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特使奇缘太子劫 (四)
花痴梨2025-07-02 19:276,173

如果弘儿真的出事,那么接下来贤儿、哲儿和旦儿谁的机会更大呢?我竟然怀疑到了自己儿子的身上,不,我怎么可以怀疑这些孩子呢?可是,贤儿终究不是我亲生,虽然这些年来我待他同哲儿、旦儿一般无二,可心底里总还是不同的,人都是自私的,我也很难免俗。这些年看着贤儿成长得越来越出色,说实话我不是没有过顾虑,甚至还有点嫉妒顺娘。贤儿不会觉察到什么了吧?

  我正想着蝶衣走进来回禀说:“媚主,陛下这几日一直抱病,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异常?”我喃喃着,目前他仍然是我最为怀疑的对象,“宋太医那边呢?”

  “我试探过了,也不像是发生过什么。或许,是你多虑了?”

  我摇摇头,“宁肯多虑也不能大意。况且,这世上怎么会有永远的秘密?只看你会下多大功夫挖出真相罢了。”

  “可是,你真的怀疑是陛下——”

  “最好不是。但事关弘儿的安危,我是一丝也马虎不得。”

  “但,即便你猜对了,又能怎样呢?”

  蝶衣说得对,我能怎样呢?他是君,弘儿是臣,君要臣死谁还能说什么?就算我对他恨得咬牙切齿有些事我也是做不来的。“只能防,加倍提防。毕竟,是我对不住他在先,从一个君王的立场来看他也没错。”

  蝶衣叹了口气,“都这么多年了,又有什么关系呢?若不是那个韩忆的出现,或许——或许——”

  “好啦,这跟韩忆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种的因,就得准备好有一天要面对这个果。”那一刻我甚至有了一种打算,如果真的是李治,那么我就算逼迫他逊位也要保护住弘儿和他的皇位,到时候我会兑现承诺陪他安度余生。

  “娘娘,”婉儿突然走了进来,“奴婢刚从东宫回来,那位扶桑使臣说希望面见娘娘。”

  我不许韩忆离开东宫,所以他就让婉儿带话,正好我也有事想要问他,于是便亲往东宫相见。

  见到韩忆我问他:“你好好想想,这次使团来长安一路上可曾得罪了什么人?还有,在扶桑可有什么人或是什么势力对天皇怀有很深的敌意,甚至有颠覆政权的动机?”

  韩忆认真想了下说道:“使团与人结怨绝不可能。至于娘娘的第二个问题,在下并非朝臣,这次也是以犬养大人家臣的身份随同前来的,对政局之事不甚了解。不过,天皇陛下与其胞弟大海人皇子关系不好却是人尽皆知,听说二人结怨已久,因天皇陛下有愧于他才一直容忍。但即便大海人皇子想要谋朝篡位,也不至于冒着被灭国的危险来刺杀大唐的太子吧!”

  我点了点头,“鞠之郎也是这么说的。”看来他们的确和此事毫无关系,既然如此我也不想再为难韩忆,于是问他:“你要见本宫又是为了何事?”

  韩忆的表情显示出他内心是很紧张的,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在下斗胆,还是想问天后娘娘同样的问题:太子殿下和在下容貌相似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真是没想到这孩子竟然会揪着这个问题不放,我有些生气但还是控制着说道:“当然了。就和本宫和你的母亲长得相像是一样的。”

  但韩忆却说道:“或许一件是巧合,两件是奇遇,但几件事凑在一起就必然有之间的因果关系。这些日子在下与太子朝夕相处,发现我们不禁相貌相似,还有很多一样的地方。比如我们都不能吃坚果,拉弓是用左手,而这些都是父亲也有的特质。所以,在下不禁好奇——”

  “行啦!”我立刻打断了他,“你不知道好奇有的时候是会要人性命的吗?”我突然间严厉的语气把韩忆吓了一跳,他低下头不敢言语。我于是接着说道:“不该问的不该说的以后不要说。记住你给本宫的承诺,什么也不要跟太子讲。本宫不想引起无谓的猜忌,你明白吗?”

  韩忆低头道了声:“是,娘娘。”

  他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看不透的东西……

  韩忆看着天后,他对眼前这个女人有着一种复杂的感情,他尊敬她,欣赏她,甚至还有点惧怕她,但是一想到对于父亲而言母亲只不过是这个女人的替身,他就觉得心酸、委屈还有一丝憎恨。尤其是在遇到太子之后,他发现可能连自己都是一个替代品,那种感觉对于一个正直年少叛逆的少年来说是那么地无法忍受。

  韩忆走后,我把蝶衣叫来,吩咐他:“去安排人手,全力配合鞠之郎完成使命,我得尽快安排他们离开了。”

  晚上,韩忆抱了坛酒来见李弘,“这酒是东宫的,我这也算借花献佛,请殿下赏个光。”

  李弘一乐,“怎么,有话要说?”

