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可能人怀孕之后口味会变,我没觉得有多么美味,甚至吃出了海参的腥味儿,让人反胃。
漫不经心地挑了两筷子,手机的提示音响起。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图片是季津泽在一个装潢富丽的大厅里的侧脸,面前放着几张纸和一个POS机。
我放大一看,是一份房屋协议,唯一产权人那里写着夏司棉,全款,刷的是季津泽的卡。
寸土寸金的北京城,一套350平的平层,按照我每个月5000的工资,可能要从元谋人时期开始打工。
季津泽给我租的这套房子,每个月房租一万,住一年应该够一平方的价格。
把“情”给了我,把钱留给别的女人。
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个小三,还是很窝囊没本事那种,人家家里的正宫娘娘管着钱,我跟不要钱的义工一样陪人家轰轰烈烈谈恋爱,弥补他遗憾的青春。
季津泽如今真的大富大贵了,再也不用为吃不饱饭发愁了,几千万的房子说送就送。
我知道金钱和权力会轻易改变一个人的模样。
但真正的身临其境,还是很难过。
那个号码说:“季津泽送给我的房子,你跟了他好几年,还在租房子。”
“他知道给我买了房子就没什么钱了,他还是送了,他没钱也会给我花,但是不会给你。”
我盯着那张照片,半晌才默默关掉手机。
夏司棉是很聪明的,绝不是季津泽曾评价过的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富二代。
这女人擅长心理战术,清楚地知道怎么做才会利益最大化。
7
我跟夏司棉的第一次见面,堪称史诗级丢人现场。
季家给他举办认亲宴会,季娜向我发出了邀请,我穿上新买的裙子,还特意找化妆师化了个妆,兴冲冲过去了。
进门就看到身着华服的夏司棉站在宴会正中间,旁边是直勾勾盯着她胸口的季津泽。
满屋子高门大户出来的贵女富少,我像个误入童话世界的灰姑娘。
季津泽瞬间变了脸色,眼睛终于舍得从夏司棉身上移开。
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怒问我怎么来了。
我有些恍惚:“我是你女朋友,我不能来吗?”
在他推搡着我离开时,夏司棉轻声叫停了我。
看起来夏司棉在圈子里地位蛮高,她只是回头给了个眼神,众人便纷纷从我身上移开目光,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继续谈笑风生。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身上精心挑选的裙子灰扑扑的,线头很多,面料也粗糙。
她像个公主一样款款下台向我走来,穿着我在春晚上才看得到的限量礼服,项链的钻石反射着刺眼的光。
对上我的眼睛,她看着我笑,像是小说里的恶毒女配,鄙夷又不屑。
“听说季少爷有一个相恋多年的女友,今天终于见到真颜了。”
“有人还不信,现在狠狠打了那些人的脸了。”
“以后季少爷可要多多带姐姐出来,不要金屋藏娇,大家都很想交朋友的。”
旁边的女生没忍住,一口酒喷到旁边少爷的衣服上,服务员急急过来救场,引得一片狼藉和骚动。
季津泽的脸色彻底黑掉了。
夏司棉浑然不觉,惊讶地抚上我的脖子,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祝小姐脖子上的项链好像和我是一家的,秦秦你来看一下,好像都是你家牌子啊。”
“季少爷这么喜欢她家的牌子啊,一会儿可是要喝一杯。”
我瞟了一眼季津泽,他偏过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没等那个叫秦秦的姑娘过来,旁边的一个男生开了口。
“是一家的,我今天下午才见过。”
“季少爷真是大手笔,一买买两对送人,阔气。”
我抬起眼,疑惑地望向那个男生。
“什么叫对啊?项链不是单数计算吗?”
