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琰越听这话越不对劲儿,合着聂大哥进清平是段晖一手安排的啊,这便是宸王党安插在清平中的细作?
楚琰怒道:“师兄怎么可能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段晖看着楚琰没说话——他就知道这小书生轻信于人,不好生看着迟早得被鹰犬叼了去。
聂臻再一次半跪在楚琰面前,正色道:“宸王说的是真的。丞相在我来之前暗示过我,如果大人有什么事瞒着清平的话,让我一定告知他。”
楚琰难以置信地看着聂臻,末了连连摇头,笑道:“不可能的!师兄怎么会……不可能的!他不会的!清平是我们一起创立的啊,他怎么会?”
楚琰对于李衡很是尊敬钦佩,之前在蜀郡任职三年的时候,李衡给了他最大的动力。聂臻当然知道楚琰肯定接受不了这一事实,正想安慰安慰他时,却见宸王上前拥住了不断挣扎的楚琰,紧紧抱着他。
聂臻伸出一半的手就这么顿住,慢慢收了回去。
段晖瞥见了聂臻的小动作,不善地眯了眯眼,而后示意聂臻出去。
聂臻只能恭敬行礼,然后退出了含冰殿。
“你放开我!”最初的伤心过去后,楚琰感觉自己有必要和师兄好好谈谈,一党之间最忌生异心,这会从根本上毁了清平的!“我得去问问师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清醒一点,李衡已经起了疑心,你就算是和他谈了又怎么样?他定然不会什么都告诉你的!反而可能会利用你的信任!”段晖从小身处尔虞我诈中,这种至交反目成仇的戏码看的多了,人一旦起了疑心,看事情时便会看到处处是鬼影,你怎么指望这样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相信你呢?
楚琰推开了段晖,道:“不!我不信!师兄和我同窗多年,我不信他能完全丢掉这份感情!我一定找他问个明白!如果我和师兄之间连话都不能直说了,那不是太悲哀了么?”
段晖见楚琰笃定的神色深深皱眉,他不想让楚琰接触到官场上这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可是对于李衡,他只能让楚琰自己去面对,否则自己出手断了他们联系的话,那才是真的在自己和他之间划下了巨大的沟壑。
“好,你去。但是阿琰你答应我,不要随随便便将真心给别人看,让聂臻跟着你,好吗?”
楚琰认真看着段晖:“好,我答应你。”他相信师兄。
段晖看了楚琰片刻,突然笑道:“万一不小心给别人看了也没关系,哥在你身后呢。”
楚琰喉头一阵哽,点了点头。
趁着休沐的时候,楚琰带着聂臻光明正大出了宫,聂臻眼尖,一眼便看到了楚琰偷偷摸摸给守卫看的是低调庄重的宸王令牌。他盯着楚琰垂于腰间的金丝玉珠看了看,更加沉默了。
楚琰到相府的时候看门小厮居然还记得他,见了楚琰便道:“楚先生!好久不见您来了!小的这就去通知相爷!”
那人走的时候没有关大门,楚琰二人没等到李衡,却是等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小毛球悄悄想往外溜。
楚琰眼疾手快截住这只小狐狸,将它抱起来撸了几把软乎乎的毛,不禁对宇文虔刮目相看。
宇文子衿可以啊,这种品色的小狐狸最是惹人怜爱了,这下一定把师兄哄高兴了吧?
李衡很快亲自来迎,见到楚琰怀中正抱着的小狐狸时笑道:“小白还是第一次让生人这么抱呢,小琰果真招小动物的喜欢。”
楚琰不停捋着狐狸毛,一脸满足。
“这狐狸这么好玩吗?送给师兄这么个小玩意儿的人,才是真的有心呢。”
李衡这点小癖好也就只有楚琰知道,谁告诉宇文虔的不是不言而喻了么?他看破不说破,将二人让进了相府。
相府和四年前没什么变化,布局构造全没有变,就连之前楚琰在相府住的时候,让人搭的小亭子也还在原处,自己颇为喜欢的那套茶具也被整整齐齐摆在了亭子里,只是颜色退了些光泽、多了些岁月痕迹而已。
触景生情,楚琰不禁感慨道:“没想到已经四年了啊,时间过得可真快。”
“是啊,当初小琰还这么一小点,跟在我身后喊‘师兄师兄’,睡迷糊了还会让我抱,长大了便再也没有了。”李衡看着楚琰笑,但眼里的情绪哀伤不已,甚至有了些楚琰不熟悉的东西在内。
楚琰看着李衡蓦地有些心慌,若是两人的关系真的回不去了,那该怎么办?
