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布知道2024-10-08 14:516,128

车间外,两支日本陆军小队重重包围了那件破损的车间,在包围圈外,站着两名日本军官,其中一人身材魁伟,正是虹口祝捷大会时候负责外围警戒的小队长大山勇,他身边的另一名日本军官的士官军服上并没有领章,他的脸色略显阴沉,却是一直没有出现的锄奸团杀手——龙明。

“你确定那个沈亚华今次肯定会出现?”大山勇看着已经被手下团团包围的老车间,心里还是对这个新近归队的同僚有一丝丝怀疑。

“松本屋的那次行动,沈亚华自作聪明地拆分了计划,其实只要知道了行动地点,这个小小的日料店就那么几个进出的人和路线,只要全部盯死,我根本不需要知道全部计划,就能钉死这些锄奸团的精锐。沈亚华作为知道完整计划的人之一,肯定会被其他人用怀疑生生逼出来现身,他应该会打算直接和我们对质,找出我们之中的那个叛徒。”龙明嘿嘿一笑,说的却是一口流畅的日语,“不过他一定想不到,我们的目标早就已经改变了。”

“是啊,这个铁血锄奸团在武田将军的计划下,早就已经元气大伤,那个叱咤上海滩黑道的王亚樵也被逼得远遁香港,现在整个上海维系锄奸团运作的就是这个沈亚华了。只要抓住他,上海滩的这股势力也就一蹶不振了。”大山勇说。

“武田老师这个计划也是被迫实施的,我们这批卧底成功混进来的本来就不多,铁血锄奸团的反应很快,他们的惩处队直接扑杀了大部分人,为了完成既定任务,很多人暴露后根本没有时间逃脱,像我这样幸运活下来的没有几个。”龙明眼神一黯,旋即狠狠道,“那个惩处队就是这个沈亚华直接指挥的,他这个人心狠手辣,对别人狠,对自己一定更狠,估计很难活捉。”

“无所谓,反正今井大佐说了,只要抓到这个人,死活不论。”大山勇抱着双臂,冷冷道。

“我只恨不能活捉他来好好折磨一番,给老师报仇。”龙明狠狠咬牙。

堵在门口的两名日本士兵往里面丢了两个催泪弹,然后戴着面具冲进了车间里,预料中反抗的枪声却没有响起,大山勇皱了皱眉。

没多久,昏暗的车间里就亮起几盏日本军队的制式探灯,将这间废弃依旧的车间照了个通透。一名高瘦的日本士兵快步跑了出来,对着大山勇一低头,说道:“大山队长,车间里没有人。”

“恩?”大山勇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转头问龙明,“怎么回事?”

龙明也有些讶然地挑了挑眉:“不可能,刚才击毙的那些负责外围警戒的都是惩处队的人,如果沈亚华不在这里,他们的牺牲有什么意义?难道还打算对我们两小队的军队队伍进行埋伏不成?”

“我可不懂你们这些算计,我只知道你信誓旦旦地说沈亚华会在这里出现,不过现在看起来这只是一个错误的消息。”大山勇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我只关心结果,没兴趣知道理由是什么。”

龙明阴沉地冷笑了一声:“大山勇队长,我虽然没有肩章在身,但在日野学校毕业的时候,肩膀上可是挂着少佐军衔的,希望你以后对我说话可以客气一点。”

大山勇的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龙明却已经拔出配枪,向着车间走了过去:“如果我猜得不错,按照这个沈亚华的习惯,车间里肯定有密道。”

大山勇看着龙明走进车间的背影,皱了皱眉,也跟了过去。

昏暗的车间早已被军队探灯照得全无死角,龙明仔细打量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到车间尽头两个不起眼的井盖上。

“怎么?”大山勇问。

“看起来他们确实走得很仓促。”龙明径直走到井盖前,蹲下身子,指着井盖边沿道,“看这里的灰尘被擦拭的痕迹,沈亚华从来不会不给自己留退路,这就是他们逃走的路径。”