那男生看着我一脸不开窍的样子,眼神有些轻视。
“这是买一送一的,我下午刚从skp见过,买一条钻石项链,送一条铂金的。”
“不是我说,秦秦,你家生意现在这么不好做了吗?怎么跟大卖场一样买一送一。”
周围吵吵嚷嚷,调笑打闹,我却突然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我的项链是铂金的,是季津泽前几天送我的生日礼物。
夏司棉的项链是钻石的。
我想起他打开包装盒时故作高深的样子,想起他款款的情话,胃里翻江倒海。
他说:“小辞,我现在终于有钱给你买首饰了。”
我的礼物是赠品,我的爱也是不值钱的。
8
我站在那里,像个小丑,不知道何去何从。
脖子上的项链有点儿发烫,勒的我喘不上气。
视若珍宝的礼物,现在变成了我的十宗罪,向天下昭告着我的愚蠢和廉价。
不知道季娜为什么向我发出了邀请,但我也许不应该来。
看不到季津泽对别人深情的模样,我还能继续自欺欺人。
夏司棉翻了脸,她摘下脖子上的项链,礼貌地还给了季津泽。
“季少爷刚认识我们,可能不太了解我,我夏司棉从来不穿戴卖场里的大众货,何况是这种捆绑销售的。”
“夏家也有过落魄的时候,但长辈教育我们吃穿用度断不可委屈,靠近久了廉价的东西,人也会生出贪便宜的心思。”
“心意我领了。东西还是请季少爷收回去吧。”
季津泽整个人都僵住了。
季娜站在不远的地方,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夏司棉的意思很明显,嫌弃季津泽送的礼物上不得台面,轻视季津泽穷酸的出身和思维。
即使有了和这些二世祖碰杯的机会,季津泽和他们也是不同的,这个圈子是他融不进去的。
生活在泥沼里的人,即使一夜暴富,消费观也是和世家大户精心养出来的孩子不同的。
就像这条项链,在季津泽心里买一送一是捡了大便宜的。
但夏司棉瞧不上,一件东西一旦和打折沾上边,就是不值钱的,和超市里绑着搪瓷碗的廉价箱装牛奶没区别。
不知道季津泽在柜台里看到这两条项链时是什么心情,他献宝一样送过去的礼物,平白惹了个大笑话。
大小姐怎么可能裸着脖子,不出五分钟,她就戴上了另一条项链,比季津泽送的那一条钻石更大,更闪耀。
她摇曳着回到宴会中间,仿佛无事发生。
周围的二世祖们纷纷围上去聊天,谈笑风生。
真正的主角季津泽反而站在了人群的最外侧,看着这一场宴会因他而起,却又好像和他无关。
他紧紧地盯着夏司棉,我站在他旁边,第一次见到了季津泽手足无措的样子。
交不起房租时,他带着我躲在家里,任由房东怎么敲门都不开。
后来房东学聪明了,他不再敲门,静悄悄躲在一边,将偷摸出门的我们抓个正着,骂的狗血淋头。
那时候他看着我笑,等房东走后志得意满地指着远方的高楼大厦。
“他骂我们就骂,我们又掉不了一块肉。”
“小辞,你看见了吗,总有一天我要住进望京的最高层,站上这个老登到不了的高度。”
那么没皮没脸的季津泽,被指着鼻子破口大骂毫不在意的季津泽,现在因为一个女孩送还了他的礼物,窘迫难堪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样子,我甚至有点儿心疼他。
心疼他和我一样,爱而不得,难摘星辰。
9
哄好祝星辞只需要一句道歉和几句甜言蜜语,哄夏司棉开心却需要1300万。
季氏集团长孙高价拍下英国王室一条孤品钻石项链,拍卖会现场送给夏氏集团千金夏司棉小姐。
台下是摄像机此起彼伏的喀嚓声,不出两个小时就占据了热搜。
夏司棉穿着剪裁得体的真丝长裙,胸前是那条红宝石项链,硕大的鸽血红四周簇拥着密密麻麻的碎钻,雍容华贵。
迎上周围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夏司棉笑的落落大方。
评论区一水儿的“有钱人终成眷属,本穷鬼亲眼目睹。”
“我是霸总文里的npc实锤了。”
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我锁上屏幕,眼睛有些干涩。
滴了两滴眼药水,落下来的液体却有些温热。
我突然很想见见见他。
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我带上保温盒出了门。
晚高峰的北京拥堵的厉害,但我打的出租车一路畅通。
司机操着地道的北京话:“咱选的这路线好,一个个儿都是出城回家的,就您进国贸那边,可不就顺畅极了。”
是啊,都是回家的。
马驹桥那15平米的城中村可能在过去的日子里曾是我的家,望京那套高级公寓只是个落脚的地方。
四周是穿着踩着高跟鞋拎着名牌包的漂亮女生,他们神色匆匆,脊背却挺拔。
我带着保温盒走在国贸楼下,第一次感受到人生的参差。
每个人的命运生来就注定了,有人居高台,有人栖春山。
跟着记忆里的路线,我很快走到了那间办公室门口。
正要推门进去,身后响起一道凉凉的声音。
“你就这么进去,季津泽会跟你发火的。”
我转过身,对面是画着精致妆容的季娜。
季津泽同父异母的妹妹。
她带我走进她的办公室,开门见山告诉我季津泽要订婚了。
联姻对象是夏司棉,夏氏集团唯一继承人。
季娜上下打量我一眼:“几年的感情和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她坐在椅子上对着我笑:“我听人说你们感情挺好的,原以为上次你会翻脸,没想到你这么没用。”
“你要是现在退出,没准儿季津泽会给你一笔钱,但是应该不多,毕竟他今天拍卖会都是临时跟我借的钱。”
她打开我的保温饭盒扫了一眼,空气里瞬间弥漫着辣椒爆炒后的咸香和热气。
季娜看了一眼就扣上了盖子扔进垃圾桶,将近零度的天气打开窗户通风。
“办公室只能有香水的味道,这是季氏集团的规矩,也是季家对继承人的教育。”
“爷爷早就不让季津泽吃重口味的东西了,世家很重视孩子的皮肤,你觉得他脸上的痘痘好看吗?是一个豪门二代应该有的皮肤问题吗?”
