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我的各项指标好了很多。
我妈迫不及待地接我出了院。
我满心欢喜地跟着回了家,可一打开门,我妈就变了脸。
“死丫头,在医院享清福了是不是?你看看你,一身的肥膘,还不给我跑步去!”
“可医生说,我身体太差,不能剧烈运动!”
“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脸上。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
“说,你是不是和那个医生联合起来对付我?!”
“他说我是在虐待你,说什么要报警,说,是不是你和他告状的!”
“不,我没有,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说!”
“滚,给我滚出去!”
我妈什么都听不进去,打开了门,将我推出了门。
“妈,我真的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
我无力地倒在地上,不停地拍打着门。
可那头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我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缩成了一团。
原来在医院,我妈对我的好都是装的。
她只是怕惹麻烦,怕被投进监狱。
呵呵,都说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而我却连根草都不如,还真是讽刺。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我被冻得不行,扒拉着门缝想进去。
我妈却关上了门,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忆苦,你别怪我,我都是为了你好!”
“你,你说什么?”
我不解地看着她,她却拿出一把小铁锤,对准了我的脚狠狠砸了下去。
“啊——”
我痛苦地张大了嘴,却被帕子捂住了口鼻。
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我瞪大了眼晕了过去。
5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诶,快醒醒,开工了,开工了!”
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捅了捅我的胳膊。
“你,你说什么,开什么工?!”
我狐疑开口,却被一个彪形大汉抽了一鞭子。
“多什么嘴,跟着走就是了。”
我吃力地想起身,却发现根本站不起来。
彪形大汉丢过了一辆迷你拖车,指着我和旁边那人说道。
“以后你们就是搭档了,记住,好好配合,别耍花样!”
那人按着我的头连连称好。
转头就啐了口唾沫。
“呸,狗腿!”
“唉,你啊被你妈给卖了,以后啊,长点眼力见儿,可别拖我后腿。”
“我,被我妈,卖了?”
我从这个叫阿七的男人嘴里,断断续续知道了点我目前的状况。
他告诉我这里是乞丐窝,大家都是乞丐,靠行乞为生。
但是我们有乞丐头,还有严格的等级制度,要是完不成份额,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他说的不多,因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他一瘸一拐地拉着我来到闹市区,跪在地上乞讨。
“行行好,给点钱吧。”
可路人们没有一个人给我们钱。
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快,快哭啊,赶紧哭!”
“我,我哭不出来。”
我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我不想再哭了。
阿七急了,用力地拧了我一下,
可我还是让他失望了,因为我已经麻木地感觉不到半点疼痛。
他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我却张大了嘴,大喊了一声:“救,救命!”
“砰——”
后脑一阵巨响,我摸了一把,手心上都是血。
紧接着我被人整个人拖走。
废弃的仓库里,我被吊了起来,抽打得鲜血淋漓。
“你们都好好看看,这就是不好好要钱,还想着逃走的下场!”
一窝子的乞丐直愣愣地看着我,眼中尽是害怕。
折腾到半夜,我终于被放了下来。
阿七悄悄地来到我身边,往我嘴里塞了口馒头。
“唉,都和你说过了,我们是逃不出去的,先保命要紧!”
“难道,难道我们就要这么没有尊严地活着,乞讨为生么?”
“唉,谁叫我们命苦呢,活着才最重要。”
我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有一丝丝明白我妈的用意。
她不就是觉得我过得太好了,所以才想让我知道这世间真正的苦难是什么。
想让看看,比我更苦的是什么。
还真是煞费苦心。
可我一点都不感谢她。
一点都不。
6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我学乖了,我露出我的伤腿死劲地卖惨。
虽然没有赚到什么钱,但至少不是颗粒无收。
晚上我被分了个馊馒头,我掰了半个给阿七。
阿七狼吞虎咽地吃完,问我怎么不吃。
我摇着头说我不饿,他摸了我的额头说我是不是病了。
是,我是病了,病过了头才会相信我妈会放弃她的什么狗屁“苦娃教育”计划。
我要靠我自己脱离苦海。
我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我瘦小的身形可以从那个狭小的气窗里钻出去。
我兴奋不已,可看看阿七,我又有些犹豫。
因为他的骨架比我大,根本没有办法从那个窗户里逃走。
他似看出了我的心思,偷偷地附在我耳畔说:
“别想了,外面还有看守的,就算你逃得了这座房子,也逃不出去的。”
“我宁愿死,也不要待在这里。”
我捏紧了拳头,极为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
他不解地看着我,没有再说一句。
乞讨了好几天,我依旧完不成指标,被罚不准吃饭还被关了禁闭。
黑洞洞的房间,让我想到了小时候,我不听话,我妈对我的惩罚。
无尽的恐惧席卷全身,我再也忍不住。
“快开门,我,我肚子痛!”
