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德约束之外的人和站在律法以外的,在陈貂寺看来,其实都是同一类的,只是前者的手段简单粗暴,而后者的手段是不着痕迹的没有人性。
当陈貂寺接过从冯旭那边递来的最近几年赵宋京城的失踪人口的案子,因为赵宋如今法度森严,因此许多陈年旧案都被翻了起来重新审理,本来这件事都是余生来处理,但是因为查到后面就越发艰难,涉及到了修士门派,才转交给冯旭。
陈貂寺和余生分工处理,余生处理朝堂内外,不涉及修士山头门派;而赵宋境内的修士山头门派都由陈貂寺全权处理。
如今的赵宋之内,一切都井然有序,可惜的是赵玉太过仁慈,哪怕是可以得到太子之位,最终还是念及骨肉亲情,没有立即夺位。
陈貂寺有些可惜赵玉这个人,赵宋的气数无论他怎么延续,最多维持二十年,但也有可能更短,所以为了赵宋的百姓,也为了凌云,陈貂寺一定要做些什么,只是有些事情,真的是人力不能胜天命。
陈貂寺将案件卷宗放在一边,随着修行日久,修为越高,推演算术便越远一些,他能看到的是遍布烽火狼烟的南冶,是整个九州天下,他一直企图避免这类事情发生,或则自己引火烧身,可自己与小师弟凌云因果太深,就算是他刻意回避,也会烧到凌云身上去,也还是会牵扯到他自己。
所以还不如早做一些准备,在凌云还在赵宋布局的时候,陈貂寺自己其实已经走完了九州天下,虽然不是每一个地方,但大致还是走了一遍。
遗憾的是在镇北城没有去蛮荒天下,更遗憾的是原本计划今年去青玄天下,最终还是留在了南冶,最让陈貂寺遗憾的还是没有找到一个好看的姑娘当媳妇。
陈貂寺住在凌府,偶尔会与凌晨聊天,她说凌云小时候的事情,陈貂寺就安静的听,凌晨喜欢凌云,陈貂寺早已经劝过凌晨,她们两人之间不可能,这件事的秘密,陈貂寺一直藏在心底,而他也只是一些猜测,就是不知道最后的结局如何,可能好也可能不好。
易山连也住在凌府,却没有去与凌晨说些什么话,男人爱美人是天经地义,但有规矩也有度,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清楚该怎么做。
只是让他觉得惊讶的是,小小一个南冶,同一座宅院之中,都不曾是而立之年的两个年轻人,皆是九境,只是一个是九境剑修,一个是九境术士,就在他所见过的人中,这两个绝对是年轻一代名列前茅的那种,但他是真真儿没有听说过。
陈貂寺手里拿着卷宗,笑眯眯的对易山连说道:“易兄,与我一同走走?”
“好说!”
易山连拍拍屁股,看着陈貂寺背在身后的卷宗,“办案?”
