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兆云终究还是一个非常善解人意的人,他看见撤回的消息提示,怕祝长安尴尬,终究还是没有追问什么。
最终,他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祝长安看看时间,估摸着回到b市应当时间不早了,于是回复道:“你还是先吃吧,我回来会比较晚。”
喻兆云秒回:“多晚都等你。”
既然他都这样说了,祝长安也就不矫情了,开始点菜:“想吃炸糖糕。”一般而言炸糖糕都是早餐的配置,祝长安这种健康餐吃多了的人对这种糖油混合物也总是避而远之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非常想吃。
或许是因为想起了外公。祝长安其实怀疑自己对沈介舟很多依恋,很大程度上都来自对外公的。也不知道那样一个淡泊名利的老人是如何教出几个一个比一个会争权夺势的孩子的,或许是祝长安未曾谋面的外婆的影响?毕竟她看得出来,外公和几个子女的关系都不亲近,他醉心学术研究,为人淡泊,不慕名利。
祝长安曾经也梦想成为那样的人,最终却是被欲望的洪流裹挟进去。她很多时候都明白,她之所以没有选择,没有话语权,只能够受制于人,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祝长安现在所拥有的东西都是父辈给她的。
她不能够只享受义务,却不承担责任。有很多时候,祝长安都会想象,自己单独出去创业,创造属于她自己的公司。但之所以一直未能成行,恐怕除了懦弱,还应当有不感兴趣的因素。
以前祝长安在网络上看见过一个问题,大意是问,为什么很多老板工作很长时间都精神抖擞,但是很多员工却久不及老板的时间,却非常疲倦。
当时点赞最高的回答大意是,老板看上去很奋斗,实际的加班却是和情妇在一起等等,他所说的所鼓吹的奋斗,不过是拿来洗脑的玩意儿。
但祝长安当时却很不认同那个观点,她见过自己身边无数企业家,尤其是创业者,精神之亢奋是真的能够做到一天三四个小时还精神抖擞的。更有甚者,拖着床垫去公司,吃住都在那里。
但是那种亢奋,其实和打游戏的亢奋没什么不同。当你知道目标就在前方,这就是你的梦想,你最想做的事情的时候,强烈的正反馈会让一个人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因为他建立的是他自己的事业,而员工,他们工作很多时候不是为了自我实现,而是为了养家糊口,生活所迫罢了。
祝长安虽然位置比一般员工高一些,但是放在整个集团,她也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罢了,她唯一特殊的地方不过是身体中留着祝化麟的血,所以大家都对她不一样。
她如今,是祝化麟的员工,每天奋斗,为祝化麟的事业添砖加瓦。所以,祝长安对工作实际没什么激情。她会去做,只不过是她只能去做。
不是她驯服了工作,而是工作驯化了她。
但是喻兆云就完全不同,他这个人好像永远都精力十足,对一切东西都充满一种祝长安没办法理解的好奇心和求知欲。他去学习,是因为想学习,是因为他喜欢;而他去工作,也是因为他想要工作,他沉醉在这件事情上面无法自拔。
刚刚和喻兆云成为对手的时候,祝长安只是觉得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敌人有些邪性。按理说,他算是祝长安同等阶级的圈子中长大的,是清晰明了圈子中很多不说却还是存在的潜规则的,但是他却总是假装不知道,甚至将那些规则视为无用之物,嗤之以鼻。
他只做喜欢的事情,以及能够支持他的喜欢的有用的事情,其余的一切,喻兆云的玩世不恭与不拘一格就会表现得很明显,祝长安一开始研究喻兆云,看他的生平,觉得除了叛逆一些,其他似乎也还好。
她只是不能理解,怎么样的成长环境能够养出如此一个喻兆云。这种不理解,也导致了祝长安在一开始与喻兆云的争斗中其实屡站下风,她的路数太正大光明堂堂正正了,别人一看便知道祝长安会怎么做,但是却还是没办法对付祝长安,因为她强大。
喻兆云却应当是把祝长安给完完全全研究透了,他能预测到祝长安走的每一步,或许还会在心中嘲笑,那祝家大小姐的战术从没有变过,不知道是如何让中序成为行业龙头的公司的。
