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阿姨吃不惯家常菜的话,那就别吃了,您看您们是找个地方下馆子,让您女儿带着你们好好找找自己金口能吃的菜,还是赶紧去火车站买票回家,免得耽误了自己回老家的车?」
「您们说的对,我爸妈不会做饭,我哥也不会做人,我们一家都对不住您们,娶嫂子进门是委屈了嫂子,28万8的彩礼确实是给少了。既然您们这么不满意,那干脆离了好了。」
梁一娜爸妈气坏了,他妈指着鼻子骂我。
「你家大人还没说什么呢,哪有你个黄毛丫头说话的份?你撺掇着你哥嫂离婚对你有什么好处?我看娜娜的话说对了,你就是想霸占着房产,等你哥什么时候在工地上出事不小心死了,这家里的房子就都是你的了!告诉你,门都没有!当时娜娜嫁过来的时候你们家里有三套房,就算她死,也得死在这儿,你们的房和钱一分也别想少她的!」
我听懂了,原来这一家人还真是死死惦记着我家的财产,连根毛都不想放过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刚想还嘴骂回去,我哥猛拍了下桌子站了起来。
「够了罗姝,你没完了是吧!还嫌家里不够乱吗!大过年的非得这样,真不知道你回来干嘛!老老实实待在你家不好吗?」
我也冲他大吼。
「难道这儿不是我家吗?我不姓罗吗?见过娶了媳妇忘了爹娘的,没见过你这么二逼的,被人家欺负到家门口了还舔呢!怎么,全天下的女人都死绝了是吗?她就差蹬鼻子上脸,骑在你头上拉屎了……」
我话还没说完,罗洋抬起胳膊就冲我打了过来,在挨到我时偏了偏方向,一巴掌呼在我后脑勺上。
「我说你闭嘴,你听懂了吗?」
他打我,他居然打我!
梁一娜在一旁幸灾乐祸。
「嘴贱就得有治的办法,依我看甩巴掌都是轻的。」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冷冷道。
「你这话说的有道理,那你和你爸妈嘴贱想怎么治?我用拖把给你们擦擦嘴?」
7
大概是我说的有些过分了,爸妈也有些忍不住了。
他们一面教训罗洋,一面教训我。
「行了!大过年的因为点事儿居然跟你妹妹动手!那可是你亲妹妹!你别忘了,从小到大你俩最亲,我跟你妈忙着工作脚不沾家的时候,都是你俩互相做饭才活这么大的!罗姝,你哥小时候为了帮你跟人家打架,被人家打断一根肋骨的事儿你记得吗?罗洋,你小时候不想做作业,用棒棒糖贿赂你妹,让你妹给你写作业被老师发现的事儿,你忘了吗?都是一家人,干嘛呢这是!」
「还有你!罗姝!从你回来以后就一直都是看谁都不顺眼,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总得考虑一下你哥和我们的感受吧!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他有他的家庭,有他需要负责的东西!你这样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的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能忍忍,不能忍就赶紧回去你的工作室吧!反正将来你也是要嫁人的,赶紧走吧!」
梁一娜冷冷开口。
「等等,走可以,把房子过户给你哥你再走。」
我无视爸妈的话,冷笑。
「想让我过户房子?下辈子吧。你的算盘珠子少往我脸上崩,否则我掰烂你的算盘。」
她爸妈见我爸妈生气了,对视一眼就要换衣服走人,口口声声自己在这个家待不下去了,要不是因为他们,我也不会生气。
「娜娜,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要不是我们当时让你嫁过来,你也不会跟我们在人家家受委屈,是我跟你爸对不起你啊!听妈的,你跟罗洋离婚,回咱们村里找一个吧!」
梁一娜下意识反驳。
「我才不回村里!……」
但在看到她妈挤眉弄眼的神色后,她转身回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罗洋往左走也不是,往右走也不是,忿忿的在我面前吼了一句“看你做的好事儿!”还是转过头去屋里哄媳妇去了。
当然,我爸妈也没闲着,他们止不住的替我给人家赔礼道歉,说我是黄毛丫头,说我根本不懂什么叫人情世故,无意冒犯他们,请他们饶恕我。
末了,兴许是觉得还不够诚恳,我妈一把将我揪过去。
「这样,亲家母,你要是实在不解气的话,我女儿在这儿,你打她吧,我绝对不让她还手!」
我愣愣的看着我妈,想不通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梁一娜妈妈看了看我,看了看我妈,笑出了声。
「我还能打她?那说出去成什么了?就是告诉她,小小年纪不要气性这么大,现在有你哥和你爸妈护着你,将来他们不在了谁护着你?你会吃亏的!」
她摆了摆手。
「行了,就这样吧,我们还真能跟一个小孩生气?娜娜,出来吧,你跟罗洋好好过,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宽慰了!什么房子不房子的,反正最后结果都一样。」
