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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春节,亲戚们赶到太原,欢天喜地讨论要去哪儿玩时,香枝替我开口,讲了在内蒙古包地赔本儿的事情。
预料中的集体“征讨”开始了,我家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男人们抽烟,搞得屋内烟雾缭绕,女人们拽着香枝,责备她怎么不拦着我,所有人都在哇哇地叫,敲着桌子拍着大腿批评我冒进,做事之前没找他们商量。我成了众矢之的,小童本来躲进卧室关上的门,也被翠萍敲开,翠萍一定要她了解这件“大事”,学会为我分忧。
当天晚上,翠萍没去酒店,睡在小童的卧室,几天后,小童发现自己的一枚铂金戒指和一对银耳钉丢了,她认准了是翠萍偷走的。
当时场面乱如麻,我坐在茶几旁的小凳上,感觉自己被杵在一口井底,地板上,瓜子皮、烟灰烟头随地扔,一如我的尊严。
其实,我对自己被围攻的原因心知肚明:今年他们从我这里再带不走一毛钱了。
任凭亲戚们发泄,结束之后,我单独约出我的大哥、二哥,沈家大哥、翠萍。我希望他们看在我过去扶持了他们那么多的份上,帮我一把:“我想趁热打铁,去临河再干一回。我钱不够,你们能借多少就借我多少吧。”
翠萍借的最多,给了我四万,让我写了借据。
我说:“你借哥的钱时,哥从没向你要过这么一张条子。”
翠萍忙安慰我,说不管我在临河是赔是赚,这钱她都不要,但她是嫁出去的人,家里一下子少这么多钱,得给丈夫一个交代。
香枝也从她的姐妹们那里借了些。我们几乎发动了所有人脉,卖了一辆面包车,又去银行贷款,凑了六十万——这是我们认为启动种地最少的资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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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三月底,我赶去内蒙古临河。临河在巴彦淖尔,距离太原更远,开车得九个多小时。早在西河的时候,就听说过这里盐碱地居多,和西河乡差不了多少,但地价却便宜不少,只是地块比较零散,不适合承包几千亩大面积种植罢了。
我学乖了,和香枝大部分时间都花在打听和田间地头考察上,最后摆在我们面前的,只剩下两个选择:一亩两百块钱,包九百亩轻度盐碱地;一亩一百二块钱,包一千四百亩重度盐碱地。
“少点吧,少点好打理。”香枝一锤定音。
磴口干旱,用水紧张,每天都刮三四级的风,人别管在城里多光鲜,只要在这里待两天,准成个山药蛋。为确保收成,与达茂旗一样,我和香枝在磴口住了下来,每天和工人们同进同出,农闲时也不去挖石头和四处游玩了,就去找周边地块的地主,聊聊种地的经验。
来临河承包土地的老板们,南北方的都有,有的家底厚,种地不过是一项投资,有的则是负债冒险,和我一样,抱着大赚一笔的决心。我印象最深的,是河南小伙子张智成,1988年出生的他,为避世来到这里。他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北大毕业,有北京户口,谈什么都头头是道。他说自己大学时创过业,没成功,毕业后就开始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跑,承包土地种葵花。
葵花叶子绿油油的时候,别人看不出毛病,张智成捏住瞅一眼,就知道该上什么肥。他地里的葵花苗永远比别人地里的更壮,以至于周围人私下里传,他肯定给苗打了催长剂之类的东西。对此,张智成坚决否认,我也在化肥店里问过,至少磴口县没这种东西。我认识的一个地主,托儿子在网上买了些“爆长剂”,专门开辟了半亩葵花地做实验,也不见起作用。
我找张智成看过我的葵花,他一点都不客气:“不行啊,你这块地没选好,上限就定了。”
我一听就慌:“这块地盐碱地不高啊。”
“差不多。”他劝我别投入太多,从现在开始,只为保本儿。
这劝告我不认,我找了些人来看我的地,都说是好地,会有好收成。香枝劝我别太把张智成当回事,他北大的学历说不准都是造假的,否则,这么好的学历,不在北京工作,跑内蒙避什么世?