“追!”大山勇转头下令,身后几个日本士兵冲了过来,为首的一人掀开井盖,直接跳了下去。

几秒后,下面就传来了一声“安全”的示意,于是一个小队的士兵们鱼贯而入。

“沈亚华留下的密道不会那么简单,我们最好也一起下去追踪,别让到手的鱼溜了。”龙明也踏上一步,跃进了黑黝黝的井道口中。

肖佩伟和苏丽华在几乎一片漆黑的地下道里一路狂奔,只是靠着前面沈亚华手里昏暗的手电筒拐过一个又一个岔道。

“我根本就记不住我们到底拐了几个路口,我看那些日本人短时间内根本追不上来。”苏丽华微微喘气,语气里有一丝轻松。

“沈爷,这下面好似迷宫一样,到底是干吗用的?”肖佩伟速度不减,边跑边借着电筒的余光打量着脚下这条潮湿的地下道。

“是废弃的下水道和安全通道,原来的规划比较大,下水道的规模是按着德国人的设计做的,只是后来资金短缺,很多通道到后来就直接收成了普通的下水管道。再往前跑半个小时我们就得沿着梯子从井盖出去,不可能一直跑下去。”沈亚华声音平稳,看起来行有余力,“日本人没有地图的情况下只能在岔路口分兵,我们应该没什么危险。”

肖佩伟点点头,身后却突然远远传来几声犬吠,原本信心满满的三人立刻变了脸色。

“这帮日本人也太夸张了,竟然连军犬也带上了。”肖佩伟苦笑道。

“看起来这次需要靠一点运气了。”沈亚华冷哼了一声,脚下加力,“跟上吧。”

三个人随后一言不发地埋头狂奔,身后断断续续的犬吠声越来越大,然后听到后面一声日语大吼“他们在这里。”的时候,三个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没过多久身后就开始响起了枪声,子弹打在墙壁上擦出道道火光。苏丽华闷哼了一声,随后三人忙不迭转过一个弯道。沈亚华开始靠在道口边开枪还击,对面传来几声惨叫,日本士兵追击的前锋被阻了一阻,也找附近的掩体对着这边射击。

肖佩伟一直没开枪,等到沈亚华打空了弹夹,才对对面打出几个点射。不过后面的日本士兵早已有了防备,除了一开始被打死的两个人,只是被压制在掩体后,却没有更多的伤亡。

“这样挡不了多久,他们肯定来了不止一个小队,我们三个人的子弹只能撑不到五分钟。”沈亚华换好弹夹,替下了肖佩伟。

苏丽华看了肖佩伟一眼,说:“把你们的剩下的弹夹都留给我,我留下来挡一会。”

“你疯了?这次可不比上次在日租界,这里就这么一条窄路,你留下来肯定会死。”肖佩伟怒骂了一句。

苏丽华笑了笑:“不留下来,大家都要死。死一个人活两个人,怎么看都很划算啊。”

“那我留下,你们走。”肖佩伟低头闷闷地说了一句。

苏丽华笑着伸出手,按住肖佩伟还想继续说话的嘴唇。肖佩伟只感到一个温软而黏稠的触感出现在嘴唇,随后而来是淡淡的血腥味。

沈亚华的手电筒早就被丢在了地上,借着昏暗的电筒光芒,肖佩伟这才看到苏丽华脸色苍白,手上满是鲜红的血。

“我已经走不了了。”苏丽华强笑了一下,手按回在小腹上,上面一团洇开的血。

“怎么会……”肖佩伟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由得伸出手徒劳地按着苏丽华小腹上的伤口。

“刚才第一枪就被打中了,看起来我今天运气不算很好。”苏丽华嘴角微扬,“不过比起来被锄奸团当作内鬼抹杀,这样死还不算很憋屈。”

“铁血锄奸,不死不还。”沈亚华在射击的间隙开口,随后把两个黝黑的手雷丢在苏丽华脚边,“没有弹夹了,就剩这两个东西了。”

肖佩伟沉默了很久,然后将刚换好弹夹的手枪也塞到苏丽华手里,用力握了握她柔弱的右手,微微哽咽道:“铁血锄奸,不死不还。”

苏丽华费力地举起右手手枪,对着对面射出几枪,随后留给肖佩伟一个灿烂的微笑:“算是还你两次救命之恩,你可别像孙成那小子那样,给我随便死了呀。”

肖佩伟没有说话,默默俯下身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后和沈亚华一起向着后方漆黑的下水道跑去。

“他们快没有子弹了。”大山勇仔细听着越来越稀疏的枪声。

龙明也支着耳朵,随后脸色微变:“最好让你的人赶紧冲过去,这不是三个人交错射击应该有的频率,沈亚华很可能已经先跑了。”

“该死。”大山勇也想到了这个可能,骂了一句以后对前面吼道,“强攻过去!不用管对面的死活!”

