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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头也不抬地签字,笑着说:“你舍得吗?”
他不知道,那份“离婚协议”其实是财产分割协议。
他以为我在开玩笑。
他不知道,玩笑的,是他自己。
1
今天是愚人节。
我像往常一样六点半起床,做早餐。周衍舟爱吃煎蛋,要单面;孩子爱吃卡通饭团,我专门买了模具,小兔子、小熊、小汽车。
但今天,我只做了两份早餐。
我没叫孩子起床,也没给他做饭团。我把两份早餐摆上桌,然后把那份文件从包里拿出来——昨晚打印好的,签了字,按了手印,该填的地方都填了。
离婚协议。
周衍舟踩着点下楼,一边刷手机一边往餐桌走。我把文件夹在他那份报纸下面,推过去。
“老公,今天是愚人节。”
他头也不抬,嗯了一声。
我笑了一下,声音很稳:“跟你开个玩笑,咱俩离婚吧,我净身出户。”
他翻了一页报纸,右手摸到笔,唰唰两下签了字,把文件推回来。
“行啊,你舍得吗?”
他还在刷手机,嘴角挂着笑,大概觉得自己配合我演了这个“玩笑”,很体贴。
我把文件收起来,放回包里。
然后站起来,上楼。
十分钟后,我换好衣服下来。
藏青色套装,五公分高跟鞋,头发盘起来。行李箱在身后拖着,轮子滚过地板,咕噜咕噜响。
周衍舟终于抬头,愣了一下。
“你干嘛去?孩子还没送呢。”
我没说话。楼上传来开门声,孩子跑出来,光着脚站在楼梯口,揉着眼睛喊:
“小姑呢?我要小姑送!”
我看着他。
五岁,眉眼像我,但语气像极了苏晴——那种理所当然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
苏晴教他的,我知道。
我听过录音。
“你的小姑马上就来。”我平淡地说,“你打电话吧。”
我推开门。
身后周衍舟喊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孩子好像哭了,喊“妈妈”,但那个声音太远了,像隔着一层水波。
我没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深吸一口气。
四月的风还有点儿凉,但阳光很好。
手机响了。
银行到账短信。
我点开,金额后面跟着一串零。
然后是加密文件夹,密码是结婚纪念日——讽刺吧?我居然用这个当密码,用了十年。
文件夹里是照片、聊天记录、开房记录。还有一段录音,苏晴的声音很清楚:“乖,叫小姑,不要叫妈妈。妈妈坏,妈妈不要你了。记住了吗?”
孩子的声音:“记住了,妈妈坏,我要小姑。”
我听完,把手机收起来。
然后拨出一个电话。
“林琳,我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尖叫:“我操!阮枚你他妈终于——”
“咱们的工作室,”我打断她,“可以开张了。”
我挂了电话,拦下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
我看着窗外那栋住了十年的房子,说:“机场。”
车子启动。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想笑。
周衍舟刚才问我“你舍得吗”。
舍得什么?那个十年没正眼看过我的男人?
那个被调教得叫我“坏妈妈”的孩子?
还是那个我亲手布置、却从来没觉得那是“我家”的房子?
我舍得。
愚人节快乐,周衍舟。
这一次,玩笑是真的。
2
出租车在高架上堵着。
我看着窗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画面。
七年前,行业峰会,我站在台上领奖。
底下坐着几百号人,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主持人说:“有请年度最佳策划人,阮枚!”
