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朱姐你好:
收到我的邮件会不会很意外?
七年前,在国贸的婚恋公司工作时,我们曾是同事。你当时是HR,面试过我,给了我毕业后最重要的OFFER。虽然共事时间不长,但对我来说,你是我的贵人。
北京是二十出头的我到过最大的城市,一条条环线和大马路组成了北京的指纹,公司的位置很不错,站在落地窗边就能近距离看到国贸三件套,大裤衩、中国尊和众秀大厦。公司甚至有一项培训内容,每位员工都能帮客户拍三件套背景板,人人擅长最佳角度和构图。气压低的日子,中国尊挺拔的身躯环绕着棉花糖般的云,当时的我无知地以为这是全中国最高的楼,人人奔波与从中国尊顶楼到地面所在空间的指纹缝隙里,既觉得自己渺小到肉眼不可见,又仿佛窥见秘密而激动,小地方出生的我对首都地标建筑产生了地缘性崇拜。
你可能不记得我的名字了,在公司人人都有个英文名,我是KIKI,中文名叫温倩,当时的岗位是行政专员。面试时,你说我如果嫁给广东人,这名字念出来就是“搵钱”。你笑起来眼睛亮堂堂的,有随时应对变化的从容,还有阅历带来的幽默,好像没有你应付不了的事情。二十出头的我非常喜欢你,在你身边就会有安全感。虽然很多人都说,千万不要跟HR做朋友,不能交心,可我打心眼里喜欢跟你亲近。
现在回想起那家公司还挺正规的,虽然员工加起来不到一百,算小公司,但五险一金在当时的行业里不算低,除了工作忙压力大,年底13薪总是有的,每月还有一次针对女员工的福利,免费的一堂瑜伽课和一次肩颈按摩,妇女节还发大礼盒。对于初入职场的我来说,满满惊喜。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参加公司的瑜伽课,当时是周五,结束一周高强度的工作后,同事们各自吃了简餐,就去附近的商场的瑜伽会所锻炼。那是我刚去公司第三天,跟着大家去更衣室换衣服,包里是大学时买的所谓原单外贸货瑜伽服,每套加起来不到一百块。看起来温柔色系柔软质地,但洗洗就松垮变形,腰头裤脚还会开线。看着同事姐姐们一个个亮出大牌瑜伽服,我担心被看不起。幸好,更衣室数量有限得轮流进去,我墨迹着排到最后,想拖到最后换衣服。就快轮到我时收到了老板娘信息,让我立刻送几瓶公司存酒去某会所。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我飞快地查了导航,打车去路上很堵,如果搭地铁需要换乘三条线再走一公里,最快也得四十分钟才能送到。而我从那里再倒地铁回家,还得一个多小时,到家也快十一点了。我不懂算不算加班,就问了你。你笑着说,把老板和老板娘当成公婆,能伺候好他们,嫁入豪门也不怵。
小朱姐,虽然后来我再没能上过瑜伽课,但你这句话不仅改变了当时我的心态,也改变了我的人生。你可能不知道,当时我们曾住同一个小区。
北京像素是我工作后租住的第一个小区,六号线的草房距离国贸有九个站,需要换乘10号线,通勤只需要四十分钟,那时北京地铁票价还没涨,不管去哪都是两块钱。选择住在草房,是因为有个在常营工作的同学,提议合租一套面积最小的单层公寓,分担房租。
北京的住宅楼大部分都是灰色和灰白色,只有保障房和安置房喜欢用绛红的外墙色。我当时很不喜欢这些房子,总觉得一住进去就会陷入某种套路剧情,命运被限定。所以同学问我要不要合租时,我提出先看看地方。没想到出地铁口一两百米就是小区大门,看到被明快的红黄蓝绿大面积色块装饰过的外墙时,很惊喜,但很快发现这里每一栋楼都是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格子,引发我的遥远回忆。
不知道你记不记得,我曾说过我爸去世早,大概在我上小学之前对他最深的印象就是参加了葬礼。我的童年是跟外婆住,爸妈常年在外打工。每年过年时他俩会带一些钱回家,我妈知道这点钱不足以贴补我的开销,总会给外婆带一些厂里做的衣服。虽然是次品,但好歹是新的,外婆也就不好发牢骚。我爸不喜欢陪我,宝贵的年假他争分夺秒地打牌喝酒,输光那些钱,再重新回去打工,年复一年。我五岁时的春节,他又一次喝完酒去打牌,回家路上栽进鱼塘,死了。到现在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结婚要生我呢?如果把赚的钱全部用来打牌喝酒,岂不是更快乐?
