老师岚，他们都知道！”
菲利普脚步一滞，继又前行，直至身影消失在风雪夜下，才有声音传来：“我会去问，可我哪怕问了也不会改变，因为我就是我。”
恰时雪风更烈，呜呜作响，夜幕深沉，已是漫天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