我穿着酒红色礼服,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上台,笑得得体。
那时候他们都叫我“鬼才策划”。
我操盘的案子,没有一个不爆。
业内有个说法:阮枚出手,必属精品。
周衍舟坐在台下,鼓掌鼓得最响。
散场后有人敬酒,喊我“阮老师”,他站在旁边,有人顺带问一句“这位是”,他说“我是阮枚的先生”。
那天晚上回去,他一路没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他笑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我老婆太厉害了,我这个当老公的,有点压力。”
我那时候傻。
我当真了。
我以为是夸奖,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心里的刺。
再后来我怀孕,他说:“要不你别干了,在家养胎吧。咱家不缺你那点工资。”
我犹豫过。
那时候手上有三个案子,都是跟了两年的。
但他说得对,不缺钱,而且他总被人叫“阮枚的先生”,我知道他不舒服。
我想,夫妻嘛,谁牺牲都一样。
我退了。
把手上的案子交接给别人,发了一封长长的邮件给所有客户,说“因个人原因暂别行业,感谢厚爱”。
那年我二十九岁,站在行业顶峰,然后主动跳下来。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把我晃回神。
“前面堵死了,绕路行吗?”他问。
“行。”
我重新靠回椅背,窗外还是那栋房子,还在视线里。
十年。
我在这栋房子里活了十年,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
最好的十年。
我帮他写方案,拿下公司最大客户。
功劳是他的,我只在家里听他打电话吹牛。
我伺候公婆,送到他们临终。
婆婆最后拉着我的手说“你是个好媳妇”,然后转头跟邻居夸苏晴“比儿媳妇还贴心”。
我生孩子,一个人进产房,他说公司有事。
我养孩子,从喂奶到哄睡到接送幼儿园。
孩子学会的第一个词是“妈妈”,后来学会了“小姑最好”。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是周衍舟发来的微信——他居然还没发现被拉黑。
“你认真的?孩子在家哭,你快回来。”
我没回。
又一条:“苏晴马上到,你先回来咱们聊聊。”
我盯着“苏晴马上到”这五个字,忽然笑了。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走。
手机又震,这次是孩子发的语音。
我点开,孩子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
“妈妈你去哪了?小姑说你不要我了……”
我听完,把手机放回包里。
没回。
车子终于动起来,那栋房子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后视镜里。
我闭上眼,想起七年前那个领奖的晚上。
酒红色礼服,闪光灯,掌声。
那个女人,我快认不出来了。
但没关系。
她会回来的。
3
飞机颠簸了一下,我醒了。
空姐正在发餐,我摆手没要。
靠窗坐着,外面是云层,白茫茫一片。
脑子里又不受控制地开始想以前的事。
苏晴第一次来我家,是三年前吧?还是四年前?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天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笑得特别甜。
“嫂子好!我叫苏晴,是哥公司的同事,他总提起你!”
她喊周衍舟“哥”,喊我“嫂子”。
我第一次听就觉得怪,但说不出哪里怪。
那天她留下来吃饭,帮我端菜,夸我手艺好,夸孩子可爱,夸周衍舟有福气。
一顿饭下来,嘴没停过。
周衍舟送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聊了半小时。
我在厨房洗碗,隔着窗户看见她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后来她就经常来了。
每周都来,有时候周末,有时候工作日晚上。
来了就坐我平时坐的那个位置——餐桌靠窗的那边,她说是“风水好,能看见夕阳”。
周衍舟坐她旁边。
我坐对面。
有一次我去拿东西,回来发现她端着我的杯子喝水。
我说那是我的杯子,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哎呀嫂子,我忘了,我这就给你洗一个干净的。”
周衍舟在旁边说:“一个杯子而已,你至于吗?”
至于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那个位置,那个杯子,那个叫他“哥”的语气,本来都是我的。
后来有一天,孩子生病发烧。
我抱着他喂药,他哭得撕心裂肺,药洒了一身。
苏晴刚好在,接过药碗说:“我来试试吧。”
她把药碗凑到孩子嘴边,轻声哄:“乖,小姑喂你,喝完带你去买玩具。”
孩子居然张嘴了。
一口一口,把药喝完了。
喝完还冲她笑,说“小姑最好了”。
我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条擦药的毛巾。
周衍舟在一旁说:“你看,晴晴比你会带孩子。”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周衍舟早就鼾声如雷。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孩子叫我“妈妈”,叫她“小姑”。
可孩子生病,只要她喂,不要我。
孩子画画,第一张送给她,第二张才是我。
他管那张叫“小姑和我的画”,我的那张叫“妈妈的”。
后来孩子学会了很多话。
“妈妈你好烦。”
“我要小姑陪我。”
“小姑说妈妈做的饭不好吃。”
“妈妈坏。”
我问周衍舟,孩子这些话哪学的。
他头都不抬:“小孩子胡说八道,你较什么真?”
苏晴在旁边笑着打圆场:“嫂子你别生气,小孩子不懂事,我帮你哄哄他。”
然后她蹲下来,抱着孩子说:“小川,不许这么说妈妈,妈妈会伤心的。”
孩子点点头。
下一秒,他跑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脸说:
“妈妈对不起。”
然后他跑回去,扑进苏晴怀里。
——飞机又颠了一下,我睁开眼。
窗外还是云。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在哪看见的:温水煮青蛙,青蛙到死都不知道水是热的。
我就是那只青蛙。
煮了十年,终于觉得烫了。
刚开机,手机里有条新消息,林琳发来的:“几点落地?我去接你。”
我回她:“刚落地,太晚了我先在附近酒店住一晚。工作室的选址你看了吗?”
她秒回:“看了三个,等你定。对了,录音备份好了吗?”
我摸了摸包里的硬盘。
“备份了。”
“那就好。”林琳发了个表情,“阮枚,欢迎回来。”
我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回来。
嗯,我回来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十年。
我终于可以重新叫回那个名字了。
阮枚。
策划人阮枚。
不是谁的太太,不是谁的妈。
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