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堆场全部堆满……”
赵寒低头沉思片刻，心里已然有了安排。
他抬头看向李慕芸，吩咐道：“立刻通知安保队，全员出动，前往云寒商会仓库，调拨所有取暖火炉，同时拉运足量煤炭。
“今晚所有临时帐篷、安置营房，每一处都必须支起火炉，给难民生火取暖！”
“是！”
李慕芸和孙燕同时躬身领命，准备出门落实。
赵寒看着两人即将动身，忽然想起至关重要的安全隐患，连忙开口叫住李慕芸，叮嘱道：“等等！你安排护卫队，夜里通宵巡逻值守，每半个时辰就要巡查一遍所有帐篷营房，重点查看炉火通风情况，严防有人煤炭中毒！”
这是赵寒最担心的问题。
眼下数万难民都是逃难而来的底层百姓，一辈子生活在贫苦乡野，大多从未见过煤炭、铁炉，更不知道密闭空间烧煤取暖会产生致命毒气。
初冬雨夜寒冷刺骨，难民们为了保暖，大概率会把帐篷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煤炭在封闭环境里燃烧，毒气持续堆积，不出半夜，就会引发大规模中毒伤亡，后果不堪设想。
赵寒深知其中凶险，不敢有半点侥幸，只能再三叮嘱，务必通宵巡查，防患未然。
有了赵寒提前给出的安排，腌鱼厂安保队迅速行动起来，安置区每一顶帐篷，水师营房每一间屋子，都专门安排安保队员定点看管。
一批又一批火炉接连抬进帐篷，炭火点燃之后，暖意慢慢在封闭的空间散开。
不少难民身上穿的衣裳单薄，昨夜在外淋雨，浑身冻得发抖，如今守着火炉，总算不用再忍受刺骨的寒意。
这一整夜，腌鱼厂所有安保队员脚不沾地，来回奔波运送帐篷、防雨布、木炭、干草，忙活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边快要发亮，才把所有流落街头的难民全部安置完毕。
与此同时，赵寒、吴忠来还有管蒙几人，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
夜里空档的时候，赵寒好几次开口，劝说吴忠来和管蒙先回去歇息一阵，但是两个人全都摇着头拒绝了。
他们给出的理由十分统一，难民安置这件大事没有彻底结束，就算躺到床上，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根本不可能睡得安稳。
赵寒不清楚两人这话里到底几分真心，几分客套，但可以看得出来他们态度十分坚定，也就不再继续劝说。
索性摆开桌椅，趁着漫长的雨夜，几人坐在一起，细细商讨接下来一连串的安排与计划。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边隐隐透出淡淡的白光，负责统筹难民安置工作的车间主任快步走进书房，向众人汇报消息。
如今能搜寻到的所有难民，全部安置妥当，不再有百姓露天淋雨。
听到这个消息，吴忠来紧绷了一夜的心总算彻底落地，他吐出一口气，起身向赵寒拱手告辞，准备回去休息。
赵寒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筋骨一阵发酸。
他抬头望向窗外，这才注意到，昨夜下了许久的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赵寒心中一动，想起自己很久没有静下心看过海上日出，他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李慕芸，笑着说道：“走，咱们去瞭望台看看日出。”
李慕芸平日里有晨练的习惯，每天一早都会带着腌鱼厂安保队员沿着海岸线跑步。
只要碰不上阴雨天，海上日出她几乎天天都能见到，早就不觉得稀奇。
可这是赵寒主动邀约，她自然不会扫兴，当即点头答应：“好，咱们走。”
两人结伴走出书房，顺着石阶登上海边的瞭望台，刚站定，却意外发现吴忠来和管蒙也在这里。
赵寒微微一愣，开口问道：“两位大人方才不是已经告辞，准备回去休息了吗？怎么还在这里？”
吴忠来转过身，目光望向下方广阔的空地，解释道：“昨夜太黑，视线太差，看不清底下安置难民的情况，正好路过瞭望台，便想着上来瞧一眼。”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一望无际的空地上，支起密密麻麻的帐篷，一直朝着远处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
不少安保队员正在帐篷之间来回巡逻，时不时掀开帐篷门帘通风换气，防止帐篷内炭火燃烧导致空气浑浊，发生意外。
管蒙望着眼前这幅景象，一股浓浓的愧疚感油然而生。
就在昨天夜里，赵寒提出大规模接纳难民，紧急搭建安置点的时候，管蒙心里其实并不看好，甚至觉得赵寒的想法太过异想天开。
雨下大之后才匆忙调集人手，筹措物资搭建帐篷，在管蒙眼里，这不就等同于敌人打到家门口，才慌慌张张开始磨刀，根本来不及。
当时管蒙没有当众站出来反驳，也没有跟赵寒当众争执抬杠，可心底一直认定，赵寒很难在一夜之内安顿这么多难民。
别说一夜，就算给上半个月时间，想要妥善安置数量如此庞大的流民，都是一件难于登天的事情。
但是眼下事实摆在眼前，赵寒做到了。
管蒙心里清楚，如今帐篷里挤得满满当当，水师宿舍更是好几个人挤在一处，居住条件简陋到极致。
可就算环境再差，也远远好过在野外淋雨，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容身之处，至少能够保住性命。
管蒙十分了解自己，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敢于直言争辩。
管蒙半辈子和无数人争辩，下到地方豪绅，上到文武大臣，就连之前的皇帝李雄，他都敢据理力争，丝毫不退让。
而以往无论吵成什么样子，他从来不会事后心生悔意。
唯独今天，他心里生出了后悔。
他后悔初次和赵寒相见时，习惯性处处抬杠，更后悔昨夜，自己下意识怀疑赵寒的安排根本无法落实。
一夜安置上万难民，放在其他人身上，属于想都不敢想的难事，可赵寒一路走来，完成过许许多多旁人眼中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