说远了,很抱歉,每次想起我爸情绪就自动冒出来了。重点是我还记得葬礼,骨灰放在最便宜的泡菜坛子式的瓷盅里,工作人员用蜡封好盖,安放在县城殡仪馆旁边最便宜的墓地,不是正经能立墓碑的墓地。那是堵密密麻麻写满名字的墙,每孔墙洞一尺见方,放好骨灰盅后,外边用一块白色大理石封上。封的时候工作人员在我没见过的白色水泥里加上水,灵巧的小铲子在碗里搅拌几下,面粉般的水泥就搅拌好了,糊在墙洞四边,把刻好名字的石板嵌进去。葬礼中我不肯磕头,还偷偷玩那碗白色水泥,被我妈狠狠地打了屁股,明明痛的是我,我妈却哭得止不住。那面写有我爸名字的墙,很像像素的楼体外观,看着看着屁股就隐隐作痛,还想起我妈的泪滴到我脸上,还是热的。我就想如果住在里边,会不会梦到我爸,闻到他身上浓浓的烟酒味,见到他年轻帅气的脸呢。
同学说小区有一万来套房子,住了近3万人,小区内有便利店、咖啡厅、快餐店、洗衣房、发廊,附近一站地还有超大商场长楹天街。北京的房子一分钱一分货,要阳光得加钱,带个卫生间也得加钱,要小区环境还得加钱,要交通方便生活便利更得加钱,每样加起来我就够不着了。你以前教育过我,女孩子千万要务实,不能既要又要。
我从小听话,所以一千六一个月跟同学挤一张床也没关系。这样每月扣完税和五险一金到手5437的工资,还够生活。再咬咬牙,每天不超过一百块开销,每月还能攒下八百,一年正好一万。
同学是做大数据分析的,比我擅长信息搜集,经常告诉我小区里的事情:地库里除了宝马奔驰,还有玛莎拉蒂;某楼的面馆九块九一碗还有个蛋;某过气女歌手、文艺片导演都住在本小区......但即便是在那么拥挤的小区住了好几年,除了你,我不认识其他任何一个人,虽然大家都挤一趟地铁,都走同样一条路,去同样的便利店买东西,人人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没有模棱两可打探的目光,至今我都不知道对门邻居姓什么做什么,别人也不知道我。有时候我怀疑除了自己,其他人都是假的,是游戏里的NPC,可这又不重要,对吧,不管是生活还是游戏,都得做任务。
小朱姐,你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带楼梯的LOFT,巨大的落地窗,开放式厨房和客厅,美式装修风格,灿烂的阳光洒在屋里,能看到吧台上怒放的芍药和精美的人像造型香薰蜡烛。我好奇地查过这个香薰蜡烛,进口的,小小一瓶要两三百。而我,跟合租同学在宜家买19.9的硕大香薰蜡烛还要努力找理由,平时可以当装饰,万一停电还能备用。
我是从窗外的景观发现跟你同在一个小区的,甚至我们可能是同一栋楼,而你每夜就在我楼下不远处安眠。我和同学租住的是顶楼的单层小开间,我的窗只有你家的五分之一,同一个小区同一个太阳,我的阳光只有你的五分之一。你每天能看到大半个朝阳区的日落晨曦,我的窗户就像个画框,只能看到被容许看到的构图。我曾羡慕你能住那么漂亮的公寓,不论是租是买,都很了不起。我上网查过,你家面积的户型租金当时要六七千,买的话得两百多万,因为是商住不能贷款。
我居住的这间小公寓,套内只有二十来平方米,进门就是简易厨房和卫生间,再往里走两步就是一览无余的小屋。整间屋最大的家具就是一米八的双人床,赫然占据了最大的面积,明目张胆地宣告了这间屋的主要使用方式。第一次见到这张床,我的脸就红了,无法抑制地想象出若干从未体验过的激烈场景。
小朱姐,如果你曾在小区见到我和一个高大的男生并排走,他拎着桶装水,我提着刚买的菜,那就是我和室友同学。请别误会,我们只是为了省钱,不得不躺在一张床上的关系。我曾暗恋过他,大学同校不同系,也算知根知底,所以接到AA合租邀请就动了心。但我们从始至终都没以男女朋友的身份相处过。虽然没有哪个年轻姑娘梦想的美好爱情是AA的方式,但当时太年轻,脑子里既有粉红泡泡浪漫幻想,也有对独立新女性的向往,这种矛盾就像我既喜欢他宽阔的肩膀,又讨厌他身上隐隐带着霉味的汗。
一个人怎么在钱上对你,是能看出人品的吧。是每月的例行对账,是多喝一杯酸奶他都要算,是每张购物小票都要收藏,让我逐渐失去了对他的滤镜。
你还记得我刚开始上班时,每天精心化妆搭配衣服吗?你还夸过我精神,几个月后,我就不认真捯饬了,也就是从那时起对他开始失望。长期AA令我自我怀疑,是我不配得到他的付出吗?虽然他当时的收入的确无法承担两个人的开销,但并不完全是收入问题,两个人的衣服挤在小小的衣柜里,他怕压皱他的,就占据了大部分挂杆,而我只能叠得整整齐齐摞在角落,每次穿都要熨烫。公司请的情感专家说:好的亲密关系会带来安全感。你说,反之就是不好的关系,早结束早止损。你看,我那几年不仅学到职场经验,还学到了学校里不教家里也不教的,很重要的道理,是不是没白上这个班。