很快对面零星的枪声就被压制住了,大山勇带着手下的一队士兵隐隐包围了过去。制式探灯的光柱下,只有一个人影孤零零地坐在那里。

苏丽华一眼就看见了已经换上日本军装的龙明,眼中满是冰冷的恨意:“果然是你。”

龙明看着对面的昔日战友,嘿嘿一笑:“看来锄奸社里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悍不畏死,我还以为你会把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大山勇瞪了一眼龙明,好不容易能活捉对方一个精锐,龙明这样嘲讽这个俘虏,只会适得其反。他一边示意手下围上去,一边安抚道:“先把枪丢下,我保证只要你能告诉我们沈亚华的行踪,你肯定能活下来。”

苏丽华苍白的脸上惨然一笑,将手里早已打空的手枪丢到脚边,举起了双手,缓缓站起身,声音低冷:“龙明,我说过,我一定会让害死孙成的人付出代价。”

龙明心中猛跳,条件反射手一扬就要开枪,却看见随着苏丽华地起身,两个乌黑的手雷咕噜噜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他的脚边。

“卧倒!”龙明耳边传来大山勇的嘶吼,就听见轰然的爆炸声,爆炸的冲击波重重地撞击在他脸上,他眼前一黑,直接昏死了过去。

等硝烟散尽,大山勇被几个手下扶了起来,他边咳嗽边支起身子,发现自己半个身子被破片和碎石扎了个鲜血淋漓。幸好他当时离得比较远,虽然看起来很严重,但是没有伤到筋骨。手雷爆炸中心的苏丽华直接被炸成了几块,当时围上去的他的三个手下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个疯女人……”大山勇咬了咬牙,看见不远处倒在血泊里的龙明,不由得觉得自己身上的伤口更疼了几分。

“大山队长,下水道被炸塌了一小半,我们还追吗?”他队里的副手森冈一成脸色有些发白地问。

“追!当然追!不然我们回去怎么交代?”大山勇气急败坏地喊道,“你带着军犬给我咬死他们!就剩下两个没有武器的人,这都抓不到你们就自己切腹去吧!”

“是!”森冈一成双脚并拢地一个低头,转身急匆匆地带着剩下的半个没受伤的小队往地下道深处紧追而去。

“让军犬打头,你们不要追得太紧,小心这两人在最后鱼死网破!”大山勇在后面喊了一声,地下道深处传来森冈一成的回应,他才轻吐了一口气,咬着牙坐了下来。

剩下几个轻伤的日本士兵围拢到大山勇身边,这时候一个打扫战场的士兵喊了起来:“大山队长,他还有呼吸!”

大山勇转过头,看见那个士兵正站在龙明的位置,他咧了咧嘴:“赶紧呼叫支援,把这个少佐送去医院抢救。”

半个小时后,森冈一成带着追兵们走到了地下道的尽头,前方是缩减成普通下水道的管道口,看起来只能容一人匍匐而过。军犬在这里也仿佛失去了目标,只是焦躁地在尽头转着圈儿。

一个士兵走到管道口摸了摸沉积的淤泥,说道:“他们没走这边,这里没有翻动后恢复的痕迹。”

“把探灯全都打开,肯定有其他的出口!”森冈一成对身后的士兵大吼。

探照灯的光柱将四周照得雪亮,森冈一成一眼就看见了墙边的铁梯,铁梯的顶端是一个虚掩的井盖。

“我想我已经知道他们往哪跑了。”森冈一成苦笑了一下,“不过我猜我们可能已经追不上了。”

等到这半个小队的日本士兵灰头土脸地爬出井盖的时候,发现已经是离废弃兵工厂接近两里外的一条僻静大道上。周围杂草丛生,路边也都是一些被炸毁的房屋残骸,干硬的路面上几道纷乱的车辙奔向不同的方向,没多远就几乎完全消失。

“功亏一篑,下次很难有这么接近沈亚华的机会了。”森冈一成看着空旷的大道,幽幽叹了一句,“回去一起找大山队长请罪吧。”

“日本人机关算尽,终究是功亏一篑,下次可很难有这么接近我的机会了。”成功逃脱的沈亚华低笑了一下。

肖佩伟坐在他的对面,阴着脸说:“沈爷,这事就这么算了?”

“什么意思?”沈亚华眯眼。

“老陈、老唐、孙成、苏丽华……他们都是我们的兄弟,就这样白死了?”肖佩伟抬起头,盯着沈亚华。

“杀死了日本驻上海的武田山正中将,只有四个人的伤亡的话,这算一个很优秀的战果。”沈亚华淡淡道。

“我们一直被惩处队怀疑,就是因为龙明这个内鬼的存在。惩处队既然能杀灭一切有嫌疑的成员,为什么就这样放任一个真正的内鬼?”肖佩伟的声音隐隐透着不满。

“作为一直单线联络的高级社员,龙明手中的情报对锄奸团起不到多大的破坏,但他本身对我们的威胁才比较可怕。这样一个按照我们的行事手段训练了好几年的精锐暗杀者,对我们的行事风格了解实在太深,如果这次他本人不在队伍里,只凭他给予的情报,这些日本人不会把我们追得差点山穷水尽。”

“那沈爷的意思是?”