我听懂了,他们的意思是在点我爸妈,无论如何,不管房子写谁的名字,反正最后都是罗洋这个能传宗接代的,不是他的,就是他孩子的。
比起这个,我更委屈的是我妈竟然为了平事儿要把我推出去。
她爸妈哼着歌去卧室哄自己的女儿去了。
我噙着泪问他们。
「妈,你怎么能这样呢?我发飙是为了谁啊?他们骂我就算了,骂你、骂我爸、骂我哥!含沙射影的真当别人听不出来的是吧?你们只在乎罗洋的婚姻,有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我回来是图什么?还不是为了陪你们!……」
我妈摇了摇头。
「你还小,你不懂,到我们这个年纪,儿女幸福婚姻家庭美满最重要了,你弄成现在这个样子,你哥怎么活?你走了以后我和你爸怎么面对你嫂子?你都想过没有?你没有!你只知道逞口舌之快,你是痛快了,我们呢?罗姝,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我红着眼眶看了看我爸,他下意识避开了我的眼神,去夹桌上没被我倒掉的菜吃。
我又回过神看了看我妈认真的神色。
她是真的没有一点觉得这么做不好,也一点都没觉得,我是为了他们才强出头甘当被一枪打中的鸟儿的。
他们只觉得是我脾气大,是我受不了委屈。
我真是犯贱。
鼻间一酸,我下意识仰头怕眼泪掉下来,直接冲回了卧室开始收拾行李。
既然这个家现在一点都容不下我了,那我现在就走。
8
我收拾好东西拉着行李箱就往出走,路过客厅的时候,他们竟又坐到一起开始吃饭了。
见到我的时候,梁一娜妈妈还一副震惊的表情。
「你这是要去哪啊?大过年的,怎么说走就走了?」
我咬着牙。
「我回我家!不然这么多人怎么睡?我走以后那个屋就你们睡,免得没地方去。」
她妈愣了一下。
「好啊,那就谢谢你了。」
话赶话说到这儿了,爸妈也没法留我,只好跑到厨房给我装了一兜子水果。
「回去带着吃,下次你再回来爸妈给你做好吃的哈!」
我接都没接,推着箱子“啪”的一声就锁上了门。
等电梯的时候,依稀还能听到门内传来的欢声笑语声。
我自嘲的笑了笑。
看,罗姝,这个家唯独就多你一个人。
回去以后,面对空荡荡的家,我却没来由的放松。
我这人认床,本身回去以后就容易失眠,再加上每天跟梁一娜斗智斗勇,甚至比我上班时间都累。
这几天回去,我吃不好睡不好,瘦了三四斤。
就是可惜现在开门的餐饮店很少,我大概又得吃几天泡面,等初六七的时候才能吃上外卖了吧。
意料之内,他们除了在当天晚上问了我一句“到家了没”以后,就再也没跟我聊过天。
没有问问我每天吃什么,没问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更没打电话给我道歉、让我回去。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我正烧水泡泡面的时候,罗洋突然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本来不想接,可又怕错过他给我道歉的机会,犹豫了几番还是接了起来。
罗洋咆哮出声。
「快来!第一人民医院!爸心脏病突发,住院了!」
我连鞋都来不及换,穿上棉袄蹬着棉拖鞋就冲出了家门。
大年初六的晚上,车并不好打。
网约车都在家过年,好容易碰到的出租车也基本都是满客。
在冷风里吹了好久,直到我脸都麻木了,还没车肯顺路搭我一程。
就在我绝望都准备跑到医院时,眼前一亮私家车停了下来。
车主是个看起来比我大一些的姐姐,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她摇下车窗问我一个人在这儿干嘛。
我抖着唇。
「我爸,我爸在医院,大过年的太晚了,我打不到车……」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车门。
「哪个医院?我送你去。」
我赶紧报出名字,蹭上她的车。
她开得飞快,一路上抿着唇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怎么跟我聊天。
临下车的时候,我从怀里掏出50块钱塞给她。
可她死活不要。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她抖着声音别过头。
「你快去吧…如果当时也有人肯拉我一截的话,或许我就没有遗憾了……」
我心尖一颤,脚步不停的往电梯狂奔。
电梯门关上之前,那辆黑车还停在原地没动。
9
赶到病房时,我爸已经睡着了。
跟他一起坐着的,除了我妈我哥和梁一娜,还有她爸妈。
我惊了一瞬,还没靠近,我妈就拉住了我。
「没事,已经脱离危险了……」
我目光扫过她们,压低声音问我妈。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爸的心脏病已经好多年没犯了,要是没人刺激他,他不会犯病的!」
我妈跟罗洋对视一眼,仿佛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在我虎视眈眈的注视下,罗洋摆烂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因为房子的事儿……」
房子?