我想想,也是,但田间地头的娱乐十分有限,闲极无聊的时候,我还是会往张智成那里跑一跑,反正距离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过去了。
傍晚,张智成站在地垄上看看天:“旱呢,下不了雨。”
我说,天气预报下雷雨。
他不屑地笑笑:“你等着瞧吧,下一滴雨,我让蛋总给你表演狗吃屎。”
蛋总是他养的一条狗,自己捕猎,把自己喂养得皮毛顺滑。张智成无论在哪儿,喊声蛋总,蛋总就能神兵天降。
到第二天,果然一滴雨没下。
张智成的本事,总是让我既害怕又忧虑,我宁愿相信他是侥幸蒙对。
张智成还玩无人机,手臂大小的一台无人机,他抓着遥控器,把电耗完才飞结束。
“你信不信?以后我这一千亩地撒药上肥,不用人工,一台无人机就够。”他信誓旦旦,“我现在学会玩,将来就是一把好手,一人顶二十个工人。”
我看着那小小一台无人机,根本想象不到它能拎起五十升的农药喷壶——张智成就是在给自己的玩儿找借口。
14
我和香枝吸取前一年在达茂旗的经验教训,除虫除草、打药松土,各个环节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从五月播种到九月收获,我回太原的次数屈指可数,亲戚的电话也尽量不接。终于等到收割的季节,我和香枝焦虑又兴奋,我俩都认为,这次肯定会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天气预报会下雨,下雨就会影响葵花籽采收,天气阴沉,天边轰隆轰隆的,好像在酝酿一场大雷雨。尽管张智成再次一口咬定不会下雨,我还是不敢冒险,好不容易租下收割机,傍晚就开了过来。我们在地里亮起大灯,六个工人收盘,收割机跟在后面分离。
葵花籽收割的场面一如达茂旗那般浩荡,一车车地拉到仓库,天气放晴后,又拉去晒场,等待下游的老板们上门看货。瓜子产量没有想象中多,但也是如山如海,令人欣喜。我们把麻袋准备好,装袋称重。
正常情况下,一满麻袋是五十斤瓜子,可上秤后才发现,我的瓜子每袋只有四十五斤左右。我马上就猜到一种可能,赶紧抓出两把瓜子,一个个地嗑开……果然,空壳不少!
我脑中空无一物,脚底软得几乎站不住——到底哪一步做错了?眼下,顾不了瓜子了,我首先要找到答案。
我跑去找张智成,他的地还没开始收,工人们甚至没有插盘,他正悠闲自得地和蛋总玩耍。
听到我已经收了瓜子,他不无可惜:“你着什么急?我说了,最近这几天,肯定不会下雨。”
“万一下雨,我赔不起。”
其实,我心底也很后悔没听他的话。他太年轻了,文绉绉的面孔,实在让我很难信赖。
我把瓜子的情况实话实说,张智成一点都不意外:“我当初让你‘保本儿’,就是因为这个。你那块地,看着挺好,其实问题很大。我不想得罪人,我跟你说的话,你也别外传——你那块地,肯定连续种了好几茬葵花,而且去年前地主走时,也没给你好好打理。”
按照张智成的说法,地要慢慢养,连年种葵花会消耗地力,肥料上一吨,浪费掉三分之一,我的葵花苗注定营养不良。要是多施化肥,对土地和我的成本都是负担。还有,我那九百亩地用的除虫药明显要比他的一千亩耗费更多,也是地力贫弱引发的病虫害更严重的原因。
我当初相这块地时,地里还有前一年遗留的葵花杆子,所以我才相信种葵花没错,没想到,这竟是最大的错误。地主口口声声说,巴彦淖尔是国家重要的葵花产地,这里年年都种葵花,家家户户如此。
事已至此,我只能认栽。我找了筛选机器,把瓜子分拣出三六九等。负责装袋的工人说,空壳瓜子能卖给做饲料或者养殖土的厂家,好的话,一吨能上两百块钱。
磴口就有一家饲料工厂,只可惜我联系晚了,厂家已经收满了空壳瓜子,不打算继续囤货了。但这通电话未尝不是个好事,我好歹知道了,在磴口这么个小地方,不是只有我的地里出了这么多空壳。
这些空壳瓜子,我最后分给工人们,他们拉回去可以生火、沤肥。
剩下的瓜子,品相倒还算可以,谈了几个老板,最后以每斤三块七的价格卖出,总共回款七十六万。
但这一年我们种地投入的成本总计八十余万,累死累活折腾半年,我和香枝两人倒赔了五万多。
在地里回收滴灌毛管时,我和香枝商量,明年跟着张智成干吧。可香枝绝不答应:“他是个人,不是神,他也有赔本儿的时候,他赔一次,能承受得住,咱们再赔一次,能落下啥?”