李衡没有再看他,反而是对着聂展道:“聂兄在影卫营待过,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宫里,便让聂兄跟在你身边护着点,宸王没有阻拦吧?”
楚琰笑道:“怎么可能?他巴不得给我派好多人看着我呢!”
李衡面色未变,笑道:“倒是我多此一举了,宸王殿下毕竟是你哥,怎么可能不派人保护你呢。”
楚琰赶紧道:“没有没有,聂大哥在身边我很高兴,之前还怕他一直在影卫营受伤,这下也正方便了我和师兄联系。”
李衡点点头,让下人上了点心茶水。
上茶的是大年,李衡惯用的小厮之一,和小年是一对双生儿。
大年见到楚琰后欣喜道:“楚先生!你是何时回来的?刚从巴蜀回来吗?我就猜到你一回来肯定要来相府住的!我这就把你的厢房收拾出来!”
大年接着便要风风火火跑开,楚琰赶紧拽住他讪笑道:“我不住相府,大年,不用忙活了。”
大年一脸震惊道:“为什么?楚先生不是一直住在相府的吗?怎么说走就走了?”
楚琰听后心里颇为不是滋味。
去年自己跟着哥回来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有打便直接去了宸王府,师兄是不是也会失望?到底是自己做得不好,负了师兄一番心意。
李衡弹了下楚琰的脑袋,对大年道:“就你话多,小琰如今是太傅,又是一品大学士,当然不再适合住到我这。去准备些酒菜,中午我要和小琰好好喝几杯。”
大年被骂了还是一副苦思不得其解的样子看着楚琰,让楚琰心里更加难受。区区下人尚且如此,当初师兄又该会是多失望呢?
“行了,别管他们,让我惯得不成样子了,小琰看笑话了。”
楚琰摇摇头。
三人闲聊中,楚琰越发觉得各自境遇不同,除了聊旧事之外竟然再没有什么风花雪月可以畅聊。
这些年的时光,到底是错过了。
后来他们只能将话题引到朝廷局势上去,三人所处的地位不同,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倒也有互补的趣味。
楚琰已经不像之前一般那么藏不住事,斟酌许久之后才道:“师兄,我此番跟在宸王身边,你倒是没有上次那么反对了。”
聂臻见两人说到这里,自顾自在一旁喝茶神游。
李衡微笑道:“师兄想让你回来,和师兄一起出住,你答应么?”
楚琰尴尬地抿了口茶,讪笑道:“师兄说笑了。”
李衡又给他斟上,淡道:“你看,师兄说了你又不答应,何必在意我怎么想的呢?”
楚琰叹了口气,道:“师兄,我以后……可能会留在宸王身边了。”
李衡听后却没什么反应,楚琰小心看了眼李衡,却赫然发现茶水已经满了,而李衡还在倒。
“师兄!满了满了!”楚琰急忙从李衡手中接过茶壶放好,将李衡推离了滴水的地方。
片刻后李衡抬头看他,面色苍白。
“小琰决定就好,这是你自己的事。不过师兄还是要说一句,宸王这人心思深沉,不是你能控制得了的,不管你以什么身份跟在他身边,保全自己最重要。”
楚琰有些着急道:“师兄,你怎么就是不信呢?他真的已经不想称帝了,他跟我保证过的,他现在每天都在教习榛儿政务,也开始慢慢放手让榛儿接触政务了!”
“小琰,感情蒙蔽了你的双眼了。”
楚琰第一次有了和李衡说不明白的愤懑,有些着急道:“是你被感情蒙蔽了双眼才对吧!”
李衡面色平静地看着楚琰,沉默。
楚琰说这话便后悔了,他明知道师兄对自己存了这种心思,怎么能用这个来伤他呢?
“不!师兄,对不起,我不是,我——”
李衡轻笑一声摆手制止了他,道:“小琰说不是就不是,那现在你待在段晖身边这么长时间,可有发现他有越矩的地方?”
“召集亲兵”四个字就这么堵在喉咙口,段晖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要随随便便将真心给别人看。”
楚琰陡然打住,嗓音艰涩道:“没有,自从哥回来后,我一直跟在他身边呢。”
李衡闻言又是一声轻笑,道:“我知道了。这么长时间闲聊饿了吧?我们去吃饭,就当师兄给你接风洗尘了。”
楚琰怔怔答道:“好。”
这顿饭楚琰食不知味,吃到嘴里的都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师兄倒是一副淡然风轻的样子,还是之前那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模样。
楚琰暗自懊恼,一杯一杯的酒下肚——到底是哪一步错了?他现在改还来不来得及?
自己和师兄……怎么就走到现在的地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