不是一人一套分配得当吗?有什么好吵的?
看我没反应过来,他又没来由的跟了句。
「你嫂子怀孕了。」
啥?
我捏了捏拳头。
「你能不能连起来说,难道我爸是因为看你有孩子了高兴的昏了头?」
罗洋叹了口气,将我拉了出去。
我俩站在楼梯转角处,他小声的给我讲起了来龙去脉。
「你走了以后的当天晚上,你嫂子就说小肚子不舒服,再加上她最近尿频、嗜睡厉害,妈就让我去药店买了个生命探测器,没想到一下就是双杠,我们都乐坏了。」
「你知道的,本来你嫂子她爸妈就惦记着咱家的东西,现在听说她怀孕了,要的更是名正言顺了,他们本来打算今天回村,可那天听到消息后盘算了一下时间,把回家的事儿往后推了推,今天晚上就跟爸妈提起来这茬了。他们的意思是,你的房子可以先放一放,但既然娜娜已经怀孕了,爸妈那套就得改成我和娜娜的名字。」
「我没什么本事,好容易有个女人肯给我传宗接代,高兴还来不及,怎么能反驳呢?为了我的幸福,咱妈也同意了,可是意外来了,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爸却不同意。两家家长吵闹了几句,我不在眼前,娜娜她爸妈是村里人,不讲究什么说话客客气气的,兴许是说话太难听了,就爸把气犯病了。」
「妈给含了两颗速效救心丸都没有好转的迹象,吓的我们赶紧七手八脚把爸送到了这里……」
我满脸失望的看着他。
「那也是你爸!那也是他的房子!他不愿意就不给,你们凭什么逼他!凭什么看着别人欺负他!」
罗洋摇摇头。
「你没有家庭,你不懂,你迟早会明白的,结婚以后就不光得想爸妈了,我还得替我自己考虑考虑吧!你嫂子说的对,我没本事,我不能让孩子将来跟我一起吃苦吧!多一套房就是多个保障!再说,只是过户而已,她也不会把爸妈撵出去的……」
我冷冷看着他,抬脚就走。
「你真的觉得她做不出来这种事吗?」
10
回病房以后,梁一娜她爸在门口抽烟,她妈背好包,一副告别的样子就迎了上来。
「不好意思啊罗姝,我们也不知道你爸有心脏病,说话急起来多少有点不合时宜…实在是不好意思……你们看我们明天还要坐车回家,我们就先走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爸爸还昏迷没醒,你们两个始作俑者就打算跑了吗?再不济,也得等他起来当面道歉吧?说到底我爸昏迷跟你们也脱不了干系,我已经不想知道你们骂了他什么,我爸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
听完我这话,本来在另一张空床上打瞌睡的梁一娜炸了,她三两步冲了下来。
「你嘴给我放干净点!我全程在场,我爸妈没说过一句重话,是你爸承受不了自己想不开,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爸妈本来打算今天回家的,要不是为了陪你妈把你爸送到医院,他们早就走了!还需要在这儿受气吗?罗姝,我告诉你,我是嫁给你哥,不是嫁给你家的!我不欠你什么!你少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再说,我现在怀孕了,我是长媳,怀的是长孙,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成什么事儿?我劝你好自为之!」
我气笑了。
「梁一娜,你既然一口一个你爸我爸的分的这么清楚,那干脆跟你爸妈回你家好了,干嘛还惦记我家的房子?你是怀了孩子,可这孩子又不是我哥一个人说生就能生出来的,你不参与不配合吗?不是你的骨血?还是不叫你爸妈姥姥姥爷啊?你要不要把眼界放宽点,问问他们给你和孩子准备了什么?」
梁一娜翻了个白眼。
「我爸妈准备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肚子里的孩子要自己亲爸爸亲爷爷的房子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守着你的一亩三分地孤独终老吧!别操心我了!」
我握紧了拳头。
「你以为我在乎你?你跟我有什么关系啊?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要不是你们把我爸气到医院,谁家大过年的来这种地方啊!我还就把话放这儿了,在我爸醒之前,你们要是敢走一个人,我就报警。」
梁一娜气的脚步虚浮,差点站不稳。
我妈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行了罗姝,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还想怎么样!跟你说的很清楚了,你爸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他只是睡着了,等醒了再恢复一下就能回家了,有什么事我们不能以后再说吗?这说话就明天了,人家要走就走呗,你能拦得住什么?」
我蓦的回身。
「你能不能搞清楚啊?躺在床上的是你老公,挨骂的是你女儿!之前在家里我忍了,可现在看着我爸,你还忍心胳膊肘向外拐吗?我不在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要是我在家里,我爸肯定不会被气成这个样子!」
我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满脸失望。
其实我妈之前不是这样的,她疼我哥,也疼我。
就是因为我哥为了娶梁一娜,掏空了家底不说,还害得家里欠了一屁股债。
这几年,我工作室挣的钱除了留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其他全私下塞给她让她还债去了。
大概是怕我脾气不好逼走了梁一娜,害得她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才处处包容忍让,让梁一娜骑在她头上拉屎吧。
平时就算了,可在大是大非面前,她总得有点分辨能力吧!