“易兄是外乡人,见多识广,小弟有些事情不太明白,还请易兄指点。”陈貂寺说道。
易山连咧咧嘴,“您在南冶赵宋一手遮天,军政一把抓,好生威风,哪里需要区区在下指点,”易山连连连摆手,“跟凌大人混个脸熟。”
陈貂寺懒得搭理易山连这个马屁精,他与易山连一同出门,陈貂寺轻声说道:“这些案件牵扯到整个南冶,以及外乡一些修士山头,我不曾关注这些事情,所以才带上易兄的。”
易山连拍着胸脯说道:“凌大人放心,区区在下愿为大人车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貂寺想着当初凌云到底是怎么受得了这个家伙的,陈貂寺与易山连一起走到刑部,冯旭双眼通红,陈貂寺瞥了一眼刑部大牢,温和的说道:“就算是办案,身体也得吃得消,选了这一道,走儒家修行方式就不太行,教你的炼气之法也好好练练才是。”
冯旭叹了一口气,“你当起甩手掌柜,下面的人做事我又不放心。”
陈貂寺示意冯旭让其他人都出去,冯旭点头,这件事既然“凌云”愿意接手,他就不用那么费心劳力的。
等其他人都出去之后,凌云将卷宗放在桌上,语气温和的说道:“你做事不要总是考虑南冶赵宋京城极其周边郡县,而是反过来看,周边郡县到京城,及整个赵宋然后是南冶,再看一座天下。”
“先不说这个事情,”陈貂寺将卷宗一一铺散开,都是按照案卷的大小顺序即主要人物次要人物之间的牵扯,保管有之前未被革职或则尚且在任的某些官员。
将这些铺好以后,陈貂寺再取出一张大宣纸,这是他将案卷整理下来画的关系图,凌云语气平静,“南冶涉足山头多在十万大山,赵宋境内的山门我已经重点标注出来,你主要提交三皇子,再有陛下决断,最后是否出兵,都看三皇子的意思。”
陈貂寺跟冯旭说完以后,又对易山连说道:“九州某些地方买卖人口的不少,只是在于手段的高下和意图的区别。”
“南冶积弱已久,一州之内莫说九境涅槃,七八境的加起来也没有几个,好都是纸糊的,所以弱小就会一直弱小,易兄好游历,对于此事,是否有所耳闻?”陈貂寺淡淡的说道。
易山连搓了搓手,笑着说道:“耳闻没有,见倒是见过,管了些闲事,惹了一身骚,”易山连揉着下巴,凌云这个人在儒家中还是有一定的名气和地位的,他对于某些事情早就看不惯了,所幸争一笔小功德,“在九州其实一直与蛮荒天下有些暗中的交易,都是各取所需,这事情儒教文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于这一块的把控却十分严格。”
易山连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一些女人和孩子是被卖去蛮荒天下,有部分天赋不错的孩子又会被送回来,说不定在九州地位还不低,但绝对不会心向九州就是了。”
“所以久而久之,有些人在九州天下替蛮荒天下做事,镇北城那边对此管控更加严格,只是出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情,他们就不再管了。”
易山连叹了一口气,“这种事情已经很久了。”
陈貂寺吸了一口冷气,对易山连说道:“你你遇见的是什么?”
易山连嗤笑一声,“我不是好人,当然也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坏人,至少我觉得只要不是习惯弯腰当狗的废物,大多数坏人也是道不同而已。”
不怕坏人真君子,就怕小人真坏人。
“我遇到的不算多大的事情,但对很多凡人而言,却是天大的事情,”易山连神色淡漠,“我自觉做事足够可恶,也不会想到那些人将那些天资极差的孩子手脚或打断成畸形,或则直接砍断,扔到街上乞讨,沿途路边皆有。”
“而那些孩子的父母,可能找一年,两年……十年,找得到也只是一个残疾的孩子,”易山连说道,“所以你要管,并不容易,修士好办,打得过什么都好说,打不过就忍着能打过再说,凡人呢?”
“修士凡人都一样。”陈貂寺平静的说道。
他舔了舔嘴唇,“赵宋境内的就做个他们看。”
陈貂寺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戾气实在是太重了些,动不动就杀人,可将一些人心扳回正轨,慢慢磨不够发人深省,乱世之中更不显作用,唯独只有下重手,才能让他们的记性一直好下去。
京城有些富商喜好娈童幼女的,也是被陈貂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先前当然还是死了几个人,至于家产当然还是充公了,反正现在需要钱。
至于有些人会劝陈貂寺,说他的家人是无辜的,陈貂寺反问道:“既然是家人,犯错之时为何不制止,而选择袖手旁观?”
“就算是他们没有错,在赵宋如今的近况之下,他们也是错,我要的是让那些有想法或则跑得快的人看得见,他在别的地方如何我不会管,但在赵宋,依据新律,他就该死。”
陈貂寺淡漠的说道。
他是在扮演凌云,也是在做凌云想做的事情,将一个王朝束缚在规矩之中,将规矩深入人心,这就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也是陈貂寺愿意做的事情。
“还是连坐?”冯旭问道。
陈貂寺双手拢在袖筒之中,取出一串糖葫芦,暗自瘪嘴,这玩意儿小时候爱吃,长大了反而不怎么喜欢,过去的记忆之中,好像这样含糖高的东西容易长肉?