不愉快的事我几乎都忘了,只记得小区在入住后才发现隔壁打个喷嚏都能听到,楼道有三十多户,走廊就像医院病房,草地上满是狗屎,一年到头都有人装修。但这样的房租,能拥有独立厨卫和向阳窗户,我已经很知足。在像素住的第二年我转正,此后每年升一级,第三年成为行政副经理,月薪加了两千,能独立承担房租,他也因回老家考公,放弃北漂。总的来说,像素好像旺我,好赌的爸爸曾说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运气,我唯一记得关于他说过的话,就是这句,所以一直租住到结婚。
记得最清楚的是,有一个冬天特冷,地下车库夹层水管破裂漏水,生生冻出两米多高的“钟乳石”,这事还上了新闻。还记得许多个清晨,我在挤地铁的队伍里,远远地看到你。你穿各种颜色的真丝衬衣,一年四季换各种外套,夏天就只搭配长裤或者单裙,肩上总是最实用的LV的NEVERFULL大号,能放下笔记本电脑,还能放下化妆包和遮阳伞,最实用也最保值的基础款,就像你对工作选人时的策略。
小朱姐,公司楼下负一层的隆江猪脚饭,还记得吗?你常点白切鸡,我爱点豉油鸡,跟我同时进公司的红娘小苏,SUSU爱点猪脚饭。我们仨都爱吃这家,遇到就拼桌。我常吃饭时吐槽工作压力,有一次老板娘喝的进口气泡水没有了,不是失误没储备,是当时大半个北京都断了货,我年底绩效因此评了个C。还有一次老板宴客,晚上九点刚给他们送完酒,老板娘又让我去很远的地方买蛋糕。那晚我十二点才到家,没吃饭低血糖发作,在电梯里晕倒,吓坏了邻居,差点报警。你告诉我,愿意直接发脾气的老板其实是好老板,至少能直观地知道反馈。更可怕的是不会轻易表达的老板,猜都猜不出他们的心思,时刻提心吊胆才可怕。
因为这句话,我甚至对室友改观,至少他明明白白的抠门,还算敞亮。坦诚不会造成伤害,隐瞒才会。
也是你,在一次次的午餐中告诉我,打工而已,不要代入情绪,我们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生气培养结节的。你还告诉SUSU,别共情更优秀富裕的客人,他们就算错过难过受委屈也是回别墅哭,爱情的苦是他们唯一的苦,轮不到我们同情。我学会很重要的道理:只要转换思路,工作不一定快乐,但可以轻松。当时我就觉得你好厉害,我们明明什么都没讲,你却好像什么都知道,每句话都能戳到心坎里。
平时的我总是YES,不质疑不发问,不跟人发生矛盾,看起来很温柔对吗?其实我不信命的。从小到大看过那么多电影电视小说,古今中外的故事里命运只服务主角,都是公司的VIP客人们那样的人,留给边角人物的只有闲笔,生老病死都是为了主角,面目模糊,砖头厚的一本书里只有姓名。
不想只有姓名,可我没那么强没那么幸运,当不了比男人干得还棒的大女主。我只想能按照自己心意,把日子过好就行。关于好日子我也想过,贫贱夫妻除非一生远离社会没有社交,除了彼此守望再无他人,否则只要柴米油盐都不容易。钱能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所以有钱很重要,但钱从哪来?要么自己赚,要么靠婚姻。
真庆幸我们都曾站在时代风口,吃到了一点行业红利。七八年前的婚恋市场跟现在不太一样,结婚率和生育率尚未下滑,不论男女对于真爱都还有想象空间。虽然我不在红娘岗位,但也见到太多优质男女。那时催婚刚成社会热点,“剩女”这个词刚出现不久,带着浓浓的焦虑。不像现在,很多姐妹都是主动单身,谁要拿这词儿说事,在网上会被群嘲,在线下也会被唾沫淹死。
在当时的舆论环境下,公司业务持续增长。男客户是大厂精英、公务员、医生、律师、大学教授,什么学历的都有,身家高到只有不敢想没有不可能。那是婚恋行业最兴旺的年份,十万八万的VIP说办就办,二三十万的钻石VIP也大有人在。公司的鹊桥大厅,每天都有好几场联谊活动和见面会,SUSU转岗做主持人,每天含着金嗓子,声带结节是那时落下的职业病。有两次SUSU嗓子发不出声,让我替她当情感专家。我这个正式恋爱经验都没有的人,听多了她的胡说八道也能胡说八道,在场的精英们居然热情鼓掌。
全公司连续两年发放丰厚的年终奖后,工作变得很难轻松,就连我这种行政岗的事务也更多了,除了内部行政管理,还要负责每次组织的活动采买安排做计划,加不完的班,走不完的流程,做不完的PPT,每天一睁眼就开始接打电话。老板决定搬到更大更豪华的写字楼,全面提升会员费,光是选址就跑断腿,看好四个拟选地点后,还得安排老板和老板娘带着风水大师现场测算。选完地方之后是马不停蹄的装修,跟装修公司对接,选设计选报价最后敲定方案,签约,再到监工,每件事都要亲力亲为。此外还要负责帮老板和老板娘准备商学院的申报,甚至要为老板的丈母娘找黄牛挂专家医生的号......那是我入职后最忙的一年,每个周末都加班,没有一天正点下班,瘦到90斤。即便如此,年底工作考核时你提议给我A,老板却还是只给了B,因为这样就可以省下一万块的优秀员工奖金。
小朱姐,我非常感激你,我们只是普通同事,你却为这事儿跟老板大吵了一架。
那天我听到老板给你的解释是,我做的都是分内工作,没超出他预期,超出预期的人才能给到A。
其实那时候我已经明白,老板是掌握最终解释权的人,打工的只有选择接受和不接受。接受,就不能像怨妇每天抱怨老公,却不离婚。我其实没有太大意见,开公司是商业行为,全世界的老板不剥削剩余价值就赚不到钱,如果我是老板,我也这样。