我还准备说什么,查房护士推门而入。
「刚才就听到你们吵吵把火的,吵吵什么?这是医院!不是菜市场!你们不睡旁边还有睡觉的!这么多人围着干什么?该回家回家,留几个就行了!」
争执过后,我妈还是做主让梁一娜爸妈走了,顺带让我哥带着梁一娜也回家了,美其名曰孕妇得好好休息。
这才刚怀孕就已经是这样了,等怀上孩子以后还不知道要怎么在家里作威作福呢!
转眼间,刚才还人挤人的病房现在就剩下睡觉的爸爸、我妈和我了。
11
黑夜里,我趴在爸爸床边,我妈在另一张空床上睡觉。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闷闷道。
「睡了吗?」
我妈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没有。」
我没来由的问了句。
「妈,你们爱我吗?是不是只有罗洋是你们的孩子,我呢?」
我妈什么都没说,半天才回了我一句。
「不爱你为什么生你?」
我有一瞬间的哽咽。
「那为什么梁一娜……」
我还没说完,她就接上了我的话。
「你是我的孩子,你做的不对我能打你能骂你,可她呢?你听说过谁家婆婆敢动儿媳妇一个指头的?姝姝,我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了,不想因为这些生活里的小事儿害得你哥离异。他本来就呆呆的,也挣不到什么钱,咱家的家庭情况你也知道,再付一个人的彩礼是不可能的。再加上二婚的名头,你是让他死吗?」
我没忍住哭腔。
「可是我也会委屈啊,我也是人啊!你们这样明目张胆的偏心,是想让我死吗?」
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她是在翻身还是在穿衣服走动。
只是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
「以后你没什么事就不要回来了,不是妈不想认你,你一年回不来几次,家里虽然有点矛盾,我们让个步很快也能解决,可你一回来矛盾就激化了。看看今年过年,你们大大小小吵过几次了?」
「姝姝,就当妈求你了,以后咱们就各过各的日子,行吗?当然,这也是你爸的意思。」
我猛的抬头,黑暗里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依稀朝着她的方向看过去,颤抖着发问。
「我爸的意思?你们这是要为了儿子,跟我断绝关系吗?」
她没反对也没肯定。
「其实我们之前就已经决定了,等你哥生下孩子,有了姓罗的后代,我跟你爸死了以后的房子就归他所有。姝姝,别说我们狠心,你哥是男孩,应该比你多一些。更重要的是,你有赚钱的本事,你哥不一样,没有家里的帮衬他就完了。这次要不是梁一娜家里人说话太难听戳到你爸了,他那个闷葫芦也没这么容易就犯病。说到底,这都是命。」
「本来在发现你爸没什么事以后,我们就打算这么着吧,压根不想告你,我了解你,你这孩子知道以后肯定会闹个没完。可你哥傻乎乎的,直接给你打了电话……不说这个了,等你爸醒了我们就准备出院,你回去吧。」
我没说多余的话,喉咙一阵阵发紧,半晌才挤出来一句。
「所以你的意思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打扰我,不用我再负责你们的养老了是吗?」
「希望你们以后别后悔。」
我妈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月色下,她闭上眼对着我的方向,叹了口气。
「睡吧,孩子。」
我现在无比庆幸,当初分到三套房子的时候,早早就把房产证都弄好了。
我有理由相信,要是当初分房子的时候,三套都写成我爸妈的名字,他们肯定会用各种理由把房子都给了罗洋的。
更可笑的是,没想到我会赚钱,也成了我的扣分项。
本来跟罗洋一人一半的房子,现在也全成了他的。
比起这个,是爸妈更加决绝的态度,看来他们也坚信的是“养儿防老”啊。
既然如此,我还能说什么呢?
