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愈坐在岑市警察局韩局长的办公室沙发上,旁边坐着头发花白的韩局长和总缉毒队的陈队长。
沈愈十指相握坐在沙发上,扫了一圈这个办公室,上次来到这里时,还是六年前,那时他刚大学毕业,整个人满腔热血,对世间一切抱打不平,特别是一些有钱有势欺负人的人。
绿萝不知经过多少次变迁,现在已经换成罗汉松了。
韩局长给沈愈递来一杯水,上下打量着沈愈,笑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愈从罗汉松上收回目光,看着韩局长,摇摇头。
“这次最后任务,着实是非常顺利。”陈队长看着沈愈,脸上尽是疑惑,“沈愈,你怎么会想到用一个智能机器人来代替你?还有,最后,还准确无误地把内部信息发送给我们?”
沈愈笑笑道:“得到一个人的帮助。”
韩局长问:“是谁?”
“一个可靠的人。”沈愈道,“我答应过他,不透露他的信息。”
“那得挺感谢你那个朋友。”韩局长抚掌笑道,“还有,你给的U盘,里面非常详细地记载了苏城游交易路线、货源厂、合作人等,他和虞老大那条线,算是被我们彻底摧毁了。”
韩局长顿了一会,又道:“虽然苏城游后面自己引爆炸弹死了,虞老大自己也吞抢自伤了,但根据苏城游的里面的U盘资料,我们算是给和他合作的人定了死罪。还有,我们把证据提供给了上级,现在我国和泰方合作,正在迅速竭力围剿查侬,算是一件非常重大的事件了。”
沈愈认真听着,后面这些工作他都没参与,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韩局长叹道:“估计不久,一切都太平下来了。”
陈队长比沈愈年长二十来岁,也是格外看重面前的年轻人,听了韩局长的话,想起了和沈愈一起卧底的人,感慨道:“你和博明两人,这么多年以来,一直隐忍虞老大和清古手下。诶,只是可惜,博明没能坚持到最后。”
博明就是饶朗,是陈队长亲自安排进去的,而且,博明也是他的学生。
韩局长宽慰道:“局里会永远记住他的。”
沈愈想起了“沈愈”拿枪指着博明的那一刻,他心底也不好受,同时一个局埋伏在毒窝里的人,即使是面对生死不眨眼,但看到自己人在面前死去,他终究是不忍,后面几乎是被秦盛眼神默默给他坚持的鼓励。
“对了,沈愈。”韩局长从身后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沈愈,道,“你打开看看。”
沈愈缓缓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身崭新整齐的警服警帽,透着一股庄重肃穆。
“局里和上面的人都很重视你,这次卧底任务完成,就是希望你回来局里当刑警。”韩局长道。
沈愈双手轻轻抚摸着警帽,目光流转,整个人微微有些动容和激动。
韩局长慈爱地看着沈愈,道:“沈愈,局里和我们欢迎你回来。”
沈愈轻轻合上纸袋,抬头看向韩局长,略一思忖,道:“我还没想这么多。”
陈队长瞬间了然,笑道:“现在就别想了,该好好放松放松了。”
“对,给自己放一个长久,一年两年都没问题,我随时等你的回复。”韩局长拍了拍沈愈的肩膀,道,“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和我说。”
沈愈点点头。
从警局出来后,沈愈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外面强烈的太阳照的他睁不开眼,忍不住伸手挡在额头上,过了好一会,才逐渐适应如此明媚的太阳光。
从未有过一次这么轻松地走在太阳底下。
沈愈沿着街道一直漫无目的走着,仿佛一下子突然放松下来,变得有些无所事事,伤痛和胆战心惊也一下子没了,再也没了战战兢兢地下一步计划,一切都变得毫无目无所事事。整个人一旦一下子松懈下来,就变得如行尸走肉一般麻木。
一阵寒风吹来,沈愈护紧衣服,整个人都缩在衣领上,双手插兜,摸到口袋里的护身符,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起来。
他差点忘了,他还有人在家等着他呢。
沈愈搭乘半天飞机回到泽里市,几乎是马不停蹄地乘车前往十字街。
不同于上次左顾右盼有没有人跟踪自己,这次,沈愈前所未有的放松。
沿着已经颓败破旧的楼梯上了三楼,在楼梯口看了看301和302的房门口,一股归家的熟悉感袭来。伸手握着门把,刚碰到,门就缓缓开了。
一股浓郁的食物香味从里面飘出来,屋里收拾的整整齐齐,井然有序,家具虽简单老旧,却给人亲切感和温馨感。
沈愈看到屋子门口的鞋子,忍不住笑了笑,自己也弯腰把鞋子脱了,赤脚朝屋里走去。
秦盛这两天对房间里整体做了一个装修,主要还是在厨房。家里要是没厨房,那还算是一个家吗?