的确,我卖了房,卖了车,向银行借了贷,四处讨借来的钱款尚且没法还,三个兄弟和翠萍都在等着我回本儿。如果明年再赔,岂不是要把最后一套房和厂子都赔进去?香枝生怕我不服,苦口婆心地劝我,给孩子们留条后路,特别是小童,她毕业要去留学的,难道让她两手空空去英国吗?
我倒出根烟,点上。磴口的风吹得烟在嘴里动来动去,不老实,我就发狠咬着烟屁股,猛吸一口。唇舌间夹着股土腥气,我舌头卷了那股腥气,带着唾沫狠狠吐在地上。
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的话,哪怕是梦话,醒着的时候,也要给人家兑现。我怎么兑现?我种地的梦想,就像这些管子,破破烂烂,已经不适合再投入一季了。
“咱们没那赚大钱的命,认命反而轻松些。”香枝劝我,本本分分做炒货生意,像过去一样过日子,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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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磴口时是十月,张智成那时才开始收割葵花。他的目标是一斤五块钱,我听说已经有老板去和他谈价,一斤四块六,比我的瓜子高出近一块钱。张智成对自己的瓜子很自信,拒绝了那个价格。
我看过他的瓜子,的确是好货,亩产也高,我估摸着,小伙子应该赚大了。
那年,小童升高三,问我她去英国留学、学习绘画是不是没希望了?我嘟嘟囔囔告诉她,学绘画才没希望,看看柳巷,中央美院出来的高才生也不过在街头卖画为生,一幅二十块,生意特少。
小童挑眉:“中央美院的高才生?”
我没敢看女儿的眼睛,我是想让小童失去对绘画的兴趣。她主动放弃去英国留学,我心里可能会舒坦些。但我立马就回忆起当年初到离石打工时,沈叔不断以我年纪还小、不会管钱为由拿走我的工钱。那时我清楚地知道,他会把钱攒起来给他的亲生儿子,我同意,但委屈,这种委屈在几十年后,在这一刻才清晰地感受到。
我生怕小童拆穿我,赶紧把话题引到浩儿身上去。
后来,小童转去学民族舞,她没有舞蹈基础,练得很辛苦,人瘦了好几圈,听说老师一天只让吃一个小饭团和半根香蕉。我很惭愧,但也无可奈何。
浩儿不好好学习,成绩总是班级倒数,将来高不高考意义不大。我问他想不想去北京,我有个朋友在北京做中介,可以介绍他去小米做客服。浩儿夸张地大叫:“我?客服?爸,你没搞错吧?你不是让别人服务我,而是我去服务别人?我做不来,我吃不下那苦,受不了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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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两年在内蒙古承包土地种葵花籽,我的财产从富余变成了负债,炒货厂的工资开不出了,我不得不把轿车卖了。我的三个兄弟和妹妹翠萍听说我又赔本儿后,立刻找到我,希望我还钱。
尤其是小妹翠萍,我在磴口磕碰出的伤还没落痂,她就跑来太原,高一声低一声地哭,说儿子海城病了,要拿钱去北京看病:“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跟你要这个钱,可是,我的苦,你也要体谅不是?”
