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医院的时候，你肿得像猪刚鬣，那我哪有心情管别的？”
“……具体情况就不用跟我说一遍了。”
啧，脑子里怎么自己浮现出画面了！
我拔掉了吊针，掀开被子就准备走。
“走，陪你做复健。”
……被许落生按了回来。
“我只是少了一条腿，没变成废人。”
许落生抿唇，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满着愤怒，以及一些难过。
“我可是许家继承人，在你眼里我有这么脆弱吗？”
“……”
好吧，我忘记了。
眼前的男人虽然在我眼里是只小奶猫，可他毕竟是只豹子。
“我去通知谢家你醒了。”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
他的手很温暖。
而我很贪图他的温度。
于是我抬手拉住了他。
“就这样陪我一会儿。”
他不动了。
许落生低声说：
“抱歉。”
我难得觉得有点儿心虚。
“这在游戏里可不算作弊。”
我握着那只温良的手靠了一会儿，许落生抬手按了呼叫铃，等医生过来给我做检查，同时通知了谢家我已经醒了。
“我踩住了。”
许落生用两只胳膊支撑自己，将自己挪到了我的床边，回答了我的第一个问题。
“拦截了两封准备从你的电脑发出去的邮件，如果邮件发出去，那你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看来谢钟成已经意识到了呀。
来不及了哦。
他还想说些什么，可护士已经来了。
谢钟成也很快带着妻女过来。
谢江知脸部已经消肿，只留了一双厌恶的眸子盯着我。
“姐姐……我不知道你鲈鱼过敏这么严重……”
她眼里盛满了泪。
“姐姐，你不会怪……”
“我当然会。”
我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话。
“谢江知，我知道你身体不好，所以我不跟你吵唷。”
谢邀，并不想加入宅斗。
“不过，如果我想，我可以控告你涉嫌故意杀人呢。”
谢江知脸色一白，捂着心脏就要往后倒。
“江江！”
李知雪慌张地扶住她，眸子盯着我，尖声道：
“谢楚鱼，你妹妹心脏本就不好，你还这样吓唬她，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吗！”
怎么能说是吓唬呢，我可是很认真地考虑这件事的。
不过游戏还没有玩完，我不会报警的。
我摆出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看向谢钟成，轻轻一笑：
“父亲，我打算卸任谢氏执行总裁的位置。”
该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
渔网，该往上拉了。
“小鱼！”
谢钟成一下子叫了出来。
“你别冲动！这件事是你妹妹不好，她不可能——”
有能力撑起谢家。
这我当然知道。
“父亲。”
我转头去看谢钟成的时候，发现他居然不敢跟我对视。
“我说过的，我从来就不是谢家大小姐，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我想我已经还清了。”
谢钟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许落生却直接了当地指了指病房门。
“谢伯伯，楚鱼刚刚苏醒，现在精神还不太好，而且天很晚了，您几位先回去吧。”
这人暗戳戳把陪护人姓名写了他自己，现在探病时间一过，就他能留在这里。
“许哥哥……”
小白花一把抓住了许落生的袖子。
“江江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可以让姐姐原谅我吗？”
我觉得谢江知可能不是小白花。
而是某个型号的铅笔。
果不其然，许落生脸都黑了。
“滚！”
啧啧啧，能把这么一个温文尔雅的男生逼出来粗口，小白花果然是小白花。
我等他黑着脸冲完澡回来，才托着下巴，问他：