所以,秦盛直接在屋里新修建了一个厨房,虽小,但是,所有用具都一应俱全,也是因为小,才给人一股家的味道。
秦盛拨弄着锅铲,锅里的萝卜肉丝“磁磁”冒着油,闻着就香。
突然,秦盛似是感受到了身后有个人一直注视着他,倏地一回头,那个心心念念了好几天的人正站在自家面前。
秦盛又是激动又是兴奋,一阵傻傻开心着,最后笑的眼泪都要流出来,“我就感觉你今儿会回来,这么,特地给你准备了晚餐……诶,虽然晚餐还有点早,但你应该不介意吧!”
沈愈摇摇头,“我不介意。”
秦盛闻到了锅里烧焦的味道,但他置若罔闻,沉重憧憬期待地朝沈愈走去,张开双臂,几乎是很轻很轻地抱着沈愈。
沈愈身体僵了一会,也伸手搂着他的肩膀,深呼了一口气,全身心都压在了秦盛身上。
沈愈半睁半闭着双眼,积压劳累了许久身心顿时垮了下来,眼前一黑,身体没支撑住,整个儿从秦盛身上滑落下去。
秦盛脸上一阵忧心,把人抱起来,走到门口边才想起老何今儿开车过来送的他,又抱着人回到桌上拿起手机给老何打了一个电话。
幸好,老何就在附近,很快就把车开到楼下,开到秦盛抱着沈愈上了车,匆匆一瞥,看到秦盛抱着的人有些眼熟,但也没来得及多回想,猛踩油门,快速朝人民医院开去。
到了医院,秦盛抱着沈愈,快速冲进医院,进门口时,直接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撞了。
秦盛在那人身上掠了一眼,紧走了几步,蓦地回头看向那个站着望着自己的人。
费安目光从秦盛身上逐渐移到他抱着的人,在沈愈脸上怔愣了一会,随后,瞳孔因为震惊而睁大,失声道:“沈愈?是沈愈吗?”
秦盛有一秒惊于费安居然能这么快就认出沈愈,但很快,就被眼前所急迫的事情忧心起来,朝满是人的电梯抬抬下巴,“你要是再不过来帮忙,人就出事了。”
“走紧急电梯。”费安似乎是一瞬间就冷静下来,直接在前面为秦盛带路。
有了费安的帮忙,医院立即就给腾出了一间特需病房。
费安揭开沈愈的衣服,看到他上身大大小小因为不同原因留下的伤痕时,着实是惊住了,以往他也见过满身创伤的人,但是,没像沈愈这样伤痕累累的。费安只看了一眼,就判定出他手臂上就有一个枪伤。
秦盛在一旁看着沈愈,侧着耳朵听费安检查之后的发言。
和之前来医院检查出来的一眼,沈愈生理机能已经熬到极致了,现在,需要全身调养,最后是住院观察一周。
秦盛点头,伸手摸了摸沈愈有些冰冷的脸,心里源源地不停涌出心疼。
走出病房后,费安有些迫不及待地问:“沈愈他……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身上那么伤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别提了。”秦盛现在也是因为沈愈的身体状况烦躁到不行,伸手想抽烟,但看到“无烟”对面墙上贴着无烟警告标示后,又默默抽回了手,“他还有一个情况。”
费安还在折磨着秦盛那句“所有事情都过去了”,实在是想不通,听秦盛戛然而止的话,忙道:“什么情况?”
秦盛回想起这个月以来和沈愈相处时他出现的问题,说道:“他怕黑。”
费安紧皱眉头,似是立即明白过来,问道:“怕黑程度严重吗?”
“严重。”
秦盛几乎不敢想象,行动在夜晚时,沈愈是有多克制自己身体,嘴唇都咬破了,就这么一直忍耐着。通过意志忍耐到极致之后,连痛苦恐惧都忘了。
但那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身体不像意志那么坚强,一旦到了极致,身体机能也逐渐濒临瓦解。
秦盛把沈愈的到夜晚时出现的一些情况大概说了一下。
费安按照秦盛的描述思忖了一下,道:“照医学界的说法就是‘黑暗恐惧症’。这是一种心理疾病,表现主要是异常恐惧黑暗。一种是天生的,从小怕黑,长大后也不敢面对黑暗,另一种是曾经受过创伤,特备是在黑暗中受到刺激,导致后面每次面对黑暗时都恐惧害怕担心。”
秦盛并不记得沈愈有黑暗恐惧这种情况,那么就是说,沈愈是在他们分开之后才开始害怕黑暗的。
一想到沈愈曾经无数次在黑夜中度过恐惧,秦盛想想心口就剧烈痛起来。
秦盛双手揉着头发,烦躁问道:“有没有办法能治好。”
费安脸色也并不好,“只能让他慢慢克服恐惧。”
秦盛走到病房门口边,目光里满是怜爱疼惜地看着安静躺在病床上的沈愈,胸口仿佛被积压着,堵得慌。
前半生活在痛苦中的沈愈,秦盛不知道在后半生里,自己需要付出多少才能弥补填满他满是伤痛的心。
秦盛又后悔又自责,现在想起,哪怕是千亿的钱堆放在他面前,也抵不过沈愈身上的一个伤口。
费安站在一旁看着秦盛,又看向房间里面的沈愈,本是那么多年后还遇见沈愈的开心现在瞬间也被眼前的情况冲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