  韩忆轻轻摇了摇头,“有些话,如果不借着酒,我怕还真就说不出口。”

  “那好!今晚我就陪你喝个痛快!”李弘说着便坐了下来。

  二人推杯换盏酒到浓时都已带了几分醉意。韩忆这才起身,“殿下,我给你看样东西。”说着他从袖筒里掏出画轴缓缓展开铺在桌子上。李弘看着画上的女子不禁惊讶道:“母后?”

  韩忆摆了摆手,“不对不对,这不是天后,而是我的生身母亲。”

  “你的——母亲?”

  “嗯,我的。她现和我父亲一起在扶桑。”

  真是奇事,自己和初之郎容貌相似而他的母亲竟和天后一般无二,李弘在心中不由感叹。但韩忆却又说了:“殿下总说我的名字绕口,初之郎,因为我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韩忆。”

  “所以你姓韩?”

  “没错。父亲他本是大唐子民,为何东渡我就不得而知。起初,我以为他给我取名‘忆’是为了追忆往昔在大唐的岁月,后来我才知道他所忆的原来是一个深藏在他心底的人。”说着韩忆抚摸着画卷,“一个和我母亲容貌相似的女人。”

  李弘一听大吃一惊,他看着韩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韩忆继续说道:“父亲有一个小盒子很宝贝,小时候我以为那里面一定藏着好吃的、好玩的,就偷偷打开来看。你猜里面是什么,一个断手残脚,已经风干了的面人。父亲他竟然藏了这么个东西,一看就不是我们那儿的人。”韩忆说着趴伏在了桌子上,“我问过天后,说我和殿下那么像,连吃东西的禁忌,拿弓箭的姿势都一样,怎么会那么巧?天后很生气,她说我不该这么好奇。可我为什么不能问,我和父亲一样,殿下和我一样,为什么……”韩忆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然而此时,李弘的脑子却突然被惊吓得清醒了,韩忆没有胡说八道,自己和他体质上的相似也令自己感到惊讶,还有这画卷,那泛黄的纸张一看就是旧作。李弘又猛然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在母后寝殿里躲猫猫,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过母亲手里也拿着那样一个面人……一切的一切一齐向李弘袭来,难道母后真的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吗?

  第二天,李弘突然悄悄来找婉儿,他知道这件事不能让弟弟妹妹知道,而能够帮忙的就只有婉儿。婉儿对于李弘的突然来访十分意外,她见李弘神神秘秘就猜出一定有什么特别的事。

  “婉儿,这件事你必须帮我。”李弘说道,“不要问我缘由,也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安儿,可以吗?”

  这是李弘第一次有求于自己,婉儿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

  李弘这才说道:“你有办法到母后寝殿里找样东西吗?”

  这天早朝时间婉儿走进天后寝殿,当值宫女正在打扫。婉儿上前道:“天后说有份奏章找不到了,让我来看看是不是落在寝殿。你们忙吧,我自己找就好。”然后就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婉儿的目光迅速扫过所有可能归置重要物品的地方,她又来到梳妆台前翻看了一下,奇怪,都没有太子说的那种木盒。婉儿转念一想立刻转身出了寝殿直奔书房,果然在一只藏书匣中她找到了那只木盒。

  婉儿把李弘拉进书房将木盒拿出来,“殿下看看是不是这个?”

  李弘打开一看,果然和记忆中的一样。他难以抑制心中的波澜,赶紧让婉儿把东西放回去,然后匆匆离开。韩忆说得都是真的,每一件都对应上了,难道自己和他真的是兄弟?李弘的心口一阵压抑,自己这个大唐储君竟然不是父皇的骨血,母后啊母后,你怎么能开出这么大的玩笑?李弘想要找母后问清楚,但这种事要怎么开口,这层纸一旦捅破对谁都没有好处。可是,难道就要这么忍了吗?自己就要一辈子背着是不是孽种的疑问活下去,当太子,继承大统?可是,如此活着能够心安理得吗?这一夜,李弘醉倒在东宫……

  春意越来越浓,东宫刺客一案仍是无解,虽然心中有万般猜疑,怎奈找不到任何证据。但我已下了决心,等送走扶桑使团,我就会劝说李治去洛阳休养,让太子监国,然后再设法迫使李治颁布逊位诏书。只有让弘儿的皇位坐实,无论是李治还是那些觊觎储位的皇子们才会死心。为此,我必须一步一步秘密部署,确保万无一失。