“很有趣吧？”
“什么？”
从许落生的表情来看，是对刚刚谢江知抓他袖子心有余悸。
如果抓的是手，他洗手都能洗秃噜皮。
“在谢江知的世界观里，她这么说过之后，你就应该抛弃我，然后好好安慰她啦。”
“哪里来的自信呢？”
“从很多言情小说中分类提取，然后自觉代入女主。”
很像吧？
明明什么都不会，却总是能获得奇遇的傻白甜女主。
谢江知被拐走的时候已经有记忆了，她知道自己家境不错。
但她那时又还小，不能理解自己家到底处在哪个水平。
在她从前的生活里，言情小说大概是她了解所谓“上流社会”的唯一途径。
【8】
谢江知被拐走后没有被噶腰子，而是被卖去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农村。
那户人家想要个儿子，可是人贩子给了他们一个女儿。
可以想象，谢江知的日子不太好过。
看来她胸膛里的那颗心脏是真的很顽强，在那种环境下还能跳这么多年。
“你的小青梅，还真是命途多舛。”
我讽刺一笑。
“你说她要是没被拐卖，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碰了碰许落生的脸颊。
他的脸温凉，捧在手里感觉非常舒服。
“谢家之前虽然没有这么有钱，但也是很多人触不到的富贵人家。”
“在这种环境下被娇纵养出的女孩儿，至少不会像如今这般短视，一心想着争宠。”
她会被骄纵得无法无天，还有心脏病做掩饰，没人敢动她。
她会毫无心理负担地带着胸膛里那颗健康的心脏活得无法无天。
听到我的话，许落生很轻很轻地笑了声，显然已经猜到了我的想法。
“争宠也没什么不好，谢家最后是在自己人手里倒下的。”
谢家总归要倒，不知败在谢江知手里，会不会更加让谢钟成悔恨交加。
第二天，医生给我做过检查之后，宣布了我已经可以出院的结论。
我去看了一次做复健的许落生。
那人穿着薄T恤，因为腿使不上力，T恤被汗水打湿了。
身材比例很好。
头发粘在脸颊上的模样也令人耳热心跳。
他当过一段时间模特，如果不是那次意外，那应该能在国际上大放异彩。
“磨红了。”
他脱下假肢，摘下绷带后，我给他涂抹舒缓用的膏药。
白皙的皮肤在大腿断开的地方生出可怖的褶皱。
每次看到他的疤，对我而言都是折磨。
当然，我没资格提这件事。
毕竟他只会比我更痛苦。
“但我已经能走了，腿也比之前有力。”
许落生累得有些喘不上气，一边擦汗，一边说。
“都过去了。”
“……嗯。”
可我过不去。
罪魁祸首还好好活着。
我过不去。
【9】
我早就说过，豪门生活不好过。
谢家逐渐壮大之后，打歪心思的人就变多了。
我和许落生是在放学的路上被掳走的。
我们被折磨三天，我被剁去两根脚趾，他丢了一条腿。
最后一刀如果不是许落生替我挡了，那没的就不是他的腿。
而是我的脑袋。
他太痛了，甚至根本没叫出声，就昏了过去。
但我眼睁睁看着那群畜生剁碎了他的腿。
我好像并没有昏倒，可我已经记不住之后发生了些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警察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以为我会死。
醒过来后就苦苦哀求医生，让他们把我的腿给许落生。
这当然不可能，我当时觉得自己快疯了，我宁愿被剁掉一条腿的人是我。
许落生休学一年，我也休学一年。
一开始他没办法接受自己少了条腿，每天晚上都会被梦魇折磨。
我就和他一起睡，他怕，我陪他。
还好伯父伯母没有让我和他断绝来往。
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10】
说卸任就卸任，我花了两周的时间进行工作交接，在谢江知挑衅的目光中离开了谢氏。
然后安静地来到了天都酒店，最上层属于我的办公室。
“谢氏吃枣药丸。”
许落生替我整理着刚搬来的资料。
“谢江知最近对待工作很认真哦。”
我摆弄着那三个从之前的办公室带出来的三个木偶。
木偶的嘴部做成了吸铁石，可以单独拿下来。
“啪嗒。”
两个吸铁石相撞，发出略有些清脆的响声。