年初海城来家里时,我见他活泼精神,怎么一下子就会病得如此严重,得去北京看病?翠萍只说海城的脸全烂了。
可我刚赔本儿,年底炒货厂还得进货,处处都需要钱,去哪里找钱?我一面后悔早年花钱太没节制,不给自己留点后手,一面带着收藏来的书画,去开化寺收购行问价。
我把这些书画当宝贝,但人家老板只要问问大师的名字,就会统一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我。我打听后才知道,那些个所谓的“知名画家”,这儿获奖,那儿受邀,看似光彩,其实不过是自行炒作。
“你看那幅画,一个十二岁小朋友画的。”一个书画店的老板指给我看角落里的一幅橘子图,橘子七扭八歪的,老板却说它能卖八十块。
而我六千多从大师那里“求”来的梅花图,就算我倒贴八十块,老板也不要:“别人要知道我收了这么幅画,我名声就坏了。”
我一共收藏了八幅书画,一幅也没有卖出。还有古董——清朝哪来那么多鼻烟壶?墓地里挖出来的小陶人怎么会光明正大摆地摊儿上卖?铜镲、青铜器、袁大头……都是流水线出来的玩意儿。最可笑的是,我压箱底的“元代瓷碗”,本以为能卖个几万块,结果小童在淘宝上一搜一大堆,每一件都标着“仿”,几十块钱就能买一个。
但总有瞎猫碰着死耗子的时候,有一套80年代的邮票,还有新中国第一套人民币纯金银纪念钞,毛泽东纪念钢笔,都卖得还不错。
钱到手,不到五万,我都给了翠萍。很快,另外三个兄弟也登门要债,沈家大哥说漏了嘴,我才知道真相——海城没病,无非到了青春期,长了一脸痘,挠烂了不少,才有“脸烂”之说。翠萍就是怕拖久了我没钱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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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春节尤其热闹,太原市内张灯结彩,鞭炮烟花从晚上六点放到半夜两三点,家里没有现钱,我和香枝手上都有债务,一家四口人,只有小童的信用卡和“花呗”是干净的。靠着女儿的信用,我们才算过了一个有鸡有鱼的年。
年夜饭上,小童祝我翻身发大财,我下意识地想怼她一句“你大了,不要总吃你老子”,话到嘴边,又赶紧吞咽下去。全家没买一件新衣,没添一件新家具,“花呗”却用了三千多。这个数字我有很多年没放在眼里了,小童还在不断地压缩开支。有天,我让她帮我买包烟,她说:“爸,戒烟吧,一盒烟十块钱,能买斤猪肉呢。”
我前所未有地失落和压抑,好几晚都不成眠,头发乱七八糟。为省理发钱,香枝给我剪了头发,说:“你别怪小童,她比你好的一点就是,她会为没钱早做准备。”
因为没钱进货,我的炒货厂过了一个相当冷清的春节,一车货都没出。过年接不住的客户,过完年后就更接不住了,账面上丝毫没有好转。炒货店因为没自家的低价货源,和其他的炒货店竞争不过,生意自然平平淡淡。
但平淡不代表太平。年底各种检查多,消防、工商都会例行公事,上门查证、查设备,有时环保局也会来。我的炒货用明火炒制,不环保,以往口头教育几句也就过去了,但这一年不同,环保的检查反而是最严格的,明火污染环境,绝对要禁止,如果还想继续生产,就必须更新设备,把煤改成电。一套用电的设备买下来得七八万,炒货厂至少需要两套,我不可能马上就能购买、安装到位,我只能拖,我想着,也许像过去一样,“环保”就是一阵风,吹吹就过去了。
结果,三月的一天,我接到炒货师傅的电话,说环保局的领导们突袭厂子,逼他们灭了灶火,机器都被挪离,还说,再点火就要罚款。只要炒货厂一天没通过环保验收,一天就不能重新开业。
早在2008年之前,山西就开始吹“环保风”了,民间传言,北京空气不好,全是因为山西、河北、天津这些靠近北京的地方工厂多,污染严重,为了举办奥运会,必须让北京清新起来。这些年,山西的煤矿、铁矿陆续关停,村里的锅炉慢慢都拆掉了,改装暖气片……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想过“环保”有天也会割我一刀,只是没想到,它会在我最落魄的时候袭来。