对上她眼神里的蔑视,我突然有些慌张。
稳了稳神,我开口:“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季娜轻笑一声:“想让你自己退出,不要闹的大家都不好看,不要让季津泽丢我们家的脸。”
“上位者才掌握话语权。”
“祝小姐,人的努力很重要,但是选择更重要。”
“选错了方向,所有的努力都是枉然,你的爱情是,你的人生也是。”
10
那天的拍卖会,我和季津泽谁都没有提起。
后来他让助理给我送来一条三克拉的钻石项链。
我收下了,很漂亮。
他紧锣密鼓地筹备自己的订婚宴,季家老爷子发话,将在订婚宴上公布最后的继承人。
外界都知道,季津泽和季娜二选一,季娜没有胜算。
一个市值几十亿的公司,如此庞大的家业,还是要留给男孩子的。
即使他庸俗,即使他无能。
我日复一日缩在望京那套房子里,像笼子里豢养的麻雀。
只有偶尔去医院的时候,我才能短暂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医生告诉我,我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只是营养不良,看起来并没显怀。
我的生理期一直不正常,从来没想过是怀孕了。
她问我要不要建档,产检的时候比较方便。
我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拒绝了。
我说还是下次带我先生过来的时候再说吧。
夏司棉没有再来找我,只是偶尔给我发个照片。
她和季津泽去买钻戒了,定做的dr,一生只送一个人,上面镶嵌着硕大的一枚鸽子蛋。
她和季津泽去买三金了,季津泽送了十件金饰,寓意十全十美。
她和季津泽去买婚房了,婚前全款,只写了夏司棉一个人的名字,这是季家给夏家的诚意。
她和季津泽选择订婚的酒店了,季氏旗下的五星级,来宾如云。
......
我一一地看过,又一次次点击删除。
眼圈有些酸,我随手抽出一张纸巾,狠狠擤了个鼻涕。
想起来很久之前有个问题:你是选择在自行车后座笑,还是在宝马车上哭呢?
18岁的祝星辞会坚定选择在自行车上笑。
28岁的祝星辞只觉得荒唐,这个问题太奇怪了,是底层穷鬼的意淫。
谁说宝马车上没有爱情呢?
你看季津泽看着夏司棉的眼神,爱意都快溢出来了。
订婚宴还没开始,当天的热搜就被季氏和夏氏占据了。
“豪门联姻,季氏或更上一层楼”
“季少又帅又大方,别人家的男朋友照进现实”
“三大设计师鼎立制作,猜猜夏家大小姐礼服款式”
最爆的还是“季少爷一夜没睡?遮瑕盖不住黑眼圈,娶到心爱的人真的会激动到无眠!”
我一一点进去看,看着照片里季津泽春风得意,看着他志得意满,看着他在采访里害羞到脸红。
季津泽确实一夜没睡,但和夏司棉无关。
订婚宴的前一晚,我给他打了破冰电话。
我说:“季津泽,我难受,你来陪陪我吧。”
他立刻赶过来,身上的睡衣都没来得及换。
季津泽看起来有些激动:“小辞,你终于原谅我了。”
“我知道这样伤害了你,但是小辞,我没有选择,我不喜欢她,我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
我乖顺地点头:“我知道了。”
“我肚子疼,可能是痛经吧,你照顾我一晚吧。”
他有些为难,我立刻双眼含泪看着他。
于是季津泽躺在我身边,安慰了我一夜。
等到天蒙蒙亮,他才穿上衣服舍得离开。
我安静地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穿上第二只鞋子,忍不住开口。
“季津泽,你能娶我吗?”