两个笑脸小木偶，和一个哭脸小木偶。
……还有两次。
“可是差了太多了啊。”
许落生笑了笑。
是啊，差得怎么能不多呢。
毕竟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与管理公司有关。
而那时候她正在思考怎么样才能不被打死。
“如果那次不去游乐园就好了，真可怜啊。”
我话语中的消极让许落生意识到了什么，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
“我没事。”
我向他微笑。
我霸占了谢江知十四年的千金大小姐的位置，并且一直等待着谢江知接手谢氏的一天。
如果不是她走丢了，我永远也接触不到所谓“有钱人”的世界，也永远不会遇到许落生。
但相对的，谢家做过的错事我永远也不会原谅。
毕竟如果不是谢家，我永远不会出现在那所孤儿院。
“总之，现在别想别的了。”
许落生趁我没留意，拍了拍我的头。
嗯，这种对待小孩子一样的态度……
也很可爱呢。
【11】
谢江知比我想的更没用一点。
虽然身为谢家大小姐，可长久以来的山中生活让她远没有一位集团管理者应有的远见卓识和气度。
“真是不堪入目啊。”
许落生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谢氏近期的财务报表，一片赤字，看得人忍不住要落泪了。
“这几个项目不是已经收尾了吗？”
我指着表上的其中几个项目。
“地盘和文件都已经敲定下来了，设计图纸也交到了公司，怎么还会弄得如此凄惨。合作直接断了啊。我当初花了好大工夫的。”
“啊，因为设计图纸是你挑的吧。”
许落生喝了一口茶。
“听说谢江知上任总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掉了一批你的高层，连带你敲定的设计图纸也一并否决。董事会反对都不顶用。”
“所以我从中掺了一脚。”
“把这个项目拿过来了。”
“……你可真不人道。”
因为太过震惊，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了。
“我在保护你的劳动成果。”
许落生理直气壮。
“看到没，她还沉浸在角色扮演中。”
所以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
“觉得公司总裁需要坐在落地窗前喝咖啡，随便动动手就可以聚集财富。”
“要是这样就好了。”
许落生一边喝茶，一边给我递过来一个信封。
“她还给我写信，约我一聚。”
“写信？”
“要看内容吗？”
“不。”
我对于这种浪漫的邀请方式没有任何偏见。
我也经常给许落生写信。
“去看看吧。”
“我也很好奇她会对你说什么。”
【12】
在许落生的再三要求下，我戴着墨镜和他一起去了谢江知约的餐厅。
一家装修奢华低调，但是菜特别难吃的餐厅。
我坐他们隔壁，正对许落生。
许落生给我连了蓝牙，所以我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不至于。”
我想拒绝。
“偷听你们聊天，我看上去这么没有教养？”
“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许落生不由分说，把耳机塞我耳朵里。
“可我没想跟她斗……”
啊。
许落生走了。
好吧。
耳机戴就戴吧，他不介意，我介意什么呢。
谢江知比许落生后到，还是穿着小白花标配白色连衣裙。
神情有些憔悴。
一个月亏了九千多万，是该憔悴。
“落生哥哥……”
哟，换称呼了。
“落生哥哥，你能不能教教我关于经商的知识啊？”
谢江知的声音甜腻腻的，听上去的确有点焦急。
怎么许落生表情这么难看。
我开始想象谢江知现在的表情。
……可恶，想象不出来。
“你姐姐给你找了老师，那个老师比我厉害，你不需要我教你。”
依我拙见，许落生全身上下都在写着拒绝。
“那怎么能一样呢？”
谢江知的声音带着哭腔。
“落生哥哥，是不是因为你来教我楚鱼姐姐会吃醋呀？呜……我会和她说的，你们不要因为我吵架啊。”