太原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各种形式的环保宣传标语,这里的空气的确日渐清新起来了,可厂子少了,人就少了,从内蒙古回来后,这种感受尤其强烈。
我请客做东,邀请了些同行,交流各自的计划。我巴结不上大厂子,能瞧得上我、愿意和我吃顿饭的,也就两个炒货厂的老板。他俩的计划截然不同,一个年长些的准备关厂,把钱归拢起来投资房地产:“干这一行太累,你看人家真正会赚钱的,一套房左手倒右手,钱就赚到手了,根本不发愁。”另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厂子在清徐,更新设备的钱对他来说不成问题。
两人都觉得我在内蒙古赔钱不过是委婉的说法,他们认为我不仅会老老实实地更新设备,搞不好还会扩大生产:“你是咱仨里最有野心的,你不赚钱,全太原都没人敢说自己赚钱。”
我面红耳赤,但后来才回过味儿来——他们并非是不相信我赔钱,而是怕我向他们借钱,提前堵死了路。
后来,亲侄子结婚,我回离石参加婚宴,见到老相识老黄。老黄在旁边某县开着个养鸡场,规模不大。我们点了根烟,在路边聊“环保”。
老黄说,几年前,县里的领导就指示了:从你的厂子墙根下走过,不能闻到一点臭气。于是,他的养鸡场更新了环保设备,水要过滤,粪要处理,鸡舍重新装修。设备加装修共花了四十多万,安装好,运转不到一年,环保部门换了个官儿,下养鸡场检查,又说他鸡多,设备不够用。
“完全就是瞎编,够不够用他懂个逑!我总共才十万只鸡,我定设备的时候,就怕他们整事,按照十五万只鸡的规模来的,你让三十五码的脚穿四十二码的鞋,他能走路?”
老黄认为,领导与设备商之间肯定有利益关系。他算过账,按照新领导的路子装修,他得赔死。但他还是装了,以为这样就能消停。养鸡场好不容易重新开业,进了鸡苗,还没盈利,村里人一纸投诉,又得关门整顿。
“养鸡咋可能不臭?再先进的设备,也不可能把屎从臭的变成香的!”
老黄熬着,熬到养鸡场再次开业,正常运转不到半年,鸡瘟来了。他的心血和积蓄都耗尽了,干脆转让了养鸡场,跑到离石开滴滴快车。离石有他早年置办下的一套房子,跑滴滴的车是专门买来的“新能源车”,日子虽然比不得从前富贵,总归心不累。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当官的很怕投诉,一旦村民投诉,上面就要来人检查,检查就要有问题,有问题就得解决,解决都得靠钱——我一年才能赚多少?”老黄叹息。
我的炒货厂也时不时地也会收到村民投诉——村口的路烂了,他们说是给我运送瓜子的货车压坏的,地里烧秸秆乌烟瘴气,他们说是我厂子的烟囱冒烟,污染了环境……但上面来人走走过场就算了,从没为难我。
六月,更坏的消息来了,炒货厂所在的村子要集体拆迁了。我找房东了解情况,他才承认有这么一回事——为什么不提前告知呢?我猜因为是厂子一天不搬走,就有一天的租金在。
原本我想着向银行借贷,向亲戚朋友借钱,狠狠心更新设备,让赚钱的机器先运作起来,但这个消息狠狠地压垮了我。
我与房东签署的是五年合同,一次付清,现在距离到期还有三年,就算房东退我三年租金,太原的整体租金也已经比两年前涨了不少,拿那点钱,很难再置办一个条件差不多的炒货厂了。何况房东还一口咬定自己现在没钱,必须要等拆迁款打进账户才能把租金退给我。
直到现在,房东仍然欠着这笔钱,说他还没收到拆迁款。
16
六月底,我冷冷清清的炒货厂失窃了,有人撬锁,偷走了两口铁锅。那是最容易搬动的铁制品,我发现时,可能已经流转到废品站了。香枝让我报警,我心灰意冷——为两口永远不会再生产的铁锅,有什么必要麻烦警察呢?
“卖设备吧。”我做出决定。
我在朋友圈售卖炒货设备。老家伙们有些年头了,又不符合环保,根本卖不上价,放在厂子里没人打理,眼见着生锈了。村里收破烂的老头每次见着我,都要说一句:“现在铁好价,过几天就难说咯。”
是啊,过几天后的变数,几天前的人又怎么可能看穿?