陈貂寺揉了揉脸,突然想起这些事情,他倒是有些想法,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就是了,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之后,就跟墨家打个商量,看看能不能合伙做个生意,要是有这些东西,赵宋会稳定许多,虽然比不得多变的法器,也不如那些兵家甲丸,但对于普通人而言,又是难得的护身之物。
拉近普通人和修士的实力,这样大家心态就都放平了,可以好好的说说话、讲讲道理。
“看情况吧,总不能黑锅都让我一个人背了。”陈貂寺说道。
具体细节该怎么处理,那就是让冯旭去做了,陈貂寺和易山连出来之后,问道:“连坐?这也忒狠了?”
陈貂寺淡笑道:“易兄应该知道如今南冶的局势是什么样的,没有见过世面的蛤蟆,总以为天下就一个南冶这么大;外面的青蛙跑进来,也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陈貂寺咬了一口糖葫芦,“我也没敢这么做吧?”
“一座王朝的活阎罗,你觉得还不够吗?”易山连问道。
陈貂寺耸耸肩,“等等,时间到了,你才知道什么叫阎罗。”
等凌云从镇北城回来,就是天变的时候了,以前陈貂寺不觉得如何期待,如今反而有些期待,他从出生一直到如今,其实走得比凌云顺遂太多,不,不是顺遂太多,而是他从始至终都不曾经历过凌云那样的人生。
他一直自恃超然物外,不受尘世纷纷扰扰,他以为自己应该是已经入世又出世了,但现在陈貂寺才觉得,这是刚刚入世。
“拭目以待,”易山连啧啧称奇,“迄今为止,没有哪一个王朝说碾压本国境内所有修士王朝,朝廷律法所至,无有例外。”
“所以你们既会受到诸多效仿,从而得到一定的支持,但也会遭遇到诸多的阻碍,明里暗里,并不容易。”易山连说道。
陈貂寺点头,事实如此,所以他才说南冶这个环境是极为混乱的,龙蛇混杂。
“明里我在,暗里当然会有布置的。”陈貂寺说道。
方巢,师从鬼谷,纵横之势已有小成,有他在暗中运筹帷幄,就算是他们暂时无法面对的人或则势力,也有足够的机会和时间保存他们现有的大部分实力。
方巢明里是大奉刑部侍郎,太子少傅。
暗地里却又是南冶小有名气的丈量,化名丈量,是丈量疆土人心,天地纵横,无非横竖而已。
……
凌云在心海之中,同这黑烟相比,如稚童与成人,但他却并不担心,笑着殴打:“可还好看?”
“你到底是谁?”黑烟冷声说道。
现在就算是他不夺舍,可能也已经被人法诀,这小子天赋不搞,实力也不如何,剑道气运却十分雄浑,那妖王子卿还与他有姻缘牵扯,再加上他所看到的事情,黑烟想着绝对不能夺舍凌云,否则自己只能沦为牵线木偶。
“我很好奇,你看到了什么?有没有我忽略的存在,”凌云轻声说道,“你不要这么着急着走,虽然你是恶念所生,但念头太少,你在我的心海,如同在我的世界,虽然不能读到你全部的想法,但这些已经足够,”凌云松了一口气,若是常人被这么一个东西进入自己的心海夺舍,早就灵魂崩碎了,自己那大道磨损和束缚,反而是给自己的心海贴满了障眼法与五雷符,能进不能出,要么一起消失,要么他自己活着。
至少之中灵魂崩碎对于凌云而言,相当于是诅咒,在这种因果全部理清之前,是不会消失的,好在这种磨损与大道束缚天生矛盾却又契合,使得凌云早该崩碎的灵魂得以长期保留下来,并且还能从中得取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