  这天李治心情大好,他把敏之叫到了身旁。“敏之啊,你可是有一阵子没来看朕了。”李治亲切地说道,可能是由于丹儿的关系他待敏之一直很好。

  而敏之在李治面前也是从不拘束,他回道:“陛下,是敏之疏忽,请陛下不要责怪。”

  李治笑道:“朕知道,你最近要忙的事比较多。”这极其随意的一句话倒让敏之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却听李治接着说道:“天后也跟朕讲,说你这段时间很是勤勉,许久都没有消遣了。”

  敏之听得出李治这话是掂量过措辞的,不由微微笑道:“陛下,天后的原话应该是敏之这小子最近安分了不少吧?”

  李治不禁哈哈大笑,“又有什么分别呢?朕也听过不少关于你的传闻,还有些长安第一什么响当当的名号。不过,朕看了你编的《三十国春秋》,整整百卷,相当精彩,可见你费了不少心血。年轻人嘛,难免轻狂任性,留下些风流名声,但朕看来终归是瑕不掩瑜,只要你发挥自己的才干,多为我大唐建立功勋,终会获得世人中肯的评价。”

  敏之发现李治找他确实是随意聊天,也就放轻松了,“陛下谬赞。敏之哪里谈得上建立功勋,只希望能多著几部好书。”

  “这就很不简单了,文章典籍那才是流芳千古的。对了,你还热衷游猎吗?”

  “回避下,是的。近来天气渐暖,敏之还正想着约几个朋友去郊外狩猎呢。”

  “是啊,都到了春围的时节了。”李治说着点了点头,“这样,把你那些约统统取消。今年,跟朕一起南山狩猎去。”

  听李治此言,敏之小小吃了一惊,但同时却是眼前一亮。

  “听说陛下要南山狩猎?”介于东宫遭遇刺客一事,我对此类活动都是心存忌惮的,于是想要劝说李治放弃。

  “是啊。我也好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

  “可是陛下的龙体才稍有康健之兆,实在是不适合——”

  “诶,你别老把我当作病人一样看着,太医也说了适当活动活动筋骨对我的病是有好处的。再说,这个冬天宫里发生了不少事,正好也让孩子们出去散散心。最多,我不跟着他们跑就是了,就当是看看风景,呼吸呼吸山里的空气,给孩子们当当裁判什么的,凑个热闹,开开心也就罢了。倒是你,有没有想过跟孩子们比试比试,让他们也见识一下你的骑射技艺?”

  李治都这么说了,我还能拿什么理由反对呢,只好说:“算了,臣妾还是陪在陛下身边,看着陛下吧!”说到这里,我止不住又问:“听说陛下让敏之全权负责狩猎事宜?这孩子的秉性,如此重要的活动交给他陛下就放心?”

  李治倒显得满不在乎,“敏之是贪玩,不过他做起正事来却也是有板有眼,可见这孩子不是没有才干,所以我才想要多给他些机会历练历练。再者,正是敏之这样的个性,他筹备的狩猎活动才会不落俗套,更加有趣,孩子们玩得才能尽兴。”

  李治一口一个孩子们,这南山狩猎倒更像是为皇子们准备的,我不禁心中多了些思虑。

  眼看就到了出发的日子,安公主把婉儿带到了御马监马房。她指着两匹漂亮的纯种马说道:“这是太子大婚时——”话一出口立刻觉得说错了话,却见一旁的婉儿表情自然,这才接着道:“西域使臣进贡的良驹。这两匹是其中的最棒的,我磨了好久,父皇才答应赐给我。怎么样,这一次我们就骑着它们出战。”

  “出战?”婉儿不由笑道,“你这打猎呢还是打仗呢?”

  “你不知道这次狩猎是有比赛的?斩获最丰的皇子获胜,不过父皇已经答应我和皇兄们一起参加比赛。宫女太监们早两天就开始压输赢了呢。对了,我前阵子让你练习的都做了吗?”

  “啊?你又要来?”

  “当然,这一次我志在必得,一定要一雪前耻。”

  婉儿轻轻摇了摇头,她永远也做不到公主那样的随性。不过骑射自己的确是练习了,到时候只求不出洋相就好了。

  回去的时候,婉儿突然发现自己腰间的配饰不见了,这是天后赏赐的她不敢遗失,便决定回马房找找。刚到御马监门前,就看到敏之的身影快步而入。婉儿还真是有阵子没见到敏之了,不知怎的看见他还有些高兴,便走过去想打声招呼。谁知敏之步伐很快,看样子还加着谨慎。婉儿觉得他形态可疑就悄悄尾随,却见他没有进马房而是绕到后院的杂物间。婉儿更觉得奇怪,便等他进去后伏在窗下偷听。

  屋子里的两个声音对婉儿来说都不陌生,一个是敏之,另一个就是王伏胜。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你们的人了!”