我四十六岁了,人生已经过半,儿女都在上学,如果不靠瓜子,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本事,养活一大家子人。我心里有一个坎始终迈不过去:我已经足够努力、付出的也足够多,为什么老天非但不怜悯,还要再把我一脚踹进沟里?我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我想起入赌博坑时的那句话:赌是我们向老天问卜的方式,运气好不好,流年利不利,赌局里见分晓。
我着魔了。我越想翻身,赌博那条路就越诱人,眼看着厂里的设备一件又一件被当作破铜烂铁卖掉,我带着五百块钱走进棋牌室,想问问老天,他是否已经放弃我。仅仅两小时,我输了个底儿朝天,除了嘴上叼着和耳朵上夹着的烟,再无其他。我失魂落魄,烟气里蕴含着某种神谕——老天真抛弃我了。
我的力气全被那一场赌局抽空了。白天,我借口出门找朋友探探生意的门路,比香枝提前离家,我躲在肯德基的橱窗后,目送香枝脚步匆匆地去坐公交后,再回到家中,像摊烂泥摊平在沙发上,一屋家具跟着我一起在发霉。我的亲戚朋友什么德性,我已经领教过了,他们不落井下石我就已经烧高香了。我不指望孩子,香枝依赖着我,问题想要解决,还得看我。
我呢,心里还在跟老天较劲:我究竟是不是个“能人”?如果不是,我就随便支个摊子,一天赚够一天花,如果是,我就豁出去再折腾一回,把我年轻时吃的苦受的累重来一次,东山再起,辉煌如旧。
我打开头条新闻,页面上都是命定、转运、风水之类的神神鬼鬼的文章,我沉迷其中,旁敲侧击地询问香枝和小童,有没有觉得家里“不干净”,吓得她们都不敢在家单独洗澡。
有天晚上,我梦到自己被一尊菩萨追着打,那菩萨凶狠地骂我:“叫你不信神,叫你不开眼!”
我惊醒,有种大悟的感觉。我专门去崇善寺见菩萨。我做生意时路过这里无数次,也曾带着亲戚家人去游玩过几次,但在神佛前,我一直有几分傲气。现在,我乖乖地跪在那些泥塑面前,呼吸都尽量控制得平顺。庙里有免费的香,我点了一把,插在香炉里。香炉里的香灰积攒得很厚,不知掩埋了多少人的不甘心。我把我的困惑、苦恼、不甘心、祈愿,都默念了一遍,我认错,我过去太狂妄,以后不会再狂妄了。
我把我银行卡里所有的钱,总共一百十七块,都换成纸币,贴着额祈祷着,把它放在供桌的果盘间。
崇善寺外有个算命的中年人,长得三分油腻三分狡诈,换做过去的我,一定当场认定他是骗子,现在呢,我们四目相对,他向我招手,我就走了过去,在他的摊位前坐下来。算一卦五十块钱,我借口约朋友,找香枝要了三百块钱。
“你走背运啦,有小人作孽。”骗子摇头晃脑,说我命中注定有一劫,这两年会大破财。
“怎样才能转运?”我问他。
他把我带进一街之隔的店铺里。铺内佛香缭绕,各样的菩萨、佛祖、祖师、关公济济一堂,摆件、配饰,挤都挤不下,玻璃柜里打着灯光,珠子手串琳琅满目。我请了一尊菩萨回家,半年后,我又请了一尊关公。以后每半年,我都会去找他算个命,请个开光后的符回来,就像赌博一样,很难戒掉。
香枝说我,你要是实在闲,去别人的厂子找点活儿干,我开不了口,当过老板的人,给别人打工?我怕别人说风凉话,我听够了。
我以四千八的月租,租了辆电车,在太原跑起了滴滴。
真跑起车来,就能感受到太原人少、城小,和别的省会城市没法比。基本是七八块的小单,出了十五块钱抢都抢不到,三十以上的单,看到心都要猛跳一下。那时网约车还算能赚到些钱,我一天跑六个小时,去掉充电成本,大概能赚三百多,跑八小时,能赚四百多,但身体不允许,胸闷,可能是高血糖的缘故,总想拼命给嘴里塞甜食。
小童考上了哈尔滨的一所普通大学,靠着助学贷款和勤工俭学,不用我操心,但浩儿在私立学校的开支却叫我头疼,开一次学,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下来,得七八万,这钱,我现在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