“不，我只是单纯地不想教你。”
许落生勉强说。
“我没时间……”
“我们以前关系很好的……你那时候虽然比我大，可是比我矮一点点，每天跟在我后面……”
怎么开始打感情牌了，差评。
往后的对话就没什么新意了。
主要是通过我对谢氏见死不救的恶毒嘴脸来衬托她的柔弱无助。
许落生勉强维持着自己的良好教养，陪着谢江知吃完了这顿饭，然后实在没忍住，先走了。
他都走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正准备离开，忽然发现谢江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是她和许落生之前吃饭时被拍的照片。
两人都在笑，看上去其乐融融。
回想了一下他们之前的聊天。
怎么说呢，我都有一点同情谢江知了。
我起身离开，许落生在车子里等我。
“看来你们相谈甚欢？”
我把照片给他看。
许落生无奈。
“是啊，聊了好多。”
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理想，让他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地体验了一把被一名毫无血缘关系的女生叫“哥哥”的刺激。
这是第二次。
我弯起眼睛，笑得极为温柔。
一个笑脸小木偶，和两个哭脸小木偶。
【13】
我再给谢江知一个月的磨合期。
如果一个月后她还是这么不堪入目，那就怪不了我了。
想法冒出来的第二天，我接到了许家晚宴的邀请。
“晚宴在一个月之后，庆祝许氏旗下的月下松拿下城南的那块地皮。”
许落生笑着说。
“本来想让你作为我的女伴参加的，不过又觉得那样太折辱你。”
请柬上写的是“诚邀谢楚鱼小姐赴宴”。
没有冠上集团名，也不强调谢家，而是发给个人的请帖。
有点意思嗷。
“单一个谢楚鱼小姐，可难让许家松口啊。”
“哪儿能呢，许家谁不知道谢楚鱼三个字的分量？”
请柬发出来之后，谢钟成又打了几次电话让我回家。
我懒得管。
然后在晚宴时间快到时，我从媒体上得知了许家少爷将和谢家小姐联姻的小道消息。
哦，这件事大家早有耳闻了，引起我注意的是许家少爷的未婚妻名字。
“大少爷，你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道德啊。”
谢家钻了之前没点明联姻对象是谢家哪位小姐的空子，谢江知的名字明目张胆地跟许落生放在了一起。
同时被放到网上的，还有他们上次吃饭拍的照片。
还买了不少水军，声称“许落生与谢江知真的好般配啊”。
我真的要笑出声了。
这些年来，在熟悉的圈子里，许落生跟我的关系根本不是个秘密。
准确点来说，自从那场绑架案过后，我和许落生的名字就基本上被绑在了一起。
偶尔解个绑，有点稀奇。
许落生脸都绿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他那么生气。
“谢江知那个蠢货！”
他咬牙切齿，看上去是恨不得一巴掌把谢江知脑子里的水拍出来。
“她觉得这样就能绑住我了？”
“嗯……”
我实话实说。
“说不定现在那些张总王总已经脑补出因为你始乱终弃，所以我痛苦卸任的剧情了？”
我看到许落生的脸扭曲了一瞬。
然后给他补刀。
“我的好妹妹刚刚还发信息让我不要难过，强调了一下她‘不知道’是谁放出的新闻，让我不要为了她跟你吵架呢。”
下一秒，他登上社交软件，发了一条消息。
“有家有室，拒绝邪教。”
附上我和他的合照。
正主亲自下场，谢江知气得不行。
我打开安装在谢家的防盗监控，看到了自从接手谢氏就没怎么去过公司的谢江知发疯似的摔了四五个杯子。
“对了，来看看这个。”
我关掉手机，递给许落生一个厚文件夹。
“证据链，基本完善了呐。”
不光有十七年前和私立医院挂钩的那个倒卖器官案，还加上了一些谢氏高层的犯罪记录。
管理层纷纷夺权，执行总裁反倒成了那个最无辜的那个。
我可是、最无辜的那个呀。
我心情愉悦，拍了拍许落生的脑袋。
“我做得不错吧。”
他轻笑了笑，让我低头，然后咬了下我的耳尖。
“我还有个好消息。”
