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昂敏什么样，霍绥不太了解。
记忆中，玛朵还在的时候，昂敏很爱笑，跟其他小孩似乎没什么差别。
只是每次见着他，有些拘束，躲在玛朵怀里，偷偷打量他。
自玛朵去世后这段时间相处下来，霍绥才发现小孩这么能哭，还是各种形式的。
有时候是嚎啕大哭，有时候就是偷偷抹眼泪。
叫人心烦。
但这一刻，霍绥还是将昂敏抱了起来，想给他擦眼泪，倏然发现自己手上都是血。
顿了顿，扯起昂敏身上的衣服胡乱擦了把，说：“小伤而已，哭什么？”
“流血了。”
昂敏眼泪又滚了出来，小手去摸霍绥脸上正在渗血的伤口。
霍绥抓住他的手，没让他碰，命令道：“不准哭。”
昂敏抽噎了下，紧抿着嘴巴，把眼泪憋在眼眶里。
那模样挺逗的，霍绥难得嘴角勾了下。
缩在车里的阿姨，听到车外霍绥跟昂敏的对话，情绪才稍稍稳定下来，慢慢从空隙中钻出来，小心翼翼观察着车外。
她牙齿打架，磕磕绊绊问：“霍先生，我可以出来了吗？”
霍绥看她一眼：“可以。”
阿姨瘫坐在副驾上，情绪松懈下来，那种死里逃生的复杂情绪涌上来，她也忍不住哭了。
捂着脸哭了几声后，擦了眼泪，嘴里喃喃重复念叨着：“太吓人了……吓死我了……”
霍绥几名手下，将活着几名杀手赶到一处，死了的几个没动。
十来分钟后，警署的人赶到。
勘查完现场后，霍绥一行人还是跟着去了趟警署。
市区枪战，不算跑了几个，死了四个，伤了五个。
怎么都算是一起重大刑事案件。
只是霍绥身份特殊，而那些杀手身份同样特殊，且从现场勘查情况，以及附近的道路监控。
很明显这是一起计划好的杀人事件。
霍绥一方杀人是出于自卫，且通行的人中还有妇女儿童，同伴也有中枪送医的。
所以这件事最终结果，对霍绥影响不大。
倒是那些杀手的身份值得仔细查查，毕竟在江城这种特大城市发生恶性枪战事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到警署后，霍绥将昂敏交给了阿姨抱着，他跟着警署进了问询室。
负责询问的是警署的署长。
“霍先生，你来江城做什么？”
霍绥的身份并不难查。
在他报出自己的国籍姓名时，警署便第一时间调取了信息库里跟他相关的所有信息资料。
霍绥从容道：“做生意。”
署长嘴角笑容温和，目光却异常犀利：“霍先生是做君火生意的，难不成是想把君火售到江城？霍先生该清楚，江城对枪支的管控十分严格，不容许私人随意售卖！”
联盟允许私人通过正规渠道购得枪支，但需要进行记录备案，而每个城市对枪支管控又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例如雾城管控就比较松散，而像江城和北城，经济、军事重地，管控会更严格一点。
除非特定情况，在公共场合是不允许携带枪支的，除非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否则不允许开出“第一枪”。
霍绥笑道：“长官，虽然我是个君火商，但我不只做君火这一种生意。”
“长官如果查得够仔细，应该知道我还做房地产、旅游相关。”
“哦，还有玉石、水果这些小本生意。”
小本生意？
如果东南亚的头部玉石、水果商，也算小本生意的话。
署长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审视了霍绥数秒，换了个问题：“那些人为什么要杀你？”
在进这件问询室之前，那些杀手的资料便掌握得差不多了。
是专门从事杀人越货勾当的通缉犯。
“我不知道。”霍绥耸了耸肩，嘴角一挑，讥诮道：“这就要麻烦亚盟警署帮忙调查清楚了，毕竟，我在亚盟差点被人爆头。”
这话一出，警署倒是处于被动方了。
霍绥是M国人，且身份不简单。
他在亚盟险些被害，一旦处理不当闹大了，影响的不仅是亚盟在国际上的声誉，还容易挑起跟M国的矛盾。
亚盟和M国，因为坤城，关系多年来一直比较僵硬。
署长指紧了紧，说：“霍先生放心，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那就有劳各位长官了。”