但我总感觉那时候你心里有事,在你和老板吵架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不发朋友圈了。有一次我跟你在公司附近的便利店遇到,你等咖啡时在流泪。听说你在办离婚,但我不敢多问。成年人耻于被看到自己的脆弱吧,我是这样的人呢,所以请原谅,当时并非不关心你,只是不了解你的边界,不敢触碰。
虽然每天身在繁盛的市场,但有些端倪已然呈现,公司赚钱其实是靠婚和恋做差价。说白了就是给女客户制造能嫁个好男人的错觉,给男客户提供大量女客户认识的机会。男女客户的目标不同,所以驱动力不一样。但公司真的能赚到钱是要依靠女客户的,你我都认为,只有靠诚信把女用户维护好,公司口碑才会好。
老板没想明白这点,也没看到未来环境的变化,当时女客户比男客户多太多,男客户都不够安排的。僧多粥少,还得保持销售额增量发展。最便宜的女会员费都要两万九,能怎么办?只能假装还有粥,一粥多卖,这是业界常见的策略。老板迅速定下新销售计划,红娘们各自秘密联系了最优质的男客户们,告诉他们只要不结婚,次年会员费全免,公司会源源不断地提供优质新对象。有些红娘干脆把话说透了,公司只管第一次约会,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发生些什么,公司也管不着。反正都是未婚男女正经单身,怎么处都合情合理合法。如果能介绍其他同样优质的男客户来公司登记,还有现金奖励或者免费VIP升级。原本只能认识美女白领,多介绍几个男客户还能认识真正白富美。
这是纯粹的商业行为,但说到底,也是丧良心,是对美好婚姻梦想进行的大型诈骗。
我记得你就是新计划执行不久,离开的公司。你打心眼里不认可公司的欺骗行为,老板就顺水推舟把你优化了。原因是你35了,年薪超出了他们原定的最高值。
对于这件事,但当时的我很不理解,很愤慨。你走之后,你招的实习生升了HRD(人力资源总监),听说岗位一样薪水只有你一半。这件事给我带来了极大冲击,至少琢磨了半个月。后来我理解了,全世界其实不分行业和公司规模,用人逻辑都跟足疗店差不多,开掉薪水高的大姐,招募更好拿捏的便宜小妹。
世界好像是从你走后开始悄然变化的。那些擅长跟女性打交道的优质男客人,不再踏实谈恋爱了,反正公司会源源不断地推荐更年轻更漂亮更优秀的姑娘,他们适应了骑驴找马,甚至同时跟好几个人约会,看得顺眼的还会睡一睡,看不顺眼的,公司会报销一顿餐费。个别敏感的女客户察觉到了异常,跑来投诉,经理们只能解释都是正常选择,不满意可以继续提需求,公司安排更好的人选。
那些姑娘大多三十左右,都是辛辛苦苦省吃俭用交的会员费。我看见她们每次来公司参加见面会都认真打扮,做次指甲要两三百,接假睫毛也要好几百,为了妆容服帖还得敷面膜打水光针,更别提还有各种发膜、香水、打车的开销,见面一次除了这些物质上实打实的投入,还有对婚姻真挚的期待,关于家庭的美好想象。看到一个又一个姑娘笑着进入公司挑选资料,我觉得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这样,那些原本只想结婚的老实男青年,跟玩得开的海归们不一样。这些人原本见三五个人之后就遇到了合适的对象,可以正式交往然后谈婚论嫁,结果五六年后还在挑挑拣拣。有无数新选择看起来不错,但谁能免费试吃一辈子。每次只谈一两个月,不断换人,最终只能提高交往阈值越来越难满足,失去真实生活,无法进入长期亲密关系。
这种局面令我焦虑,工作几年,我也要考虑终身大事了,但我也同样迷茫。论软件硬件,我都比不上大部分公司的女客人,就算是内部价的VIP会员费,我也交不上。另外我发现自己从未真正爱过,却失去了爱的能力,怀疑每个男人貌似体面的外表下实则人品不端,且跟我同样爱无能。这是职业病,只要还干这行,就没法治。
有一阵子,我地铁会坐过站,即便是白天很累晚上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进而胃口也不好,吃不进什么东西紧接着就便秘了。然而不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家的马桶上,都无法畅快拉屎,小腹硬邦邦像是孕育了恶性肿瘤,脸色发黄,甚至大把掉头发。
我独居了三年,没有人知道这一切。尽管工作很累,我还是努力地改造了那套小小的公寓,换了漂亮的窗帘,埃及棉的床单,寻找可爱的一切小杯子小碗,竭尽全力地在这个螺蛳壳里做道场,为自己的努力安排露珠大的奖励,为自己的竭尽全力自圆其说。
许多个夜里,我在艰难的入睡后都会做奇怪的梦。梦到公司的同是女变成了半人半兽的怪物,客户都是阿修罗,还梦见遥远的西山上有白衣飘飘的神仙在冲我招手。梦的褶皱跟城市的褶皱逐渐融合,六道竟然同在这一个空间。许多见过却毫无印象的脸都在梦中浮现,只是没有你,离职后你似乎搬走了,再没见你发过朋友圈。或许,你把全公司的人都屏蔽了吧,这对不愉快的离职来说也是常规操作。但我依然想你,偶尔挤地铁时看到跟你穿类似款式真丝衬衣的女性,或者背你同款包的姐妹,我都忍不住多看一眼。可北京太大了,我们再也没能相遇。