我的耳朵很敏感，他咬上去的时候我就感觉大脑空白了一瞬，下意识追问：
“什么？”
“我的义肢已经调试好了，磨合也差不多了，我能站起来了。”
“能……能站起来了？！”
我猛然站了起来，心头涌起一种强烈的情感，烧得我眼眶发疼，呼吸都有点不畅了。
“是啊、是啊。还能跑起来呢。”
他拉着我的手，让我重新坐下，亲了亲我的眼角。
“别哭，不用再哭了。”
原来哭了啊……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搂住他，将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
我好像让他担心了。
【14】
许家晚宴那天的衣服依旧是许落生选的。
我依旧穿着旗袍。
这段时间我很少出现在公众视野了，推着许落生进场的时候，认识我的人，有不少都愣了会儿。
一眼扫过去，我有些想笑，低下头，附耳给许落生：
“他们是不是以为，你会和谢江知一起？”
“你那么久不露面，这段时间的花边新闻洗了好几次稿，虽然有我澄清，但好像还是有几个这么想。”
只有几个？
看上去可不止啊。
这是第三次。
游戏结束。
那么这次网出的鱼，有没有她呢？
我看着高脚杯里的葡萄汁微笑。
许落生与我目光相接，他的双唇一张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
“会的。”
在晚宴开始前十五分钟，谢家人才姗姗来迟。
谢江知一身低胸露背的白纱裙穿在身上，好像下一秒就要去结婚。
“姐姐！”
她过来跟我打招呼，柔柔弱弱地站在了许落生身侧。
“您怎么都不回家看看呀？妈妈都想你啦。”
李知雪和谢钟成教导她两个月，可算是把她教导得稍微像了些样子。
“忙。”
我也笑着看她。
“姐姐比我清闲多啦！最近公司的事情真的让我焦头烂额呢。”
谢江知想过来挽我的手，我权当没注意，俯下身替许落生调节轮椅。
小白莲的手委委屈屈地伸了一半，顿了顿，垂下来顺势扶住了许落生的肩：
“落生哥哥，好久不见！”
“放开你的手，江知。”
我拉住谢江知，上前一步，站在许落生身侧。
“还有，落生不是说过了吗，我不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以后再听你这么叫，我会割了你的舌头哦。”
我带着和往常相似的笑容，连声音都还那么温柔。
嗯，不会吓到这朵小白花吧？
显然是吓到了。
谢江知猛地松开了许落生，快速打掉我的手，胸口剧烈起伏，过了一会儿，才勉强俏皮地眨了眨眼：
“别这么说，好歹我也是和落生上过同一个绯闻的人呀。”
谢江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捂着嘴楚楚可怜地看向我：
“哎呀，小鱼姐姐该不会是吃醋了吧？”
“不会哦。”
我摇了摇头。
“姐姐还挺喜欢你的呢。”
谢江知想和许落生拉近感情，为了表现自己对他毫无隐瞒，每周的财务报表她都会发给许落生。
许落生转手就发给我。
这事儿连谢钟成都不知道。
多亏了她，我对谢氏了如指掌。
按照这个速度，都不用我出手，谢家就要被谢江知自己玩儿死了。
谢江知僵笑着说了声落生再见，然后落荒而逃。
许落生侧头，视线停留在我的手上。
过了会儿，委委屈屈地说：
“想洗澡。”
“那我们上楼。”
我推着他离开宴会厅。
【15】
十四岁的那次绑架，直到最后我也没有昏过去，但因为过度的惊吓，失去了许落生被砍腿后直到警察来前的那段记忆。
所以后来的情况，是我觉得自己心理足够强大后从警局了解的。
“我们到的时候，你的衣衫有些凌乱……”
对面的女警犹豫了一下，然后选择了“衣衫凌乱”这个说法。
“但是没有被侵犯。”
她紧接着说，然后又看了眼我。
“没关系，我能承受。”
我微微一笑。
正是觉得自己能承受，所以我才选择找她了解情况的。
“许先生的情况不太好，他失血过多，又想保护您，场面……挺吓人的。”
“他不是……昏过去了吗？”
我垂眸看着面前的纸杯。
纸杯里的热水正在缓缓朝上冒着热气。
“……又醒了，因为伤口疼痛。”
女警的口吻挺惋惜的，听上去他那时应该……挺不好看的。