人家都不用我养老送终,我为什么还要上赶着呢。
在医院睡不好,第二天天一亮,我就从身上翻了张银行卡递给我妈。
「卡里是我这段时间攒下来的生活费,大概两三万,不多,你们先花着,除此之外,我每个月还会给你们打一千五的生活费,但不会负责你们其他的养老问题。这是你自己说的,你以后不指望我给你养老,用房子做陪礼把宝都压在了罗洋身上。」
「我不理解但尊重,我会尽到我的赡养义务,但你们以后有什么问题就别找我了,大家各自好自为之就行了。」
我妈顺手接过银行卡,抹了抹泪。
我不知道她说出类似这种跟我断绝关系的话是怎么想的,或许她是真怕我这炮仗一样的脾气毁了他们和儿子的家吧。
我自嘲的笑笑,出门前往后看了一眼。
我爸已经醒了,他用唇语跟我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
算了,就这样吧。
毕竟是亲生的,我还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12
离开医院以后,我果真像自己说的那样,再也没有过问他们一句。
在他们过完户的那天,梁一娜在朋友圈晒出了自己的四维照片和新过户完的房产证照片——上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我勾了勾嘴角。
一群蠢蛋。
为了表衷心,他们竟然将房子以赠予的名义写给了梁一娜。
配的文案是【感谢爷爷奶奶和爸爸送给宝宝的礼物,我们真是太幸福啦!】
像是为了专门气我似的,她连发三天,像极了炫耀自己玩具的小学生。
这个乱七八糟的年终于过完的,我的工作室也迎来了新的节点。
因为“不小心”接了个大活,顺利让我的工作室在业界起了点火苗,各种生意接踵而来,忙得我脚不沾地,哪有时间管家里那些破事儿。
甚至一度得将自己断网关起来憋灵感,才能有更多的设计稿给到人家。
虽然累,但有所回报。
跟其他公司的一个合作,就能将爸妈八年的生活费挣出来。
但是不管我挣多少,从来没有向别人透漏过,每个月打钱也都是雷打不动的一千五,多一分都没有。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跟他们再有其他联系。
当然,爸妈也没主动联系过我。
我们沟通窥伺对方生活的渠道,只有微信里偶尔发布的照片和文案——我还设置了仅三天可见。
国庆节的时候,罗洋发了朋友圈,梁一娜如愿以偿生了个儿子,七斤六两,很健康。
我看了照片,胖乎乎的,有点像罗洋,但更多像梁一娜。
他喜极而泣自己做了爸爸,也心疼老婆的不容易,顺带提了一嘴爸妈的付出。
我有点羡慕。
要不是知道自己确实是亲生的,我还以为他们是一家幸福的四口之家呢。
甩开这些无端的想法,或许现在只有好好工作挣钱能让我快乐吧。
我的工作室越开越大,渐渐的,我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甚至开始雇了员工。
一有员工,规模就不小,我总得让人家找个正经办公的地方吧,不能让人家跟我一起在我家里住吧。
我们租了写字楼里的很小一间,我开始学着流程挂牌注册,开了家属于自己的设计公司。
虽然规模小,但质量高,口碑也做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风里来雨里去的跑客户谈业务,人瘦了一大圈,自然也没有别的心思去考虑别的问题了。
13
时间转瞬即逝,一晃匆匆又一年。
过年的时候,我还在沉迷工作,压根没有回家的想法。
手机突然接到一个陌生来电,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客户,顺手接起。
里面传来我妈怯懦的声音。
「姝姝,明天大年三十,你还回来吗?你想吃什么?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对面突然传来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梁一娜刻薄的声音传来。
「妈!你听不到孩子哭吗!把你孙子哭坏了怎么办!你去看看是因为什么!我在做凯格尔呢,没空!」
我妈唯唯诺诺的答应着,顺手就挂了电话。
我对着“嘟嘟”作响的电话苦笑了下,喃喃自语。
「不回了,反正本来你们也不欢迎我。」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我想清楚了,可能我这个人天生亲缘就淡薄。
我妈说的对,这都是命。
就是可怜他们老两口,一把年纪了还得当牛做马给儿媳妇看孩子。
明明在自己房子里,还得一副寄人篱下的样子,一个不合适被儿媳妇骂了都不敢还嘴。
要是我在……
算了,他们也不希望我在。
除了工作,我把时间都花在经营自己身上,拒绝了一个个不合眼缘的追求者后,我想通了一个道理——
人活着干吗非要找一个依靠呢?