霍绥站起身来，一副准备走人的架势：“长官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的话，我想先行离开。”
“时间不早了，我儿子今晚受到不小的惊吓，我需要带他回去休息。”
霍绥都这么说了，署长自然也不好多留。
即便留下，估计也没什么意义，从霍绥这张嘴里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
“霍先生可以先带孩子回去休息。”署长话锋一转，“不过，在案件调查清楚前，还请霍先生不要离开江城。”
“另外，如果有需要霍先生配合调查的地方，警署会联系你。”
“届时还请霍先生配合。”
从问询室出来，被阿姨抱着的昂敏，立即朝霍绥看了过来。
那眼神很难让人忽视。
“阿爸。”
昂敏弱弱唤了声。
霍绥走过去，将昂敏从阿姨怀里接了过来。
在警署署长等人的陪送下，上车离开警署。
“就这么让他走了？”
一名年轻警官皱眉道。
署长看他一眼，“不让他走，还想留他在警署过夜？”
年轻警官：“……”
署长转身进了警署大厅，跟在一旁的年轻警官亦步亦趋。
“老大，他看面向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那些杀手就是他找来的，自导自演的！”
署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年轻警官一眼：“自导自演的目的呢？”
年轻警官答不上来，小声咕了句：“这不是要查嘛。”
署长：“你自导自演会带着五六岁的儿子一起？”
“呃。”
年轻警官一滞，顿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几秒，他鼓足勇气说：“老大，我只是感觉，他对我们有所隐瞒，并没有说实话。”
尤其先前署长问，那些杀手为什么要杀他。
他观察得很仔细，霍绥的神色有短暂的停顿。
说明“我不知道”三个字，是经过思考后说出口的。
署长沉默了两秒，说：“这个案子不是你我能做主的，得请示市署，”
“但不管怎么样，从现场勘查情况及道路交通视频，都能证明霍绥是自卫开枪杀人，而且杀的也并非普通公民。”
“就算是市署，也不可能扣他。”
“相反，我们还要尽快调查清楚，揪出雇佣那些杀手的幕后主使。”
“祈祷幕后主使不是亚盟的人吧！”
离开警署后，霍绥先送昂敏回了悦锦上府。
到家后，阿姨带着昂敏洗漱准备休息。
霍绥在阳台跟杜瑞通了个电话，简单说了晚上发生的事情。
杜瑞问：“Kyaw伤得重吗？”
霍绥：“腹部挨了一枪，子弹已经取出来了，要修养一段时间。”
杜瑞思忖了两秒，问：“你心里有眉目吗？”
霍绥不紧不慢说：“不是M国那些人干的。”
他来亚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是M国那些仇家，不会等到今天才动手。
而且那些杀手，也不现实M国那些人会找的。
杜瑞听他这语气，就知道他肯定有怀疑的对象了。
他琢磨了下，“亚盟的人？”
霍绥：“八九不离十。”
杜瑞越发觉得他语气不对劲儿，突然来了兴致：“更具体点呢？”
霍绥：“情敌。”
“什么？”
杜瑞以为自己听错了。
霍绥选择性忽视杜瑞语气中的调侃意味，说：“前几天，在乐毓家门口，我跟蒋慕周打了个照面。”
“……”
杜瑞八卦之心点燃：“你跟他动手了？”
霍绥：“没有。”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杜瑞有些小小的失望，轻咳了声，又说：“就算是这样，也不用这么大阵仗，找十几个杀手去杀你吧？”
不是说那姓蒋的跟他老婆没什么感情吗？
就算戴了绿帽，正常人也不会第一反应找杀手杀人灭口吧？
怎么看都不对劲儿！
霍绥同样觉得不对劲儿。
尤其是，回想起那天跟蒋慕周见面的情形。
蒋慕周看他的眼神太古怪了。
还有那声“Z”。
蒋慕周的语气……似乎是在试探他？