“那、他——”
“多了我也不能说，谢小姐，这不符合规定，只能告诉您，还好我们及时赶到。”
“您是在看到许先生被送上救护车后，才闭上眼睛的。”
我觉得周围好冷。
那天我魂不守舍，终于知道为什么许落生不愿意旁人近身。
可他从没有排斥我。
即使是应激反应最严重的那段时间。
就是从那天起，我明白自己这一生都离不开他了。
所有对许落生的愧疚，尽数转为爱意。
【16】
“许落生。”
我叫他的名字。
“嗯？”
他心不在焉。
“你想过离开我吗？”
我问他，然后在他发火之前，接着说下去。
“别生气，我认真的。”
走到了套房里，我将他推进浴室，然后给他放水。
“所以先洗澡，然后也认真回答我。”
他洗澡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头发都没吹干推着轮椅在套房里飙车到我面前。
“没有！”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平常，我会帮他吹干头发，可现在，我实在是太想知道他的回答了。
“从来没有！”
“为什么没有？”
我坐在床上看他。
“被绑架后也没有吗？如果没有我，你不会被绑架，也不会失去左腿。”
我十六岁那年，我们被绑架。
绑匪被当场击毙。
没人知道幕后主使是谢钟成。
他在我十六岁那年得知了我亲生父母的名字。
他不知道我对事情的真相了解多少，为了不让事情败露，他不惜杀了我。
许落生，只是因为每日和我一起上下学，才被纳入了计划范围。
我才是绑架的重点。
如果许落生没有帮我挡那一刀，他可以全身而退。
就是那日之后，我意识到藏拙已经救不了自己了。
“不是说好了要护我一辈子吗？”
他的眸中带泪。
“后悔了？”
“不后悔。”
我亲着他的眼角，怕他掉金豆豆。
“只是心疼。”
一开始只是年少的喜欢。
他比我大三岁，在我还是个小豆芽菜的时候，他就已经变得稳重了，每日来接我，有时候带我出去玩儿。
很多人喜欢他，可他像是永远追不上的太阳。
我就想他只是我一个人的哥哥。
后来他只能坐上轮椅，眼中的朝气散了大半，我就只敢愧疚。
一年前我遇上谢江知，计划成型的同时去了解了我忘记的那些事。
想起来的时候，愧疚就变成了爱。
我承诺，我永远爱他。
“那就更要好好爱我。”
他抬头吻我，在接吻的间隙回答。
“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就喜欢你了。”
“原来许小朋友也见色起意？”
“十岁的色？”
“唔，不行吗？”
他将自己挪上床，然后又去抱我。
“不行，许小朋友不想犯罪。”
“许小朋友喜欢你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什么都压不垮。”
“……那我给过你机会了哦。”
我坐起来，看着身下的他。
“不会放你走了。”
他低沉地笑，眼眸很亮。
楼下宴会传杯送盏，楼上我吻着许落生。
【17】
空气有些潮湿。
我去洗了澡。
可好像依旧潮湿。
然后，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18】
在谢江知手里，谢氏的流水月月都是赤字，谢钟成气疯了，禁了她的足，然后回了董事会，想要力挽狂澜。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执行总裁的能力已经被架空了。
“谢楚鱼！”
他双目赤红地找到我，问我和谢家有什么仇。
“您知道的，父亲。”
我温和地看着谢钟成。
“您什么都知道哦。”
我的脸上带着真挚的笑意，但是谢钟成没有说话。
他现在又在想什么呢？
再绑架我一次吗？
不对……这次应该是想要杀人灭口了。
那可得抓紧时间了呢。
【19】
谢江知还做着她千金大小姐的梦。
直到警察破门而入。
网传谢氏集团被人举报，集团高层进行多项违法犯罪活动，尽数被逮捕。
集团市值在两个小时的时间里蒸发了近十个亿。
股民纷纷抛售股份。
谢江知被打得措手不及，她茫然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对了……许家……落生哥哥……”