小朱姐,你还跟我说过,婚姻大事往往是自己找不到的,要等,老天爷会有安排。
你总是对的。我听了你的话,继续每日为老板和老板娘奔波,说得好听现在是行政总监,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伺候人的管家。我最擅长伺候人,不带情绪地伺候人,钱给到位就行。
老板和老板娘分别就读的是长江商学院和中欧商学院,他俩前后脚毕业,我也接连组织了两场校友会。说白了,这种校友会就是联络感情看看有没有合作机会的线下活动,跟做婚介没区别,甚至主会场都在新的鹊桥大厅。老板两口子分别去两个学校,结交两个学校的资源,公司的钻石VIP里,多了好些个男客户。从三十多的互联网精英到四十多的传统制造业高管,还有各种医药公司新能源公司金融公司之类的,公司不仅签下了他们,还以极低的团购价签下了他们公司里几乎所有未婚男高管。谁会拒绝廉价的能认识大量优质单身女性的机会呢?仅仅是这波资源,就为公司带来了足以支撑好几年运营的女客户。
小朱姐,你走后三个月,公司搬到了三里屯,面积比原来大一倍。真希望你能看到,我把平平无奇的写字楼,装修成极有品位又实用的豪华会所。老板搬了新公司后更爱宴客了,偶尔听到其他老板们的夸奖,如果我正好也在送东西的话,他会夸我一句,说都是我的功劳。
虽然知道这话就是不花钱的甜枣,但我还是挺高兴的,所谓的个人成就感职业荣誉感,就是这种高兴吧。
又一次给老板娘的校友会送酒,老板娘又夸了我,当时有位客人就多看了我一眼。我只当对方好奇,没想到他问我是不是私人助理,老板娘就解释了我的身份是行政总监。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毕竟我只是个跑龙套的。没想到这顿饭吃完后,客人们都在楼下等车,我也陪着,他见到我后又多聊了几句。问我平时负责哪些事务,还主动加了微信。隔了大概一周,他约我吃饭。
我以为他是想挖我,万没想到,竟然想要交往。他说认识老板和老板娘时间不短,知道他俩性格,能跟在他俩身边工作三年多,可见我性格很不错。他比我们老板还大一岁,离过婚,有个上幼儿园的女儿,家族成员众多,大部分都做生意。他是律师,看老板们对他的态度,我猜他应该是大律师,说是平时经常出差,家里缺个能照顾能张罗的人。
细听下来我明白了,还是在挖我。
我才26岁,只有过一段算不上恋爱的短暂关系,并不浪漫。除了工作,我还没有其他体验,还在可以幻想的年纪。他看出我的失望,但他很成熟,告诉我可以慢慢考虑,他会定期约我见面,互相了解。
那天吃完饭,他送我一盒玫瑰,透明的树脂盒子里是配色高雅的进口鲜花。这家花店我帮老板娘订过,这样的花大概需要一千五。盒子上边还有一个小小的纸盒,打开后,是一枚花朵造型的胸针。
他说第一次约你,不敢送戒指项链,像是要套牢你,只是胸针不用有压力,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你如果愿意收下,我会很感激,毕竟占据了你宝贵的个人时间。
小朱姐,说实话我被吓到了。胸针我知道价,在三里屯这种地方上班每天难免看到那些牌子,公司小姐妹平时也喜欢讨论新款多少钱,二手多少钱。第一次有人送我价值上万的东西,不惊喜是不可能的。可那么贵的胸针,柜子里没有能搭配的衣服,我怀疑自己是否配得上他。
可能所有拥有社会地位的人,都擅长达到目的,如果他没做到你想要的,只是他不在意。我很清楚自己跟他之间的差距,不仅是钱,对于世界的认知我也比他差很多很多。但我又换了个角度想,或许这份邀约只是他看好我加盟他的生活,是一份跟现在差不多的工作,但回报率是不一样的。在公司我永远是打工的,跟他结婚的话就是合伙人,哪怕股份再小,也是小股东,不是随时可能被赶下船的人。
后来,我就带着面试的态度一次次赴约,就当成二面、三面、四面。说起来关于约会的事,我们做婚恋行业,就算自己经验不多,也听过见过。我跟他不太像是男女之间的约会,更像是商业宴请,我们在为了一桩可能成交的生意,彼此洞察。他展示自己的爱好和生活习惯,同时也默默地观察我的这些。偶尔也会去看一场电影,听音乐会,那是为了了解我的审美是否达到他的标准,价值观是否差异巨大。还约我打过网球,我估计是在给我做健康体测。
他问我,如何看待公司老板在外边还有两个女朋友的事,会不会觉得很别扭?
我感觉这是某种测试,回答说那是他的家事,只要老板娘能接受我没什么好别扭的。
他又问我,如果未来我们结婚,他需要经常应酬出差,很少待在家里,会不会觉得寂寞?
我说平时工作太忙了,其实我也有很多爱好,想要去系统地学习普拉提和瑜伽,重新学英语,想看更多的艺术展看更多舞台剧和电影,如果不用工作,我会在打理家庭之余给自己安排得很充实。
他还问我,如果孩子不爱学习,成绩不好,会焦虑吗?