霍绥正想着，杜瑞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今晚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霍绥说：“外国公民在亚盟境内遭遇刺杀，自然是交给亚盟警署去处理。”
杜瑞笑了笑：“那挺好，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两人又聊了会儿，挂断电话进客厅。
昂敏洗漱完坐在沙发上，阿姨有些为难的站在一边，看了看霍绥，又看了看昂敏。
霍绥：“孙姐，你先去休息。”
阿姨看着昂敏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回了房间。
霍绥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沙发，问：“害怕？”
昂敏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怕！”
“有阿爸和Kyaw哥哥在，我一点都不怕！”
他想了想，又信心满满道：“等我长大了，我也会跟你们一样厉害。”
因为他是霍绥的儿子。
霍绥勾了下唇，又问：“那为什么不去睡觉？”
昂敏沉默了会儿：“Kyaw哥哥不会有事吧？”
霍绥嗯了声，“不会。”
昂敏垂下眼眸又安静了下来，小小的手反复摩擦着膝盖位置。
霍绥看着他的动作，“还有问题？”
昂敏抬头看他一眼，小嘴抿着，神色严肃，“阿爸，你今晚要去那个阿姨那儿吗？”
霍绥一愣：“哪个阿姨？”
昂敏避开霍绥的目光，小声说着：“我听到Kyaw哥哥和杜叔叔打电话了。Kyaw哥哥说，你这几天都跟那个阿姨在一起。”
霍绥反应过来：“你就是因为这个发脾气？”
“我没有发脾气！”
昂敏瞪着霍绥，气鼓鼓反驳。
霍绥身体后倾靠着沙发靠背，目光淡淡落在昂敏身上一会儿，说：“昂敏，你现在是六岁不是六个月，应该能听懂我的话。”
昂敏不知所措看着霍绥。
霍绥：“我不是你阿爸。”
昂敏眼睛倏然瞪大，直勾勾盯着霍绥，像是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霍绥淡声道：“我知道你听清楚了，又听懂了。”
昂敏眼泪唰的滚了下来，他跳下沙发就想往霍绥怀里钻。
但被霍绥推了出去。
“站好。”
昂敏一边抹眼泪一边喊：“阿爸，我错了，你别不要我……”
他已经没有阿妈了，如果连阿爸都不要他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霍绥没说话，就看着他哭。
直到昂敏哭够了，慢慢安静下来。
霍绥继续道：“我没说不要你。”
“不过，你想要的那种阿爸，我给不了。”
“我答应了你阿妈照顾你，就会遵守承诺。”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不要你。”
这些话对一个六岁的小孩确实有些残忍。
但与其编造谎言，还不如趁早面对现实。
长痛不如短痛。
昂敏听着霍绥的话，似懂非懂，抽噎道：“可是，你就是我阿爸呀……”
霍绥不想再重复，说：“你只需要记住我今晚说的话，等你能理解清楚的时候，想知道什么可以来问我。听懂了吗？”
昂敏点了点头。
霍绥从茶几上扯了两张纸巾，给昂敏擦干净脸，说：“去睡觉。”
昂敏三步一回头，脑子里反复重复着那句“我不是你阿爸”。
他不明白，阿爸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从他记事起，他阿妈就拿着相册，指着同一个男人让他叫“阿爸”。
这一晚，对六岁的昂敏而言，注定是个不眠夜。
霍绥等昂敏上床躺下，便离开了悦锦上府，去了医院。
Kyaw取出子弹已经有一阵了。
霍绥到时，他已经被转到普通病房。
麻药退去，伤口疼得厉害，怎么都不舒服，压根没办法闭眼睡觉。
索性拿着手机玩游戏转移注意力。
霍绥推门进去，见Kyaw手指灵活点着屏幕，嘴上时不时飙两句脏话。
“精神不错。”
Kyaw抬头看了眼，又快速落回手机屏幕：“诶，绥哥，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