谁说一个人不能活得精彩的?
我转变了方向,从原本单一的设计拓宽了渠道,成功给自己的公司来了个转型发展,现在不仅承接大小型企业的各种舞台设计、造型设计,还包括园林设计、服装设计……
只要跟设计两个字沾边的,我都能做。
就算我之前没做过,我也可以学。
就在我觉得可能这辈子都跟这个家没什么联系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那天我从公司加完班回来后已经九点了,又在外面随便吃了点东西,等回去的时候月亮都高高挂在天上了。
幸亏我是老板,不用打卡上班,这样我才能有更多休息的时间。
没想到刚出电梯,就在家门口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爸妈?」
我失声脱口叫出。
我爸可怜兮兮的蜷缩在门角,见到我的时候有些手足无措,蹭的从地上站了起来,还没站稳。
我妈搓着手小心的叫着我的名字。
「姝姝…打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一瞬间,我有种被爱的感觉,但理智告诉我,没这么简单。
我拧着眉看向他们。
「你们怎么来了?」
我心肠不好的幻想,不会是梁一娜把他们撵出来了吧。
果然,听我妈说完来龙去脉后,跟我的猜测也八九不离十,我差点笑出声。
看啊,这就是他们当初非要跟我“断绝关系”的下场。
怎么现在还能找到我门上呢?
14
用我妈的话说,梁一娜飘了。
她认为自己坐拥一套半(我爸妈那套、罗洋那套的一半)房产,可以在我们这里横着走了,自从生了孩子以后借口自己“产后抑郁”,除了喂奶什么都不管。
孩子现在五六个月,她抱过的次数屈指可数。
孩子只认我妈这个当奶奶的,连她那个亲妈都不忍,晚上还会闹觉。
我妈一开始还想让孩子跟她多接触接触,毕竟亲妈才是最亲的,可在她亲眼看到梁一娜是怎么因为孩子夜里不肯睡觉就疯狂殴打孩子时,她害怕了,她是真怕梁一娜把孩子打死。
因为我妈对孩子明晃晃的偏爱,梁一娜受不了了。
她觉得那是她的孩子,我妈没有资格去爱他。
于是就开始跟我妈以各种理由吵架,大多是因为管理孩子的理念不同,我妈说东她就要说西。
本来两个人就有矛盾,再加上罗洋的和稀泥和不作为,家里每天的气氛剑拔弩张。
我爸妈虽然好脾气、不愿意跟她一般计较,可也架不住天天这样,人家动不动给甩脸子。
终于,他们大吵了一架,梁一娜跟我妈还动了手,两个人都哭了。
按理说“物极必反”,闹到这个程度,她们的关系慢慢的能稍微缓和一些。
好日子还没过两天,屋漏偏逢连夜雨。
梁一娜爸爸早晨赶集回家的时候,不小心出了车祸,被大车从腿上碾了过去,弄不好还得截肢。
这可把她妈吓坏了,连夜打电话让梁一娜和罗洋回去照顾。
梁一娜欲哭无泪,她早就习惯了城里的生活,让她回村里怎么可能?
而且她现在生了孩子,总不能一眼都不看吧?
看孩子的话,又该怎么照顾她爹?