有一回,他借了混混朋友的机车去玩,擦碰坏了,逼得我又赔了两千。我忍无可忍,逮着他后,做了一次认真谈话。
我问他:“你要是想学,你老子我换个学校供你,你要是继续瞎混日子,趁早收拾书本,滚回来打工去。”
浩儿欢呼雀跃,选择“滚回来”。香枝没反对,给他报了个便宜的成人函授,说混个文凭算了。
浩儿回家后,我就把他塞进老朋友的炒货厂,没两天,他哭着跑回来,死活不去了。
17
香枝的大姐在临县有个门面空下来了,大姐有意扶持我们一把,把这门面转给我们租,正好太原炒货店的门面快到期了,我就让浩儿去临县收拾门面,顺便把厂里没卖完的设备搬过去。
我想,我前半辈子只学了一门炒货的手艺,我只能做炒货生意,或许,我还能东山再起。
2018年五月,我和香枝、浩儿都回了临县,这对骄傲了近二十年的我来说,是很难的一步,熟人们没有同情我的遭遇,他们挤在店里,抽着烟,嗑着瓜子,憋着笑,打量着我们一家人在灰尘里匆匆忙忙。
“哎呀,世事无常。”他们感慨,任谁都能听出幸灾乐祸。
大姐的门面在县城边角上,之前做炸鸡,油烟味像腌进了水泥墙灰里,人静下来就能嗅得到。我没钱搞装修,就简单刷了层大白,门头焊上新广告牌,就算开业。县城人流量和太原没法比,每天的营业额两百块都不到,逢着刮风下雨的天气,甚至会剃光头。
浩儿说,自从我给他的零花钱少了以后,他可乐都是在网上买。普通的一听铝罐可乐,店里卖三块钱,可他的订单上显示,用掉几张券后,九块九就能买六罐——网上吃食太多了,又比实体店便宜,谁会跑店里来买?
我估计着应该是门面位置不大好,便进城去了一趟,寻到了二道街集贸市场。小时候随沈叔卖羊肉,我还感慨,这里的房子多漂亮,住在这里的人个个都有钱,穿的鞋子衣服干干净净的,说明他们不用干很多活儿。后来回老家时,我也会开车在这里绕一圈,买我最喜欢的红糖烧饼吃。就在我没回来的这几年,二道街的变化简直翻天覆地,街面用沥青铺平了,市场的范围也拓大了。所有门面都经过统一修缮装潢,做成仿古建筑,门头都是一样的,每户的商品都满满当当地摆着。往二道街走的那条路上,三四十层的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小区的规模和装修气派,一点都不亚于太原。
人流、市场都有,我进了一家炒货店,买了斤瓜子和老板谝闲,半小时只来了两人,利润不会超过十块钱。老板也叫苦,生意不好做,赚来的钱付了房租水电基本不剩多少。他爱人在学校做老师,“没她那份工资,我不敢开这个店”。
这间铺子,老板说开了五年了,有比他店更老的炒货铺子,因为上游的供货商和下游的顾客都很稳定,生意相对会好一些。我试探着说我有低价渠道,能给他少量供货,但这人连连摆手。
直到后来我遇到事,才发现这里的供货商有黑社会背景,得罪他们准没好果子吃。
生意,规规矩矩做,就不可能赚大钱,何况我还拖着复杂的人情世故,单是应付这些,就远比生意更累:沾亲带故的上门称瓜子,不多不少就要一斤,也不结账,站在门口和你聊天,你就只能跟他说,拿去吃吧,不要钱,你要是坚持收钱,就是你小气了,他回村里准传你坏话;拉你去喝酒,不去,是不给面子,去,你是做大老板的,酒钱你付;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称十斤瓜子,进门就说,我是谁谁谁,跟你妈什么什么关系,你妈特意嘱咐我来这边照顾你生意,名为“照顾”,实为“压价”,你敢赚一点,泼辣点的当场数落你,隐忍一点的,就跑你家告状,你还得把赚了的钱给吐出去;还有带着些自家种的小米之类的放到店里寄卖,卖不出去,强送你,你怎么办?花钱买,或者用炒货换。
这样的糟心事每天换着来,本来日子就过得滚油浇心,更何况还有债主煽风点火。
我的炒货店像是给翠萍开的,她想拿什么就拿什么,连柜台里的钱都敢动,谁敢拦,就要提一嘴我承包土地借了她多少钱,逼我还钱。
香枝急得跟她吵架:“你给海城看病的钱,是不是贵平出的?那时候你亲口说过,你拿回的是借出的钱。”
“嫂子,我是那么说了,可我哥给钱的时候,没说是在还那笔钱啊,欠条现在还在我手里,你怎么能说已经还了呢?”