“真是麻烦!”
看守的打开了门,我用力地撞了过去,他的脑袋磕在了墙壁上,瘫软了下去。
我拖着瘸腿,来到了气窗前。
半个身子钻了过去,却被卡在了半路,想出出不去,想退退不了。
眼看着巡逻的人就要过来,我用力一挣。
“咔嚓”一声,肋骨断了。
我大口喘息,好不容易钻了出去,窗户那头突然出现了阿七的脸。
“拿着,馒头,路上吃。”
“等着我,我会来救你的。”
我接过那半块馒头揣进了怀里。
可阿七却摇了摇头:“走了,别再回来,快走,我拖不了他们太久。”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从那个狗洞钻了出去。
不一会儿,身后是一片叫嚣声。
“快,一定要把她给我抓回来!”
狗叫声不绝于耳,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跑。
生怕再被抓回去,生怕再过那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脚底一滑,滚落下山坡。
迷离间,我仿佛看到了我妈那张脸,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这个废物,废物!”
我不是,不是废物!
7
我踉跄地回了家,却听见屋子里一阵噼哩叭啦的摔东西声音。
“沈忆苦,你别让我抓住你,否则这一次肯定打得你起不来!”
“我送你去吃苦,你却给我逃跑,你个贱骨头,早知道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前进的脚步倏然顿住,我决绝转身。
从今天开始,我没有妈妈。
我只有我。
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迎头撞上个小女孩。
“对不起啊,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
小女孩对着我甜甜地笑,却被她妈妈一把搂进了怀里,满眼担心。
“小诺,你看看你,走路都不看,有没有伤到啊。”
“没有,妈妈,不过这个大姐姐好像受伤了。”
女人这才注意到我腿上的血,关切地问我要不要紧,想送我去医院。
我低着头绕了过去,小女孩却追了上来,塞给我一颗糖。
“妈妈说,吃点甜的就不痛了。”
看着他们两个远去的背影,我的心揪得生疼。
为什么别人都明白的道理,我妈却不懂。
为什么她一定要让我活在悲苦中?
明明我要的不多,只要一点点,一点点甜就可以了。
但我知道,这辈子她是做不到了。
我也做不到,做不到她心目中的样子。
我匿名报了警,希望能将阿七他们解救出来。
但是看到警察无功而返的时候,我知道我还是没有办法解救我想要救的人。
我在苦罐子里长大,却没有变成强大的人。
我一直按照别人给我规划的路走,失去了自我,失去了成长。
这一次,我按照自己的路走下去。
我紧紧地攥紧那颗糖,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8
我住桥洞,打零工,日子过得清苦却踏实。
馄饨店的老板娘看我可怜,让我住在店里,给我温饱。
我很感激,卖力干活。
相处熟了,她也问过我,家人在哪里。
我淡淡地告诉她,我是个孤儿,无父无母。
她吃惊不小,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但对我多了一分关心。
渐渐的,我把这个小店当成了自己的家,无怨无悔地努力干活。
但是好景不长,金融风暴来了,小店面临倒闭。
老板娘把我叫到一边,塞给我满满一沓钞票,语重心长。
“小惠,你在我这里打工这么久,我也没什么好给你的,这点钱你拿去,另外找出路吧。”
“老板娘,这钱我不能收,我知道你也过得不容易,小店关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老板娘摇摇头,不知所措地看着那块馄饨招牌,
“说实话,除了烧馄饨,我也不知道以后能干啥,或许回乡下就这么混吧。”
看着我又将无家可归,我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我想了想,壮着胆子说道:
“老板娘,我不想看到小店就这么关了,能让我试试么?”