“做一个闲散股东不好吗?不用操心,每个月拿到的分红足够我们生活了啊。”
季津泽愣住了,神情有些复杂。
良久,他开了口。
“小辞,我以为你懂事了?”
“你愿意做一只麻雀,但我不愿意。”
我于是了然。
季津泽的声音有些低哑,带了些鼻音。
“祝星辞,我爱你。”
他突如其来的告白像是告别。
告别十年的光阴,告别不太体面的我,告别自己潦草的前半生。
我转过身,不愿让他看到我汹涌的眼泪。
11
我最终还是来到了宴会的门口。
这场订婚宴比我想象的还要盛大隆重,富丽堂皇,宾客如云。
外围的防护圈拥挤着大批新闻记者,争抢着拍下夏司棉下车的第一张照片,拿到新闻首发。
我身上打折的大衣和不合脚的高跟鞋,看起来并不属于这里。
但我进去的比任何人都顺利。
我等了很久,夏司棉的迈巴赫终于驶入了停车场,她挽着季津泽的胳膊,优雅入场。
台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空气里是香奈儿5号的好闻味道。
前面穿着旗袍忙碌的是林如意,季娜的妈妈。
虽已年近五十,林如意的脸却好像冻龄了,肌肤白嫩,貌美无端,看不到一丝皱纹。
尽管林家如今不再辉煌,但富养长大的千金依然落落大方,举手投足尽是优雅。
身边有个这样好看的老婆,名门大户,门当户对,季津泽的父亲依然选择宿在别的女人床上。
所以被爱的前提是漂亮还是有钱?
我想都不是,真正的前提是良心。
你风华正茂的年纪我陪在你身边,五十年后你白发丛生我也爱你。
有钱的时候我们去吃香喝辣,没钱的时候去捡垃圾,可乐瓶里剩下的一半我留给你。
可惜这样的爱情凤毛麟角,我没遇到。
十年的爱情长跑,今天我戴着墨镜站在角落里,目睹挚爱迎娶别的女人。
季津泽今天的衣服真好看,比18岁那件被人踹的面目全非的好看多了。
夏司棉挽着他的胳膊,男俊女美,看起来异常般配。
脸上有些冰凉。
宴会开始,季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来,精神矍铄。
看着丈夫的私生子站在聚光灯下,林如意站在季老爷子旁边,表情晦暗不明。
他接过话筒就要开始讲话,季娜眼疾手快抢了过去。
“爷爷,今天是他们两个的主场。”
“先举行订婚典礼吧。”
老爷子被孙女噎住,脸上有些不悦,听到季娜的话还是点了点头。
季娜莞尔。
两人站在舞台正中央,身后是落地的大屏幕。
季津泽使了个眼色,负责人心领神会。
只是想象中的掌声没听到,反而引起了全场的哗然。
季津泽诧异地回头望了一眼,脸色刷得灰白。
季娜站在不远处的台下,笑着冲季津泽比了个口型。
“喜欢这个惊喜吗?”
12
原准备的恋爱vlog被替换,照片里的女主角从夏司棉变成了我。
夏司棉陡然松开挽着季津泽胳膊的手,快步站远了些。
视频是我和季津泽十年恋爱的记录片,我们的合照,我们的聊天记录,我给季津泽的转账。
一穷二白时我们一起在烈日炎炎里打日结工,两个人分着吃一个面包。
15平米的房子破旧的不得了,我买来油漆,季津泽戴着报纸做的帽子,刷得起劲。
后来季津泽飞黄腾达了,各种“我没办法”“联姻而已我只爱你”的音频成为了背景音乐,回荡在整个宴会现场。
最后几张照片是我的孕检报告和我独自去做流产的记录。
惊天大瓜,众人哗然,记者们疯狂拍照。
我在一片嘈杂声中缓缓走上前,抱着一个泡沫箱子。
季津泽脸上血色悉数褪尽,白的吓人。
看见我这个不速之客,他失声叫了出来。
“祝星辞,你来干什么?”