无奈下,她只能把罗洋名下那套房子和她爸妈住的那套房子都卖了,才勉强给她爸凑齐了手术费和术后恢复的钱。
腿是保不住了,但命总能留住。
等做完手术后,梁一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她爸妈接过来住了,美其名曰让她妈帮忙照顾宝宝。
但实际上,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妈苦着脸跟我吐槽。
「姝姝,你自己说说,家里老弱病残幼都全了,我跟你爸一把年纪了,也不知道在那儿住着到底是为了伺候谁的!」
我咬着牙才能不让自己笑出声。
「难不成她爸住过去的第一天,你们就被撵出来了?」
我妈脸色有些尴尬。
「也…也不是……」
原来,他俩一开始还真心甘情愿的像保姆一样伺候着梁一娜一大家子人,白天伺候老的,晚上伺候小的,请个24小时贴身保姆也不过如此。
他们被撵出来的导火索,是因为搬卧室。
那家虽然是三室一厅,但主卧次卧总有却别,卧室大小也有不同。
在她爸妈过去之前,梁一娜和罗洋睡的是主卧,我爸妈在次卧,虽然比主卧小了点,缺了个阳台、缺了个卫生间,但好歹是坐北朝南,每天还能在屋里晒晒太阳。
他们搬过去以后,自然顺位住到了我之前的那个屋(其实就是半个储物室)。
住了没多久,梁一娜就让罗洋做说客,想让我爸妈从次卧搬走,让她爸妈住过去。
我爸妈本来就对这一大家子人挤在一起不太高兴,听到这话更是毛了,跟罗洋吵吵了起来。
罗洋虽然怕老婆,但也没有完全丧失人性,也因为这件事跟他老婆据理力争了几次。
可梁一娜振振有词。
「罗洋,你真是黑心肠!我爸妈当时在你最穷的时候把我嫁给你,你居然不念他们一点好吗?现在我爸截肢了,他每天睡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家里幻肢疼,伤口痒,你知道吗?你能替他难受吗?我能吗?不,我们都不能!你爸妈身体健康,睡哪儿都一样,就不能考虑一下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吗?」
罗洋脸色不好。
「可这本来就是我爸妈的房子,你见过谁家把主人撵到储物室睡的?」
梁一娜冷笑。
「现在说那是储物室了?当初你妹回来睡那儿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是储物室了?自己家妹妹你们怎么对待我不管,但是你们不能那样欺负我爸妈!既然搬来住了就是一家人,你们留这心眼有什么用?别忘了,我可是为你们老罗家开枝散叶了的!」
「要是不顺着我的心意来,让我爸的伤口恢复的不好,我就抱着孩子跳楼,都别过了!」
他们越吵越厉害,罗洋甚至要动手打她。
我妈说起这个的时候,我挑了挑眉。
罗洋会动手打梁一娜?或者说,他敢动手打梁一娜?
我一万个不信。
为了做和事佬,爸妈只能退而求其次同意了搬卧室。
梁一娜爸妈很快住到了次卧,他们则蜗居在潮湿阴暗的储物室里。
我最明白那个环境,虽然干净,但晒不到太阳,但凡多云天气就得开灯,否则家里黑漆漆的,短暂住住还好,要是长久住下去恐怕受不了。
我妈摇了摇头。
「是啊,才住了几天,你爸风湿就犯了,我们实在是受不了,就出来了……」
我给她倒了水,她大概是渴极了,咕嘟嘟一口喝下。
「你们出来他们知道吗?」
她“嗯”了一声。
「我跟你哥说了,来你这儿住住再回去,你哥同意了,还是他送我们来的呢。」
我乐了。
送走你们两个瘟神,人家能不高兴吗?
保不齐什么吵架动手之类的,都是做戏给你俩看呢!
15
我侧目看向我妈。
「可是当时在医院,不是你们说要跟我断绝关系,以后不来往,还让我别管你们的事的吗?现在在儿子家受委屈了想起我来了,是不是以后罗洋和梁一娜来接你们回去给人家看孩子,你们还得屁颠屁颠的回去啊?」
我妈哽住了,我爸一直一言不发,此刻脸色也不太好。
我靠在沙发上,继续道。
「不过你们放心,他们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你们接回去的,毕竟等她真的开始伺候别人了才知道,有俩不要钱的保姆是多方便的事儿啊?照顾孩子、照顾老人,我建议你俩有这个功夫,不如去考个保姆资格证什么的,去58同城应个聘,说不定还能过上月入一万的生活呢。」
听出了我浓浓的讽刺,我爸将杯子往茶几上一墩,忿忿道。
「你看!我就说不要来找她吧!我就知道她会记仇!不想看就不看,我们走,我们回去过苦日子去!看着别人像使唤牛马一样使唤我们你就高兴了对吧!看看你自己过的这好日子,一点都不想着家里人!别忘了,你这房子当初还是我给你租的呢!」
我冷冷看着他。
「所以呢?」
我爸神色一僵,别过头去。
「所以,我们今天来就是让你做个选择,要么你把你名下那套腾出来给我俩住,要么这套你赶紧搬走,我跟你妈已经想好了,打算带着孩子出来住!」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想了半天才知道他什么意思。
原来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看似想来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其实是想躲出来跟我妈两个人单独住,他们可以伺候小的,但不能伺候老的。