这个问题距离我太遥远,但我想了想,回答说我不会焦虑,应试教育教不出真正卓越的人,相比成绩,我觉得健康的身体和心理更重要,有好胜心有社交能力也很重要。
每次回答他不置可否,顶多微微一笑,以我的阅历猜不到他的心。也很可能即便进入了他的心,无法示人的未必尽是宝藏。但是从第三次见面之后,他开始主动接送了。
我虽然学历出身都平平,但在职场上是有点好胜心的,总想做到最好,不是为了老板的表扬,只是单纯想试试自己究竟能做到多好。最近刚做的十六型人格测试表明我是ISTJ,据说是天选打工人。每次赴约我都认认真真地说话,每句话都过一遍脑子。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其实很累,于是我想,万一真嫁给他,每天这么生活多累呀。可他有他的办法,继胸针之后,他又陆续送了丝巾、包、鞋子、皮带,后来还直接带我去店里买了梦寐以求的经典款外套。那件外套跟胸针原本就是最合适的一套,这么一来,我居然有了全套大牌。仔细一算,他送的这些东西加起来要十多万,我工作这些年来账户里全部积蓄也没那么多。
每个品牌背后代表的是共同的审美和消费能力。我很清楚,这个牌子真正的主人应该住在什么样的地方,衣食住行应该都是相应配套的,那才是真的拥有。我不可能背着几万的包挤地铁,假装不在意地放在安检传递带上,所以从不奢望能拥有。可当那件雍容华贵的外套穿上心态就变了,挺括的面料,得体的剪裁,精致的做工,明知自己不配,却还是不舍得脱下。无法拒绝他的邀约,除了每次见面都同样认真地对待我,迁就我的时间,选我更爱吃的菜,他还付出了真金白银。如果每个人都是乙方,他无疑是对我出价最高的甲方。
小朱姐,我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就算跟他分手,这些东西他也不会要回去,不会跟我算计。他是真正大方得体的人,这样的人,并不多的对不对?
就这样,我们大概以每周见一面的节奏,交往了三四个月。有一次约会正好是我的生日,他突然跟我说,嫁给他,帮他打理好家,当成一份全职工作,所有公司给我买的商业保险他不但继续买,还会加倍提高额度,另外每年还有置装费和零花钱,如果生孩子,每生一个都有大额奖金,如果生下儿子,奖金还要加倍。这些钱不论他的事业如何,都会从信托基金里提取。
当他掏出Harry Winston钻戒,那耀眼的钻石折射的光,像利剑射出,我感觉身上某个地方被射中,很痛。犹豫了很久,是我在暗自确认痛的是哪里,好在并不是心,才松了口气,颤抖地伸出手,戒指套在无名指的那刻,我看到自己在新的工作合约上摁下了指印。
那天晚上,我戴着那枚戒指入睡,久违的快速入眠。我梦见自己的翅膀中了光的剑,鲜血淋漓。但另一个我在对梦里的我说,别害怕,只要心没事,翅膀迟早会愈合。
小朱姐,我很想邀请你来参加婚礼。但他是二婚,就决定不办了,我们只是旅行结婚。领证前我递交了辞呈,全公司都很震惊,没想到平时最不起眼的我,居然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老板娘也诧异地说没看出我竟有这种本事。我笑了笑,说都是她培养得好。
不知道为什么,跟大家道别时我说了莫名其妙的话。我说,离开公司的这一刻,我的人生枷锁松动了一点,现在的我很快乐,祝福大家最终都能挣脱束缚。
可明明我没挣脱,不过是换了个老板伺候,束缚和压力反而更多,从此我不能再谈恋爱了,职业道德要求我必须专一地对待这个家,这个老板。结完婚我就要当继母,去面对从未见过面的孩子,还要侍奉住在同小区的公婆,以及迎接生育挑战。我说的跟现实其实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可所有人看向我时,眼泪还是夺眶而出,我赶紧用手捂住。
小朱姐,我可能成了你曾经教育SUSU不要共情的那种人。现在,我再委屈再累,也能在大平层的独立套房里哭了,我发现你说的话全都是对的。
请别担心,这并非过得不好,仅仅是激素分泌异常导致的生理现象。生完孩子后,我有点产后抑郁,偶尔会突然很想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单独哭一会儿就好,待在衣帽间不容易被发现,哭起来更放松,效果更好。
这种抑郁大概持续有两年了,不论看中医还是西医,始终没好利索,好在发作的时间会逐渐延长。
上一次哭大概是半年前,我们因为一件小事开始争论,结果他翻出了通话录音现场比对,到后来他承认我们的每次通话他都会录音。这让我很害怕,但他说这是律师的职业病,我也可以同样录音,他很公平。
第一次哭是度蜜月,我坦白虽然曾经跟男同学交往过,但同学因为生理原因我依然是处女。他却说不喜欢肢体接触,未来要孩子可以通过医学手段。他不是开玩笑,他从不开玩笑。你能理解吗?已经做妈妈的我依然是处女。曾经见到出租屋里的双人大床都会脸红,忍不住幻想一些激烈场景的我,如今已经不再幻想。没有体验过的,未必适合。健身房里跑十公里或者游一千米,不仅有益排毒还能增强心肺功能提升代谢。接下来我真想生个儿子,不完全是为了他说的奖金,而是想亲眼看看一个男生如何长大,为什么他们能做到天生自信自恰,我们却不能。运气好的话,或许在医疗介入下,我还能要个双胞胎。孩子多,对于我这种家族的小股东来说算是利好,对吧。二胎之后我还想学冲浪和滑雪,学咏春拳,想去北极看极光,去南极看企鹅,有意思的事情太多,更何况夫妻也过着差不多的生活。