“龙明必须除掉。”沈亚华看了一眼有些激动的肖佩伟,添了一句,“不过这些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什么意思?”肖佩伟眉毛一挑,“难道沈爷到现在都还想要把我给灭杀?”

“我虽然有这个想法,不过可惜九爷不这么看。”

肖佩伟眼角微跳,声音有些微的颤抖:“九爷怎么看?”

沈亚华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船票,递给了肖佩伟。

“九龙?明天?”肖佩伟看着手里船票的终点和时间,满是疑惑。

“九爷要见你。”沈亚华深深看了肖佩伟一眼,“虽然你已经洗清了内鬼的嫌疑,但是你依然需要展现百分百的忠诚。现在九爷在香港需要人打开局面,希望你不要让他失望。”

“总不会还有个日本将军需要我杀吧?”肖佩伟压下心中波澜,耸耸肩。

“那可说不准,收拾一下,明天准时出发。”

“守时可是我难得的一个好习惯。”肖佩伟将船票收好,很快就离开了房间。

次日一早,一身留洋装扮的肖佩伟登上了前往九龙的客船,离开了上海。

一周后,上海南市兵站病院重症病房,病房里躺着一个半身焦黑的病人,病床上的姓名牌上姓名一栏写着河边贞一,军职那栏却是诡异的空白。

病房的门被人轻敲了一下,病床上的河边贞一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名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托着药盘走了进来并随手关上了门。

看来又是例行的加药时间,河边贞一轻吐了一口气,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和麻痒感,心里忍不住又狠狠咒骂了一句那个造成他伤势的罪魁祸首。

重伤让河边贞一的感觉也迟钝了很多,直到那个医生往他的吊瓶里注射完药剂,他才猛然想到了什么,艰难地张开了嘴,虚弱地询问道:“医生……怎……怎么没有先核对……名牌和药单就……直接加药了?”

“啊。”医生一拍脑门,抓起药盘里的药单翻了一下,“没问题啊,蓖麻素15毫克,一般标准致死量是7毫克,我想这个剂量应该可以保证疗效了,龙明先生。”

河边贞一被人喊破了用了几年的身份假名,顿时双目圆睁,嘴里赫赫发声,艰难地移动着被绷带裹紧的左手就要去拔掉右手的注射针。

医生声音含笑,却一把伸手如铁钳一般按着河边贞一的左手:“龙明先生,请配合治疗,不要乱动。”

河边贞一用劲了全身的力气在挣扎,但他本就重伤在身,根本无法抗衡医生的钳制,只能目眦尽裂地眼睁睁地看着吊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流进他的血管里。

“放轻松,你要过数小时以后才会出现反应。开始只是有点有呕吐和腹泻,严重点可能还会便血;然后才会脱水和血压下降,最后因循环衰竭而死亡。”医生一字一顿地说,“放心,我保证龙明先生会一点一滴,感受了足够的痛苦才死去。”

河边贞一徒劳地张嘴,但因烧伤受损的声带根本发不出多大的声音,他赫赫呼喊了几声,才恍然发现了对面这个医生的身份:“你……是……铁尺……”

医生用另一只手摘下了口罩,脸上带着冷厉的微笑,正是铁血锄奸团执法队的铁尺:“龙明,虽然我们一开始没能揪出你,但惩处队做事有头有尾,你害死了那么多兄弟,只能死一次已经是便宜你了。”

河边贞一嘶哑着声音,眼神里带着狂热:“呵呵……你们……这些愚昧的支那……人,我们……大日本……帝国……”

铁尺的直接抄起一边的药盘砸在了河边贞一的嘴上,直接砸断了他的两颗门牙,打断了他鼓起最后一点力气的发言。

“四万万口唾沫也能把你们给淹死,你就安心地享受最后几天的痛苦生活吧。相信我,到时候你会后悔为什么我今天没有直接一枪在你的脑袋开个花。”铁尺摘掉了粘上点点鲜血的手套,从大褂兜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手套戴上,重新整理好口罩,托着已经有些变形的药盘走了出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病床上满脸是血的河村贞一如坠冰窖,被恐惧和黑暗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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