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有生老病死,等我和娜然不在了,再过几十年,我们的孩子也老去离世,到了孙辈、重孙辈,隔了好几代人,稀薄的血脉亲情早就淡得一干二净了。”
赵寒沉声道:“到那时候,手握整片辽阔草原,掌控数万兵马的草原藩王,还会心甘情愿臣服千里之外的大周朝廷吗?
“权力最能滋生野心,到时候必然会生出矛盾,爆发战乱!
“真要是打起来,两种结果。第一种,朝廷大军平定叛乱,按照历朝律法,叛逆一脉必然被抄家灭族。第二种,朝廷兵力不足,镇压失败,草原之主直接割据东北,自立为王,彻底脱离大周!”
赵寒前世虽然没有系统学过正统的历史课程,但靠着自己零碎的常识,他也一眼看穿了这个方案的本质。
这种让子嗣世袭镇守一方,拥有军政大权的模式,就是古代的分封制。
纵观历史,分封制看着初期安稳省心,实则是最不科学,也是最不稳定的制度,没有任何一个朝代能靠着分封制长治久安。
这里面的核心漏洞从来没变过,初代受封之人,感念君主恩情,畏惧君主权威,能够安分守己。
可岁月流逝,数十年光阴过去,老一辈的羁绊彻底消散,后辈生于封地、长于封地,只知自己的权势,不认中央的朝廷。
矛盾日积月累,最后必然演变成惨烈的内战。
而且,但凡爆发这种大规模内乱,必然举国动荡、百姓流离,就算朝廷最后艰难取胜,也是惨胜,国力大损,失败的藩王一脉更是落得满门覆灭的下场。
如果真按照韩幼薇和舞阳的计划实施,未来挑起华夏内部大战,让炎黄子孙自相残杀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赵寒的后人。
到时候无论谁输谁赢,赵寒必定有一脉亲人,要付出家破人亡的惨痛代价。
最可怕的是,一旦草原一脉割据自立,那他现在费心费力收服南胡、融合草原、统一东北疆域的所有努力,就会全部白费,之前为了终结战乱的一切付出都变得毫无意义。
听完赵寒的长远分析,韩幼薇沉默了。
她只看到了眼前的安稳,从未想过几代之后的巨大隐患,此刻才彻底明白自己和婉儿想得太过简单片面,只顾及当下,忽略了未来的隐患。
安静了好一会儿,韩幼薇才抬起头,眼神带着迷茫,开口问道:“是我目光短浅,考虑不周了。那夫君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赵寒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道:“说实话,我现在也没有完美的办法。”
世间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制度,历朝历代的治国方式,都是后人不断总结前人的失败教训,一点点摸索改良出来的。
老话常说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这句话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对别人尚且如此,对他这个半路穿越,不懂传统帝王权术和治国体系的人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他现在确实不知道,最正确的解决办法是什么,但他能确定,分封世袭这条路,绝对是错的。
看着赵寒眉头紧锁的模样,韩幼薇连忙安慰道:“夫君,你不用焦虑,你现在还这么年轻,有大把的时间慢慢琢磨。我相信以你的才智,迟早能想出最稳最完美的办法。”
赵寒闻言,眼中的阴霾散去几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重重点头:“没错,我还年轻,早晚能摸索出一套合适的治理模式,让大周和南胡彻底融为一体,让所有炎黄子孙真正同心同源,再也不发生内斗厮杀。”
就在赵寒立下这番心愿的时候,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了娜然公主的声音:“公子,你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赵寒和韩幼薇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只见娜然公主手里端着饭盆,走进了屋子,神色带着几分局促。
她一边把饭盆轻轻放在桌上,一边急忙解释道:“我真的不是故意偷听公子和姐姐说悄悄话的,我就是想着帮杏儿收拾一下碗筷,没想到刚好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赵寒家里向来简朴,没有聘请专门的佣人,平日里做饭、洗碗、收拾家务这些杂活,一直都是韩幼薇和杏儿亲自动手。
娜然公主刚刚才和赵寒确定关系,算是刚入家门的新媳妇,想着勤快一些,不让大家觉得她娇气懒惰。
所以,吃完饭之后,她就主动上前帮杏儿收拾残局,杏儿拗不过她,便任由她忙活。
院子里值守的亲卫还是昨晚那一班人,都清楚昨夜赵寒和娜然已经圆房,确定了名分,早已不把娜然当成外人,自然不会拦着她靠近厨房。
也正因如此,娜然公主才听到了两人关于草原未来的所有谈话。
看着娜然公主,赵寒一时间有些拿不准。
他不确定娜然真的是无意听见,还是刻意悄悄过来偷听。
如果是刻意偷听,这种手段太过浅显拙劣,一眼就能看穿,可如果说是完全无意,这个时机又实在太过巧合。
娜然公主被赵寒看得心里发慌,连忙再次解释道:“公子,姐姐,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要事,绝没有半点故意偷听的心思!”
“行了,不用解释了。”
赵寒抬手打断了她的辩解,直接问道:“刚才我们说的所有话,你都听见了?”
娜然公主身子微微一颤,眼神带着几分惶恐,老老实实点头道:“我……全都听到了。”
“那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赵寒直视着她的双眼,平静追问道。
娜然公主微微咬住下唇,抬眼看向赵寒,语气无比诚恳道:“我觉得公子的担忧一点没错,看得比我们所有人都长远,我也无条件支持公子的任何决定。”
赵寒眉毛一挑道:“真心话?你难道就一点都不期盼,以后我们的孩子能成为草原之王,执掌整片草原?”
“先生,你不用试探我。”
娜然公主目光坦荡,毫不闪躲的看着赵寒:“我是土生土长的草原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草原的贫瘠、落后和混乱,也比任何人都渴望中原和草原能实现和平统一,再也没有征战厮杀。
“只要能让两边百姓安居乐业,我的孩子能不能当草原之王,我一点都不在乎。
“说句心里话,若是我的孩子坐上那个位置,未来真的引发内战战乱,我宁愿他做个普通人。哪怕只是勤恳种地的农民,一辈子无灾无难,平安顺遂过完一生,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