她狐疑地看着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其实在馄饨店的这一年时间里,我早就分析出了它的弊端。
虽然它的味道很好,但是缺乏新意。
所以我找人专门为馄饨店设计了LOGO,还有专门的商标。
还根据受众群体的不同,分成老年、青年、小孩等几个不同的菜单。
馄饨皮上我也下足了功夫,加入各种蔬菜汁调色调味。
馅料更是除了普通肉馅还可以独家定制,如松茸、鲍鱼、章鱼等。
我们的“如意馄饨店”重新开业,便一炮打响。
看着每日暴增的营业额,老板娘激动得说不上话来。
“小惠,你真是我的福星,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板娘,要不是当初你收留我,我怕是早就死了。”
老板娘抱住我,久久说不出话来。
此后五年,在我的努力打拼下,我们的馄饨连锁店遍地开花。
我也一跃成为京海有名的女强人,成了名副其实的CEO。
电视台想采访我,却被我拒绝。
因为我不想世界的另外那头的那个人知道我还活着。
我早就不是当初的沈忆苦,我只想做沈小惠。
可当我妈出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的希望彻底破碎。
9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女人会是我妈。
可她一下子就认出了我,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下打量。
“沈忆苦,我找得你好苦啊!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你居然成了富翁?!”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
我挣脱开她的束缚,转身就走。
她却不肯放过我,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大伙快来看看啊,这个女人叫沈忆苦,要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哪里有她的今天?!”
看热闹的人一个个围了过来,对着我指指点点。
“这个不是那个‘如意’集团的董事长么,怎么现在发达了,连亲妈都不认了?”
“唉,这女人看着也挺可怜的,白养了这么个女儿!”
看着所有人对我投来鄙夷的目光,我转过身,对着地上的妈妈一字一句说道:
“吴素芬,当初是你把我卖进乞丐窝的,你不是一直嫌弃我是个废物么,怎么,现在看我发达,又想来认我了?”
一句话噎得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半晌才硬着头皮回怼:
“你也不想想,当初要不是我培养你吃苦耐劳,你怎么能熬到今天,我让你忆苦思甜,有错么?!”
她直起脖子,叉着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我冷笑了一声,从一旁捡了个破碗,丢到了她的面前。
“行啊,那请你也别忘本,忆苦思甜也要做个好榜样,当初我也是这样要饭要来的活路,现在也请你不要游手好闲,做蛀虫!”
“你,你个混账东西!”
我妈恼羞成怒,扬起手就朝着我劈来。
我往一旁一闪,轻松夺过。
她却摔了个狗啃泥,躺在地上哇哇大哭。
“我辛辛苦苦找了你这么多年,你却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还埋怨我,沈忆苦,你真是没良心!”
我不想和她继续纠缠,拨开人群离开。
身后是她的叫骂声。
“沈忆苦,我一定会剥下你这张人皮让人好好看看你是人是鬼!”
10
我烦躁地回到办公室,刚坐下,一条视频跳了出来。
“我要实名举报,我是沈忆苦的亲生妈妈,她现在发达了,就忘恩负义,不肯赡养我……”
镜头前,吴素芬声泪俱下地痛诉我的种种恶行。
说我是从小就好吃懒做,要不是她一直奉行吃苦教育,我早就没得救了。
她把自己说成了一个含辛茹苦的母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
她大肆宣扬吃苦教育,认为我这一辈人忘记祖德,已经是被养废了的一代人。
她说她不求有个好结果,只是揭下我的伪善面具。
她说我这样的人,虽然吃了很多苦获得了成功,但是我道德败坏,不配为人。
我冷冷地看着她的表演,勾了勾唇角。
以我现在的实力,我完全可以将所有视频都撤下。
但是我知道,她不会就此罢手的。
既然如此,我不如成全她。
当天我就被炒上了热搜,
“如意集团CEO数典忘祖。”
“吃苦教育培养出个白眼狼。”
各大媒体报纸都争相报道,想约我访谈的不计其数。
但是我退掉了所有的采访,闭门不出。
舆论发酵,第二天,连锁店业绩惨淡,我遭到了全员惨淡。
全市都在讨论“吃苦教育”的成功与失败。
有的人说,“吃苦教育”培养出了个能人,但是却没把我的素质教好,是失败的。
但是也有人说,我只是个案,至少说明这套方案是可行的。
好事者甚至跑到我的楼下要求我现身说法。
但是我不理不睬,任由他去。
股市连连跌停,就连秘书都看不下去,给我提意见。
我闭着眼,半躺在椅子上,手指叩着手背。
“铃铃铃——”
铃声爆响。
“喂,是我,忆苦,我回来了。”
我勾唇浅笑,我要找的人,终于回来了。
11
当晚是吴素芬的高光时刻。
各路网红找到了她,与她分享直播间。
她抹着眼泪,走着苦情戏。
对着亿万观众,声声入心。
“忆苦,我知道当年对你可能太过于苛刻,但是我真的为了你好。”
“你心里对我有怨恨也是难免的,但是我毕竟是你亲妈,我不会害你的啊!”