不过后来各自交手的次数多了,你来我往之下,祝长安也渐渐能够知晓喻兆云的很多想法,最终两人各有几次占上风的机会。因为中序与易源领域重合太多,又都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公司,所以祝长安和喻兆云总是会被人们拿来比较,看看这两个人究竟最终谁才能获胜。
一次次作为对手,公司却又很近,相隔不过一条马路,所以中序与易源的员工之间氛围一直比较诡异。像他们这两家公司,员工离职之前都必须签署竞业协议,保证之后不会入职对头。
最有趣的事情是,祝长安在公司内网看见过一个匿名讨论的话题,被刷了几千个楼层,就是关于假如伴侣是对方公司的,应当怎么办。
回复的人也都是人才,把中序与易源势不两立的关系比作了罗密欧与朱丽叶家族的世仇关系,劝楼主早日分手。
毕竟都是玩笑话,大部分人出来工作,对公司其实很难有所谓忠诚度可言的,对此祝长安觉得非常正常,毕竟她花钱买的是那些员工的时间,并没有任何权利限制他们的思想。说到底了,祝长安也不过是个高级一点的打工仔,所谓大哥不说二哥,她当时围观那个话题的时候除了感觉有趣,还意识到在所有人眼里,中序与易源有多么的势不两立。
想来,他们的恋情不知道会让大家有多么吃惊。虽然,它已经是过去式了,但是大部分人其实还不知道。
如今,祝长安思索自己与喻兆云的关系,也想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在她的生命中,理性被推崇到了一种非常高的位置上,一切非理性的东西都是异端。祝长安害怕失控,因为失控会影响她的思维、她的心情,最重要的,影响她的工作状态。
但是,祝长安最终还是接受了这种失控的存在。她逐渐意识到了,人不可能永远保持理性,如果那样,人就不足以被称为人了。所以,感性如同水流,理性的思维是结冰的部分,而冰面会有裂隙,那便是人性的幽微之处,如同清晨之前那个时分,天将明未明,些微的亮光从黑色阴影般的树叶间滴落,勾勒出下面林中不太清晰的轮廓。
祝长安只是越来越意识到,她很大程度上的痛苦都来自一种对自己无能的愤怒,焦虑则来自对不可控制事物的担忧,弱小即原罪。
但是,意识到这些之后,便会让人升起一股斗志。变得强大一些,能够掌握一些,这世间的事情应当就会不一样吧。
会回到它们原本应该有的样子吧。
就像喜欢一个人,就是两情相悦,就是不顾一切,就是把最纯粹的心给掏出来。而不是迟疑、猜忌、害怕受伤,所以伪装、冰冷、若即若离。
敢给就敢心碎。
祝长安在逐渐给自己这种底气,她相信,她能够有这种底气。一段感情中的安全感,绝不是来自他人,而是来自自己,我放下一切猜疑,赤忱地面对这个世界,允许自己去感受最直接和纯粹的感情,也给了你伤害我的能力。
但是,愿意去赌。
又想起之前撤回的表情包,祝长安笑了笑。她可能是在失去喻兆云之后,才渐渐发现他对她的重要性。祝长安当然知晓,以他对她的感情,只要她愿意回头,他一直都会在那里。
只是,时机还不对啊。自己都处于自身难保的状态,又如何能够和别人在一起,拖累他人呢?
等到这次事情过后,祝长安想,她会有那样的底气。以前听说过一句话,爱情中如果要自尊,那说明你还是更爱自己。
祝长安一向知道,无论是在爱情中,还是在生意里,自尊都是没有任何用的玩意儿。她的人生,可以有很多后悔的事情,但还是少一些遗憾为好。
后悔,是因为那件事情她做过了,但是最终因为种种原因,而后悔;但是遗憾,却是那件事情她没有做过,然后用自己的想象去徒劳的填补,假如当初做了什么什么,假如当初勇敢一点,假如坚定地去选择,事情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
对于祝长安而言,遗憾是最折磨人的东西,没有得到过导致的想象力添油加醋,导致的不甘心久久存在,比后悔让人痛苦的多。
小学时候书上有一篇课文,叫做“小马过河”;之后也学过一句俗语“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凡事要做过,才知道到底行不行,毕竟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
祝长安的爱情,也是这样。她不要遗憾,她在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