  “大人这次能保万无一失?我家主子养这些高手可不容易,用一个可就少一个。”

  “别废话。我已经锁定陛下的亲卫,到时候弓箭都是现成的,只要换上喂过剧毒的箭头,只要一箭就绝无生还的机会。到时候你们的人赶紧撤离,把一切都推给那个亲卫,来个死无对证。不过记住,只要太子一死,这件事就算了了,你我再无瓜葛。”

  “这是自然。只要太子不在了,也就没人再追着杨氏的死不放,大人也才能真正无忧。”

  婉儿又惊又吓,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要把此事禀报天后,绝对不能让太子出任何闪失。婉儿悄悄溜出御马监,一路飞奔,但跑着跑着她却停住了。如果天后知道了,那么敏之就必死无疑。她突然发现自己是那么不想敏之有事,更何况这件事似乎是由于杨氏之死而起,如果让天后知道敏之是因为此事才动了杀机,那么追查下去自己就能不受牵连吗?不行,不能说!但此刻对婉儿来说,无论是太子还是敏之她都不希望他们中任何一人发生不幸,从什么时候起敏之在自己心中也有了如此重要的地位?婉儿不想再多想,她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想办法护住太子。然后——然后再想然后的事吧,总会有办法让太子不再追查,也总会有办法让敏之不再意图谋害太子。婉儿暗暗打定了主意。

  南山之行当日,风和日丽,天气大好。孩子们一个个精神抖擞,看着就让人喜欢。经过好一阵劝说,我才把安儿从马背上拉下来,让她随我们一同乘车前往。但到了南山营地,李治就突然不适,着实把我吓了一跳。还好随行太医诊治后告知并无大碍,我才松了口气。

  我来到李治近前,带着埋怨说道:“看,臣妾怎么说来着,陛下就是不听!”

  李治反倒笑了,那表情就像一个无辜的孩子,他拉着我的手说:“让你担心了。唉,我这身子也真是不争气。原本还想再领略一下媚娘纵马驰骋的英姿,这下只能让你在这里陪我了。”他一边说一边使劲攥着我的手不愿放开一般。

  这时敏之走了进来:“陛下,娘娘,殿下们都已准备好了,就等陛下一声令下就要开始今日的决逐了。”

  李治笑道:“敏之,你是哪一队的啊?”

  敏之答道:“敏之不才,被编入了公主麾下。”

  李治大笑,“这安儿还挺会挑人嘛,看来她这一次是想赢过她的哥哥们啦!”他说着就要下床,一边冲我摆手,“朕没事,出去看看孩子们,给他们鼓鼓劲儿。”

  营帐外,我的孩子们戎装在身整齐地排列着,阳光照在他们脸上都是那么的可爱。我最关心的自然还是弘儿的安危,不由朝他多看了两眼。苏阳和韩忆站在他身后,来之前我就千般叮嘱过,给弘儿配备的也都是最顶尖的护卫,希望这些准备都能备而不用吧。

  李治宣布狩猎比赛开始,各队的主帅便集合队伍准备出发了。“等下就看他们的战果了。”李治说着挽起我的手走入大帐。

  苏阳点好人马正要禀报太子可以出发了,却见婉儿拉着太子和韩忆进了大帐。不多时,三个人又有说有笑地出来了。苏阳忍不住问婉儿:“婉儿姑娘,你不是公主那队的吗?到这里做什么?”

  婉儿笑答道:“我可是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压太子赢了,你说我来干什么的?”说罢笑嘻嘻地走了。苏阳很少见婉儿这般俏皮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安公主附体了呢。但见太子也只是微笑便不好多说,随即跟随太子出发了。

  我在营帐里陪李治聊天,心却一直牵着弘儿。李治偶有发现我在走神,便故意找些有趣的话题把我拉回来,我们就这样说笑着,不觉已经过了两个时辰。

  “陛下,娘娘,不好了!”这个声音让人胆战心惊,我还来不及起身报信的人已经连滚带爬来到了近前,“启禀陛下,娘娘,太子殿下刚才在林子里中箭了!”

  

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 人事无常伤别离 (上)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武媚天下

微信扫一扫打开爱奇艺小说APP随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