“行,那给我们些时间,我们以后还你,你别叨店里的钱!”
“我知道你什么时候还?拿一点儿是一点儿!”
“那写条子。”
“写什么条子?这是利息!”
我的那些个亲戚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以至于我的炒货店经常连进货的钱都筹措不出来,甚至连米面粮油都得靠香枝的娘家接济。我想逃离临县,可离了这,谁再给我免费的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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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上半年,我托关系把浩儿送进北京的一家工厂,吃住全包,每月能赚八千,还能交社保。我以为临县的苦日子会让儿子有所长进,没想到,三月不到,他又哭着跑回来。
那时我的银行贷款逾期近一年,没办法还债,我收到法院传票,原告是银行,我连本带利还有七万多没还,银行申请强制执行,我名下除了一套唯一住宅,再无可执行的财产。
2019年下半年,我又被私人债主告上法庭,欠款六万多。
我的路被债务焊死了,我看不到希望,每天窝在店里玩手机。香枝问我以后怎么办,我说,两个孩子都成年了,至于咱两个,走一步算一步:“你说得对,我应该看清楚自己的本事才对,我没本事,只是赶了个好时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
我唯有盼着小童能在大学学到真本事,以后也能不断精进自己,抓住一切机会,离开我。但小童似乎也被消磨掉了斗志,在她看来,奋斗的意义,不如在公司做“牛马”踏实。2021年,她大学毕业,回到太原打工,在一家小影视公司做行政,主要是给客户制作宣传视频。她不止一次地向我抱怨,她啥啥都得做,老板又讲她普通话好,声音也好听,几次想要她把配音的活儿也干了。她想辞职,又碍于找工作会影响至少一个月的收入,只能忍着。
她住家里也不踏实,有好几次都被债主堵着没办法出门。她给我打电话,我只能说一句话:“忍着。”
“忍到什么时候啊,爸?”
后来,借着她崴脚,影视公司逼她离职,为要回补偿金,她大闹老板办公室,我听她的手机录音,她哆嗦着叱问老板:“凭什么不给我补偿?你别以为我好欺负,这次谈不拢,我就去劳动仲裁!”
她给她妈妈打电话时,绷不住情绪,哭了。
每个年轻人走向社会时都会哭,我和香枝都哭过,我记得我那时候安慰她,等我们奋斗出好日子,我们的孩子就不用再哭了,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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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下半年,香枝大姐的儿子从天津回到临县,准备卖了门面,添钱在天津买房。于是,我们撤出临县,回到太原。我们计划好了,浩儿租辆车开滴滴,香枝找个超市上班,我呢,摆个水果摊,赚一天吃一天就好。
那道横亘在心里的坎,我跨过去了,不是因为我多厉害,而是那道坎终于被磨平了。我告诉小童和浩儿,爸蛮干也好,冲动也罢,已经尽自己所能去闯了。“折腾”不是问题,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不折腾呢?他得上天入地地折腾,才算活着啊。但有的人心力充足,摔下来多少次,他还能再跳起去,我不行,我心力就这点,这是我个人的局限。我这半生,依我来看,也算波澜壮阔、对得起自己了,往后,你们的日子是好是坏,得靠你们自己闯了。后半生,我和香枝只要做到不连累你们辛苦供养就好,如果有能力帮帮你们,那就要谢谢老天爷。
浩儿总幻想着我能东山再起,他还能啃老,再过回从前衣食无忧、挥霍无度的日子,无论我怎么劝解,他都不听,我想,他什么时候听了、信了、认了,他就长大了。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