他说过对我的家庭很满意,父母双亡,没有人情往来,他不喜欢应付这些。虽然是小地方出身,没有负债说明财务方面比较理性,不会败家,没有乱交男女朋友,说明耐得住寂寞。我年轻,且没有过强的自我意志,办事又牢靠细心,服从性强,是最理想的妻子。你看他多真诚多认真,这些事他都愿意开诚布公摊开来说,在外边他要说出交底的话,是要收很高费用的。
就算在职场,谁还没有过委屈受累想哭的时候呢。没有得到过就不会有幻想,也挺好。我接着跟你讲讲现在的情况吧,我发现跟他结婚跟我预想的不太一样,本以为婚后可以置办点贵重首饰了,小时候看的港片里,大户人家的保险箱里总有那么几套。没想到的是,首饰是真贵重,家里也真有,但平时都放在婆婆的保险柜里。婆家一共有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全家的女眷都是轮流借婆婆的首饰戴出去,用完当晚就送回去。
另外,我以为只要把小家的事打理好就行了,没想到这个打理也有KPI。这玩意儿完全参考其他另外小家庭的指标,比如说,要比生孩子,生了几个儿子。这一点我起跑就输了,头胎是女儿。此外,平时孩子的身体健康指标、打扮得体、学习能力、表达能力、礼数这些都得讲究。一样不太行,都会被婆婆指责,所以我现在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照顾和教育女儿。但最头疼的还是家里的大小姐,她快上中学了,经常跟我顶嘴。亲生的我还能凶几句,再不听还能上手来两巴掌,可偏偏她不是,真的很为难。
其次还得比贤良,如果老公婚后开始变得让公公婆婆不满意了,他们不会批评他,只会批评我。前不久,他缺席家族里姑父的生日宴,没人说他的不是,婆婆率先把矛头冲我,我还一句都不能反驳。这让我也有点心累,他明明比我大十岁,怎么搞得我好像要管教他,我哪来的本事和胆子能管教他呢。进入大家族的缺点,就是没法去跟劳动部门投诉。
第三还得比管家的能力,这一点对我来说还算好,伺候前老板夫妻俩,跟伺候公婆差不多。我为此做了非常详细的表格,把家里每个人的生活习惯都记录下来,另外各种年节生日纪念日也都做了日程提醒,确保提前准备好礼物,订好餐厅或者家宴。每年的全家出行,就更像是在公司安排团建,对于安排过上百人活动的我来说,这也不算什么。
最重要的,我婚后才知道其实还要比娘家资源和实力。这一点我是没办法的。刚结婚时不懂忌讳,还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以为他们会同情我,父母都不在了难道不是难过的事吗?留守儿童难道不是全社会都关心帮助的吗?还有专门的公益组织做这件事,结果弟妹笑得差点岔了气。从那之后,这就变成了全家的笑话,阴阳的话我不是听不懂,只要假装不懂就也能对付过去。
小朱姐,你看我现在做全职太太都做出心得了,其实用对待老板的心态对待这份工作,真还算好,只要不出大纰漏,不用担心裁员,也不用精神内耗琢磨他到底还爱不爱我,这个人是否还值得爱。比起无法定义不能靠自身努力就获得的爱,我更接受现在他和他家的人因为我的努力付出的认可和信任。入职一个家庭和入职一家公司,真的差不多。
最近听说前老板和老板娘准备移民,公司业务有点难以为继。前不久看到一则新闻,杭州竟有家“赘婿婚介所”,主打特色就是上门女婿。这家婚介所是1999年开办的,老板将公司称为“爱情批发公司”,想要成为“赘婿兵”还得经过老板的筛选,他们还有学历歧视,不是重点本科的还不行,没有工作的也不行,即便是婚后也不能躺平,不管收入高低都需要继续努力。他甚至拟定了入赘协议书,婚后孩子是要跟女方姓是基本条件,996的程序员收入再高也不受欢迎,不秃头性格好能多陪家人才是重点。
你看,男人主动适应社会的变化,摆脱生存困境也好,寻求发展也罢,找准需求迅速行动,我们也不能掉队呀。你现在过得好吗?很想联系你,可你离开公司后就注销了微信,我只有你的旧邮箱,只好来试一试。
给你写这么长的邮件,有没有很诧异呢?前不久我遇到了SUSU,听她说你离婚后一直单身,这几年工作好像不是很顺利,换过两家公司。
其实我想跟你说的是,婆家有个亲戚,我应该叫表叔,最近想找个靠谱的再婚对象,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你。你是我的贵人,还指引过年轻时对职场迷茫的我,你对我一直很好,所以我也很想回报你。表叔年纪大概比你大七八岁,经济方面比我老公更好些,两个孩子都已经成年,一个在国外,一个在读研,都不用你操心,也没有生育需求。
有一个秘密我要最后告诉你,大概是六年前,你当时在闹离婚,在便利店等咖啡的时候突然哭了,连咖啡都没拿就匆匆离去。其实我取了你的咖啡,追了出去。没想到迎面撞上了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当时就被撞倒了,咖啡撒了,我也没能追上你。