她在出租车上喃喃自语。
“落生哥哥会救我……一定会的……都是这样的……”
出租车司机默不作声，想尽快送走这名看上去不太清醒的顾客。
艾玛，可别是个疯子。
【19】
三个哭脸小木偶安静地站在桌子上。
那份十七年前就该交给警方的文件也重见天日。
“许总，楼下有一名自称谢江知的小姐想要见您。”
许落生的办公室里，助理敲了敲门，询问道。
“要请她进来吗？”
鱼出网了。
许落生微微一笑：
“当然。”
谢江知是哭着被带上来的。
“落生哥哥，你不能见死不救……”
她哭得梨花带雨。
“谢家不能垮，我不能让谢家垮掉……”
“你当然不能让它垮掉。”
许落生看着她温和地说。
“你刚刚被找回来，还没有享受到金钱的红利，你怎么忍心让谢氏破产呢？”
谢江知眼睛一亮，她以为自己打动了许落生。
可许落生接着说：
“可我不在乎。”
谢江知刚刚浮起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她不可置信，尖声大叫：
“是不是谢楚鱼！是不是她说了什么！那个贱——”
她的话没说完。
被安保部拖了下去。
“她以为你会救她的谢氏。”
我从隔间里走出，看着门轻声说。
“就像小说里的女主陷入困境后，总会有人无条件地帮她渡过难关。”
可是呀……她凭什么认为自己是那个主角呢？
【20】
我其实没猜错。
谢钟成的确打算再次对我动手。
这次不光是因为我撞破了他的秘密。
还有我搞垮了谢氏。
他要鱼死网破。
套路还是没变，绑架，然后被撕票。
不过，好像被人抢先一步。
睁开眼时，视线还有点模糊。
看这个环境，应该是废弃仓库。
额头被磕破了，有点痒，还有点疼。
鲜血从额头一路延伸到下巴，然后汇聚起来，滴落在胸前的炸药上。
看来这次是铁了心想要我死啊。
“炸弹还有四十分钟爆炸。”
左边传来熟悉的嗓音，我转头看去。
身着白裙的谢江知咯咯笑着，眼里充斥着快意。
“……是你绑我来的？”
我故作惊讶。
一定要惊讶，不然把我这可爱的妹妹气得心脏骤停可怎么办呢？
“如果不是你——”
她拥有过短暂的荣华富贵，然后又失去。
几次落差好像让她变得疯魔。
“你偷走了我的人生，抢了我的落生哥哥，还毁掉了我的家！”
她手中拿着手机，尖叫道。
“我要让所有人看清你的嘴脸！”
她在直播。
该说她可怜。
还是说她蠢呢？
杀人未遂或许判不了死刑。
可如果引起巨大社会恐慌呢？
【21】
那么，我要开始了。
摄像头会记录一切。
“……你认识楚暝吗？”
我问她。
她看着我，面带鄙夷。
像是在说：你已经疯了吗？
我有点想笑，可实在笑不出来。
“你知道你现在这颗正在跳动的心脏，是他的吗？”
“你在说什么疯话！”
我一直注视着她的眼睛。
我从她的眼睛中看到了心虚。
看来她也并不无辜。
“十七年前，楚暝和父母一起去游乐园，在离入口还剩两个十字路口的地方，一家三口的车与一辆严重超速的小轿车相撞。
楚暝受伤最重，据说在半路就没了心跳。
他的父母均全身多处骨折，但好歹活了下来。
他的父母好起来后，无数次模拟车祸情况，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一年后，载着他父母的车因雨天刹车失灵，坠入江中。
夫妻双亡。”
我发现这么多年过去，我好像已经可以平静地说出这些事了。
“可你们都知道的，不是吗？”
我看着谢江知的脸，那张脸苍白病态，嘴唇是口红都遮不住的乌紫。
“楚暝受伤最轻，被抬上救护车时，还能记得给她的妹妹打电话，叫她吃点儿冰箱里剩的蛋糕。”
“他还打电话给了妹妹的老师，请她帮忙照顾一下妹妹。”
“可为什么在半路就没气儿了呢？”
“为什么他的心脏在你的胸腔中跳动呢？我们明明没有签署过任何有关器官捐赠的协议。”
我平静地问她。
“江知，我真好奇啊。”
身前的报警器不紧不慢地响着，每一声之间的间隔都是相同的。
“不！不是这样！”
谢江知盯着手机，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弹幕，正在怒叫着。
“我不是疯子！”