“好一个亲妈!”
镜头突转,一个独眼男人入了镜头。
“对不起各位,大家可能对整个事件有所误会,而我就是当年乞丐窝的受害人之一,我叫阿七。”
自从逃离乞丐窝之后,我一直在寻找阿七的下落。
要不是他帮我拖住那帮人,我根本没有机会逃离。
我害怕,害怕他会因我受到牵连。
幸好,找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了他。
可当看到他空洞的眼睛时,我忍不住大哭起来。
“阿七,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让你受苦了。”
“不,忆苦,我只是少了一只眼,又不是没命了不是,以后你可得好好补偿我啊。”
“好,以后我养你。”
“呵呵,搞得好像包养一样,给我个活计就成。”
那天,那帮人本来是要把阿七给打死的,幸好我报了警。
他们听到警车的声音,就将阿七给扔下了山。
阿七就在那个时候戳瞎了眼。
但也因祸得福,保留了一条命。
阿七把当时我妈和头头交易的过程全部说了出来。
我妈气得直咬牙,死活不肯承认。
“沈忆苦,你还真是处心积虑地颠倒黑白,找了这么个人来演戏,你太狠了!”
“你就是这么对待你亲妈的么?我给你的教育都喂狗了么?”
直播间里炸开锅,一时间分不清谁对谁错。
可我又怎么只有这一张牌。
张姨来了,我当年的老师也来了,所有见证过我妈虐待我的人都出来了。
当然还有当初我住院时候的记录,乞丐窝被端掉时头头亲手拿出的和我妈交易的记录。
我妈的脸再也绷不住,撒腿就溜。
视频切换到我这里,我大声对所有人说道:
“我妈一味地追求吃苦,却忽略了吃苦的本质和意义,我是她吃苦教育下的失败品。”
“我希望大家能够正视吃苦教育,真正地理解它的内涵,将优良传统发扬光大。”
12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妈。
她也再没有来找过我。
有的人说她受不了刺激,疯了。
有的人说她怕人找她麻烦,躲进了深山。
还有人说她没脸来见我,闭门思过了。
怎么都好,我从来都不怕她来纠缠我。
我只是不想她带坏了风气。
现在我终于可以做一点我想做的事情。
公司的生意重回顶峰,甚至比之前更好。
我成立了“如意基金会”每年都会资助贫困学生。
我也会现身给他们讲吃苦的意义。
我告诉他们,吃苦是为了更好地成长。
就如同莲子,中间有一颗苦心,可它也是一味药,有苦也有甜。
看着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笑脸,我知道大家都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我会拥抱更加美好的明天。
13
从大山出来后,我的车差点撞上一个人。
我着急下车,却发现是吴素芬。
她蓬头垢面地如同一个疯妇。
一见到我,就抓住我的胳膊,痴痴地笑。
“忆苦,忆苦,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咱们从头来过好么?”
可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曾经我也很想要重新来过,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十八年的过往犹如梦魇,时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我对母亲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她强迫我吃苦的画面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的手里。
她疯笑着,含进了嘴里。
“甜,好甜!”
说完,头也不回地闯进了大山里。
我想,只要她记得这一点点甜,后面的日子便不会那般苦。
我曾经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打开车门,唤了一声:“开车吧。”
车子绝尘而去。
我心中已无任何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