“这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远远地望着他:“你心里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混乱之际,季老爷子被推上台,这个久经商场的老狐狸比季津泽沉得住气,他叫停了议论纷纷的众人,厉声质问我要干什么。
看吧,只要你不要脸不讲理,错的也会看起来是对的。
季家三代,一脉相承。
迎着此起彼伏的闪光灯,我平静地抱着泡沫箱子上了台。
“只是送给季津泽一个分手礼物。”
季津泽像是有了心理感应,尖叫着要跑过来制止,可惜被眼疾手快的保镖一把摁在台上。
我抱着纸箱子走到季老爷子面前:“子不教父之过,他爸没了,你这个当爷爷的理应给孙子买单。”
季老爷子神色有些不自然,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打开。
他的心理素质也没高到哪里去,只一秒钟,就直挺挺晕了过去。
摄影师冲破人群挤到台前,长枪短炮的镜头几乎怼到我脸上。
那是我四个月的孩子,已经有了人型,有了性别。
现在他血肉模糊躺在泡沫箱里,彻底成为了这段爱情的殉葬品。
我站在季津泽面前,蹲下身子与他对视。
他眼圈红的可怕,质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他怀孕的事情。
我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季津泽,告诉你有用吗?”
“你不会为了这个孩子和我结婚的,你会让他跟你一样,生下来就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季老爷子被推下了台,救护车迟迟没来。
后来老爷子有出气没进气了,季家的私人医生才匆匆赶到。
诊断脑出血,性命垂危。
季娜重新站上了舞台,只不过这次,她站在了夏司棉旁边,站在了舞台的正中央。
“各位来宾,各位媒体。”
“很抱歉事情有变,季津泽和夏家小姐夏司棉的订婚宴取消。”
“现在由我来为大家宣布第二件事情,遵从我爷爷,也就是季氏集团董事长季国维先生和董事会成员决定。”
“季氏集团继承人选定为:季娜。”
13
季娜那天给了我两个选择,是选择留在季津泽身边做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还是拿一笔钱走人。
透过她的眼睛,我看到了第三个选择。
和她们结盟。
她们指的一个是季娜,另一个是夏司棉。
季津泽回归季家后,我曾在网上搜索过季家人的信息。
季娜早年在国外留学,毕业于美国耶鲁。
商科硕士出身,在国外开了间设计公司,刚过18岁就实现了财务自由。
回国后担任季氏集团总经理,只用了一年时间,销售部业绩破了纪录,研发部更是拿了几十个专利。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将如日中天的季氏集团让给一个破坏自己父母婚姻的小三私生子。
夏司棉是季娜的闺中密友,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如果没有季娜的暗中发力,夏司棉这么高傲的人怎么可能同意和一个让自己出丑的草包订婚。
我听说过夏司棉的一些八卦,她家有个弟弟,父母将培养继承人的重任放在了弟弟身上,夏司棉选择专业时,父母有意让她去学艺术类专业。
锦上添花的花朵,好看,但没什么用。
夏司棉为了读商科大学,和家里闹得鸡飞狗跳,一度影响了公司股价。
外界的舆论愈演愈盛,夏家父母不堪其扰,只得屈服。
为了自己的利益,宁可鱼死网破。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心甘情愿成为家族联姻的牺牲品。
我这个服务员都能看清的真相,季津泽看不懂。
也许他心里明白,但夏司棉太漂亮了,他愿意放手一搏。
一边追求真爱,一边不放我自由。
季津泽,人不能既要又要还要,不然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的。
听到我的回答,季娜眯起眼睛。
“你有什么资格和我结盟呢?”
“你和季津泽十年的感情,就算当小他也不会亏了你,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视线划过她精致的脸,我笑了笑。
“你将我叫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赢得了你的信任。”
“你的棋局看起来固若金汤,实际上九死一生,缺的就是我这个王牌原告。”
“季津泽想改变阶层,我也想。”
一个出轨的爱人,换一个好前程,多划算的买卖。
季娜看着我,脸上盛满笑意,眼中却没有怀疑。
14
台下的闪光灯闪了无数次,微博热搜爆了。
“季家少爷脚踩两只船石锤?糟糠女友现身订婚宴砸场子”
“季董事长突发脑出血,生死未卜”
“季氏集团接班人尘埃落定,嫡公主大满贯”
季津泽被保镖们带走关起来,我在郑维的护送下离开现场。
他在成为季津泽的秘书之前,做了季娜五年的助理。
我的出场费很贵,1000万和一套北京商品房。
足够我后半生逍遥自在,去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了。
望京是不会回去的了,季娜给我在别处安排了房子,防止我被季津泽打击报复。
一场风波,季娜的额发有些散乱。
我轻轻地将她的刘海撩到耳后。
“他没机会了,不是吗?”