“是她毁了我的家！你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她被领养，我肯定很快就被找回来了！”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些什么！”
“什么心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才是罪魁祸首！她才是——”
我知道为什么直播还没有被中断。
警方要通过直播来判断我的位置。
不能打草惊蛇。
谢江知的口中不断发出惨叫，几乎将手机怼在了我的脸上。
我想听听外面的动静，可耳中只有炸药的报警声和谢江知的惨叫。
“我不是罪犯——”
她最终惊恐地摔碎了手机。
“别叫啦。”
她到底不是专业人士，束缚住我的绳结并不牢固，已经被我解开了。
但我没有动，只是继续说。
“我的故事还差一点儿没说完。”
我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责怪。
“不要随便打断别人说话，你怎么这样没有教养？”
惨叫声戛然而止。
谢江知怨毒的目光像蛇一般在我身上游离。
我倒是不在乎这些，只是接着说道。
“后来，一家四口就只剩下妹妹一个人啦。妹妹被辗转借宿于多名亲戚家里，最后还是被送到了福利院。”
“然后十四年前，谢钟成领着夫人收养了妹妹。”
“给她的名字前又填了个姓，改名谢楚鱼。”
“江知，那个人就是我哦。”
谢江知目光锁着我，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遥控器。
她等不了炸弹自己爆炸了。
我闭上眼。
“砰——”
【20】
我睁开眼时，谢江知正如同冤死的亡魂一般在地上捂着手腕打滚翻腾，遥控器掉在一旁，显得有些孤单。
门口仓库门口也传出很大的响声，是有人正在破门而入。
“楚鱼——”
是异常熟悉的嗓音，我眯起眸子，发自内心地想笑。
“落生！”
这次，我没有连累他。
许落生还过不来，因为我的身上还有个炸弹。
拆弹警察却看了我身上的“炸弹”一眼就放松下来。
“几管烟花黏上缠了几根线的闹钟，她以为这样就能爆炸了吗？”
“啊？”
原来是假的吗？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身上的小玩具，与面前全副武装的人民英雄对视一眼。
默默地，自己站起来了。
“……她的绳结不太牢固。”
我晃了晃手中的绳子。
一场闹剧落下帷幕。
许落生将我按在怀里，声音颤抖，几乎快要哭了。
“我以后不要你去接我了，我去接你，我每天都去接你。”
他是站着的。
他抱得过于紧了，我呼吸都有些不畅。
我的手一遍一遍顺着他的后背抚摸，感受着他逐渐变得冷静。
“好啊。”
我不断重复着。
“好啊，我等你来接我。”
可惜。
我们还没来得及说几句，就被医护人员强行分开了。
我眨眨眼，无辜地坐上救护车。
许落生站在原地，呆成了一只胖头鹅。
“……噗。”
不行了，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22】
谢江知因涉嫌故意杀人被捕入狱，谢钟成和李知雪也难逃法网，谢氏彻底破产。
判决书下来的那一天我去了趟公墓，先去看了看楚暝。
他原本比我大一岁。
现在比我小十六岁。
出事那天是他的生日，全家说好了要去游乐园。
可我发了高烧。
哥哥说了他不去游乐园也可以。
我说不，哥哥去，小鱼喜欢游乐园，你去拍照给我看。
然后哥哥就没再回来了。
是我害死了楚暝吗？
可我只是一个和哥哥撒娇的小女孩而已。
爸妈的墓就在旁边。
我仔细擦了三座墓的墓碑。
他们朝我笑着，像十七年前的那个生日会。
“楚鱼！”
温润干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
看到了缓缓向我走来的许落生。
我摸着头上留下的一道浅浅的伤疤。
原来所有的苦难已经愈合，在残荷边长出嫩绿的新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