我气笑了。
「现在想起来要房子了?不如你们想想,当时我是为什么才会被逼到出来租房子的地步?又为什么才会被你们逼成一个事业脑疯狂挣钱养活自己的?那是因为我从来没得到过爱!活了这么大,我只能自己爱自己!好容易有个小窝,你们在人家那里受了委屈,转头就找我避风,我呢?我找谁避风去?」
不知道是戳中了我妈的肺管子还是怎的,她坐在那一言不发,没有帮着我爸要挟我,也没有逼我,反而独自抽泣着抹泪。
我爸大概是觉得他的尊严受到了挑衅,摆了摆手。
「你别说那么多废话!我就告诉你,罗姝,那房子是当时拆迁分的,是因为我和你妈买了最开始的那套,你们才能有现在手里的这套!我想给你就给你,不想给你就不给你,不是你能问我从我手里要出来的!」
我抬脸看向他。
「所以你也这么跟罗洋说了吗?你跟他说,这房子是我给你的,不是你们要的,不能写你老婆的名字,你说了吗?他们一而再再而三欺负你,你们就一而再再而三欺负我,这是什么道理啊?我活该吗?」
「爸,当时在医院你跟我说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爱我的。」
面对我满脸失望的质问,他哑口无言。
等大家都冷静下来,已经很晚了。
我从卧室拿了两床毯子出来扔在沙发上。
「想睡的话就睡吧,这是我家,我明天还要上班,先去睡了。」
我不是没想过把主卧让出来给他们睡,可是一想起他们是怎么对我的,那个念头“咻”的一声就消失了。
临回卧室的时候,我妈叫住了我。
「姝姝!」
我回头看她。
她还是那熟悉的动作,不自然的搓了搓手。
「我睡这里没关系,可是你爸关节不好,他能不能跟你睡床上啊……」
我气笑了,努了努嘴。
「沙发能推开,跟床差不多大。」
「忘记告诉你们了,自从我搬出来开始,就不再依赖别人了。你们不知道吧,我认床,而且只能一个人睡,身旁有个人睡不着。况且,我已经这么大了,男女授受不亲。我想,我爸应该是不能跟我在一张床上睡觉,你觉得呢?」
……
我妈抿着唇,满脸受伤的看着我。
回卧室后,我明显听到外面传来窸窸窣窣推动沙发的声音,还有我爸气鼓鼓摔摔打打的声音。
很快,这些声音都归于平静。
16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也没闲着。
我一边将房产挂在网上,找中介帮我急出,一边跟房东联系,从下个月开始,我就不租了。
房东虽然有些诧异,但很尊重我,也没扣押金什么的,悉数给了我,让我在1号前搬走就行。
我不是怕我爸跟我抢房子(毕竟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是怕他们最后弄得太难看了,连我心里仅存的一点亲情和人性都磨灭了。
那我就失去了最后的支柱,我怕我脑子里的那根弦也“咻”的一声崩掉。
卖房子还得一段时间,这期间他们想住就住吧。
当然,我也要规划一下我公司的发展了。
其实跟爸妈吵了以后,每天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还是很尴尬的。
尤其是他们不知道我家东西在哪儿放着,又想问我又不敢问我的样子,让我看着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但没办法,都是自找的。
因为那边的房子地段好,而且是急出,出价也不高,很快就有人来打问了。
我经常借着去工作的名义领着不同的人去看房。
很快,房子卖了出去,我拿到的还是全款。
看着快速丰富起来的余额,我感觉离自己的梦想又进了一步。
思前想后,我还是把最终公司的选址定在了国外。
不仅因为那里有我的合伙人,更重要的是,可以离这些破事儿远一点。
可能的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在股东的同意下,我注销了公司,准备直接润去国外发展。
外国的政策更优惠,对设计也更友好,最关键的是,他们很大方。
我要挣光他们的钱。
我瞒着爸妈,总是趁他们出去的时候偷偷摸摸的打包自己的东西,足足收拾了六七个行李箱才打理完。
剩下的东西,就跟这个家一样,我都不要了。
很快,在我还没开口赶他们的时候,他俩倒跟我不辞而别了。
不对,还给我留了张纸条,不能算彻底的“不辞而别”。
上面写着,梁一娜出了月子,要出去找工作养家糊口了,罗洋希望他们回去帮忙照顾一下小孩和老人,当然,梁一娜的意思是不会让他们白做的,每个月凭票报销生活费,再额外给他们五百块钱当辛苦费。
罗洋的算盘打的很好,爸妈成天在家不用花钱,生活费有人报销,他们给500,我给1500,加起来正好两千。
老人嘛,也不会网购什么的,一个月两千足够生活了,最好多余的钱还能存起来,以后留给他们用。
我被这种“不合理条约”逗乐了,可架不住人家俩眼巴巴的往回跑啊。
算了,人各有命,毕竟好言难劝想死的鬼嘛。
他们走了以后,我就更放肆的收拾东西准备搬家了。
直到我坐上飞机离开故土的时候,我都没跟他们打过一句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