季娜笑了。
他没机会了。
季娜紧急安排了一场dna检测,三天后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社会上还在热烈讨论季津泽的花边新闻,季氏集团股价跳楼式跌落,掌权人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新鲜的检测结果出炉,季津泽和季家排除亲缘关系。
第一次的检验机构院长当众道歉。
季老爷子脑出血,偏瘫在床,被送去国外疗养院。
当然了,在他被人抬上飞机之前,早早儿就立好了遗嘱。
所有财产只由孙女季娜单独继承。
季家为了给夏家赔罪,自愿赠与夏司棉百分之三的股份,往后五年的某个项目只会和夏家合作,项目负责人是夏司棉。
手机叮叮叮响了好几声,想来是夏家父母给女儿发来的消息。
夏司棉没搭理,最后直接开了静音。
她正坐在我对面,端起桌上的咖啡,瞟了一眼直播的发布会屏幕。
“你觉得,他是不是季家的孩子呢?”
落地窗外是神色匆匆的行人,没人注意到镜子对面是最近热搜的两位女主角。
大家都很忙,闲暇时打发时间的话茬,谁会想着吃瓜到线下呢?
我沉默片刻。
“是不是重要吗?他再也进不去季家的大门了。”
“而你,夏总和娜总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15
后来我还是见到季津泽了,订婚宴一别,我们竟已经五年没见过了。
我读了研究生,后来进了季氏集团,季娜对我很好,给了我足够发挥才能的空间和让人咋舌的待遇。
我的户口落到了北京,好像真的成为了成功人士。
她说我很聪明,只是早些年被贫苦的生活绊住了脚,现在日子好了,我终于找到可以发光的舞台了。
我去寺庙祈福,撞见已经剃度的他。
人生大起大落,他像个丧家犬一样被丢出去。
再也没人称呼他季总季少爷了,上层社会的光亮刚刚向他掀开一角,就又砰的关上大门。
拐角邂逅,他明显一愣,勉强扯出些笑意。
“好久不见。”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打算直接离开。
他没有问我为什么要害他。
他问我:“你现在过得好吗?”
“怀孕的事情怎么不跟我说啊?在手术台上的时候疼不疼啊?”
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过的还不错。”
“医院检查出怀孕那天,我去公司找你,你正在给夏司棉剥瓜子,你说我不该来。”
季津泽垂下头,握着扫把的手有些哆嗦,肩膀也颤抖的厉害。
可惜他剃度了,不然我应该可以看到他一夜白头的样子。
“对不起,我辜负了你。”
我无所谓地摆摆手:“我没办法,我不能让这个孩子跟我一样没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你要理解我。”
曾经他说给我听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我站在高台,居高临下俯视着他有些佝偻的脊背。
良久,他终于抬起头,脸上挂着汹涌的泪痕。
“小辞,你能原谅我吗?”
我笑了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
“季津泽,你配不上我。”
季津泽有些错愕,不顾四周指指点点,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小辞,你就真的没有半点私心吗?”
“你做那件事情的时候,真的无利可图吗?”
我笑着看着他,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季津泽崩溃了。
“小辞,我错了。”
“小辞,是我混蛋。”
“小辞,我不应该那样对你,让你像情人一样藏着,我从没想过你真的会离开我,我真的后悔了小辞。”
“小辞,你别离开我。”
“小辞,我求你了,是我错了。”
“小辞,你原谅我好不好。”
......
“季津泽。”
我轻轻地唤他。
季津泽抬起头,睫毛被泪水打湿,看起来凌乱可怜。
我向后退了一步,掰开他紧紧拉着我胳膊的手。
我说:“都结束了。”
我走出去很远,还是感觉身后有一道灼灼的目光。
坐在自己的驾驶位,我终于喘上一口气,点上一支香烟,压抑多年的那些委屈和心酸终于释然,随着手指上的烟圈飘向远方。
哪有谁对谁错呢?我们都是牺牲了自己的挚爱去给自己奔个好前程啊。
他知道我会受尽委屈,我也知道他会彻底出局。
谁又比谁高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