那次意外我只受了点皮外伤,腿上擦破一大块皮,血呼哧啦的,把外卖员给吓坏了。我从地上爬起来,好像也没大问题,只是头有点晕,就让他走了。可能是那一撞,引发了我的脑子或者神经发生了一点变化,从那之后,我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我在楼下,能听清楼上老板宴请客人时的每一句话。所以我每次出现在他们面前,并不是随机撞上的,你能理解吗?我是听到有人在夸公司装修,才出现的。
我能得到这奇妙能力,真要感谢老天庇佑,不,或许是我母亲的庇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高一时母亲得了严重的职业病,再也不能工作的她回老家了。高二,她因病去世。去世前,她抓住我的手说对不起,让我做了留守儿童,以后就算做鬼了,也会在我身边保护我。母亲的话让我很感动,我幻想过是做了鬼的母亲帮我保命,只是很遗憾,从未梦见过她,或许她已经投胎去了。倒是梦到过两次父亲,梦里还是浑身烟酒味嚷嚷着要去打牌,真讨厌他喝醉就出洋相,虽然不是我的错,但小时候我因此很自卑。如今做了母亲的我,回顾关于父母的往事已经释然,我们不是彼此的荣耀,也不是彼此的伤疤,能凑成一家人就是缘分。
听力好算超能力吗?我还听到过很多令人皱眉头或瞪大眼的话,比如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外企经理,跟同事炫耀一个月睡了五个女客户,甚至连开房都钱都不付;还有玉树临风彬彬有礼的大学教授,趁见面对象去洗手间补妆,接听客服电话,网购很邪恶很暴力的成人用品;我听到资料里写两套房存款百万的上市公司高管,在消防通道里接听催款电话,杠杆炒股已经爆仓,他问能不能让女朋友帮自己当担保人......世界上的大部分人经不起推敲,听到的越多越觉得如此,人人自圆其说,然而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还记得我说得过抑郁症吗?其实就是听到了太多不想听到的话,可这些声音拦也拦不住,自顾自地涌入耳朵。
现在的我真的已经好些了,多亏了这个能力,现在的我可以躲在房间里听客厅里的丈夫如何帮我在婆婆面前讲好话,讲我受了多少他的委屈。可以听到继女给她的生母讲电话,抱怨我安排的菜式太合她胃口以至于超重了。可以听到公婆说到我,本以为父母双亡没有背景瞧不起我,没想到用起来还挺顺手的,真是价廉物美儿子会挑。如今我学会坦然地为客气话而开心,为真话笑脸相迎,甚至为冷嘲热讽做出应有的表情。他们不知道我其实都知道,真妙。
这个家的运营管理仅仅靠记录在表格里是远远不够的,还需要我随时补充新的信息,比如前两天我亲耳听到表叔想要再婚的事情,他其实是个有点挑剔的人,而以我对你的了解,你的性格恰好是他喜欢的类型。表叔有点迷信,关于再婚,他只想要属猪的太太,能旺自己。而你,恰好属猪。
关于表叔,我跟你说件他的小事吧。有一次全家去洗浴中心,三个人一间包房做足底按摩,其实我和丈夫都吃不下了,就不想叫晚餐,但其实套餐里包含了一次晚餐,可以叫不少东西吃。叔叔说还是叫三份餐,我们不吃可以给按摩的大姐们吃。大姐们从未遇到过这种待遇,高兴得给我们免费送了采耳。他这个人不自私有爱心还细心,很难得。
小朱姐,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真诚地感谢你,是你为我争取绩效评级,是你教会初入职场的我如何适应,是你扔下咖啡离开便利店我才拥有了这个能力,所以你真的是我最大的贵人!所以鼓起勇气,给你写了这封邮件。
想问一个关于你的小秘密,你是不是会读心?
当年我们还在吃隆江猪脚饭的时候,其实我和SUSU还没开始互相吐槽,但你好像就看穿了我们在想什么,开始安抚我们,并提出解决问题的办法。类似的事不止一次,SUSU说你太会看人,谁都别想瞒过你。后来你为我绩效拿B跑去跟老板吵架,其实那天我听到了全过程,老板几乎没能说话,每一句都被你看透了心思怼了回去,他吓坏了,最后才磕磕巴巴地说,是我的表现没有超预期。
你离职的那天,隔着办公室的走廊,我听到你在办公室里边哭边收拾,其实你也对丈夫早就失望透顶,不想继续过了。我大胆地对你发出这个邀请,是基于猜测你跟我罹患过同样的职业病,我们都是很难信任和爱上谁的,所以不如把自己交给有完善契约的法律关系,婚姻不保护爱情,但一定能保护财产,你说对吗?
世上没有谁能骗过你,所以我很期待你收到这封邮件后,愿意约我见一面。或许不需要我说话,你只要看着我的眼睛,就能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请别怀疑失联多年的前同事的感恩之心,我诚挚地邀请你当我的亲人,我的战友,也会尽我所能帮你融入这个大家庭。
随时联系我,我的微信没变,电话号码也没变。
祝亲爱的小朱姐一切顺心。
想念你的KIKI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