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夹带着雷电,每一声轰鸣的打雷声都照亮着黑暗的胡同角落。大雨从天而降,街道上汇聚着一滩滩足有十厘米的积水。
秦盛眯着双眼,趟过深深浅浅的水洼,努力寻找着什么。
他笔挺合身的西服早已湿透,脸上被豆大的雨水打着,整个人像个落鸡汤。但他还在寻找,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在医院和在小南楼那两次的感觉一样,无外乎都是关于那个人的。一种无法言说的力量牵动着他每一个神经,让他顶着大雨像个傻子一样在焦虑地寻找,但他从未如此的焦虑害怕紧张过,即使是压着几亿的单子投向一个人人不抱期待的项目时他也没紧张过。
秦盛抹了一把眼泪,因为一直抬头睁眼寻找着,他的视网膜一阵阵生疼,双手摸着墙壁惊慌的四处寻找,在一条又深又长的小巷子里,借着闪电的灯光,他看到墙边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
秦盛心一缩,跌跌撞撞跑过去,越靠近,心脏就要蹦出嗓子,直接跌跪在旁边手里抓碰到地上的人,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抽走了灵魂。
雨水像发了疯似的拍落下来,地上的斜躺着,半个脸都埋在积水中。秦盛双手环住人的腰,因为手颤抖的厉害,导致整个重心都不稳定。
他没看人是什么模样,现在只想着快点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秦总!”
老何的叫喊声从身后传来,手机微弱的灯光在四处搜寻。
直到看到秦盛走出了巷子,老何的惊呼才停止,他看到秦盛抱着一个人从雨中渐渐朝他走来。
老何急忙把伞撑在秦盛头上,小跑跟着秦盛的步伐——虽然现在撑伞已经没什么用了。
回到车上,凉飕飕的雨风被关上的车门挡住。
老何湿漉漉地握着方向盘,回头看着秦盛,又看向他抱着的人,“秦总,去医院?”
秦盛没说话,他伸着手轻轻撩拨着那挡在脸上的碎发,露出一张白如雪的脸。双眼紧闭,像没有了生机的机器人直直被秦盛抱着。
等了许久,秦盛才声音沙哑地吼出来,“去医院。”
老何脚一哆嗦,车离开驶了出去。
秦盛整个瞳孔都聚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的嘴唇紧抿着,似乎是听到“医院”两个字时,嘴唇微微动了动,手臂抬起攥着秦盛的手臂,虚弱的声音几乎是从身体挣扎着发出:“不……去……医院!”
秦盛看着那双始终没睁开过的眼睛,那修长微卷的睫毛想安装上去一般不停翕动着。
那是何等熟悉,那四个字让秦盛仿佛是活过来一样。
人没事!
如果出事了,他自己也要跟着去陪葬。
“回枫栖。”
枫栖是秦盛很多年前买的一个小别墅,距离他们现在缩在的位置只有三百多米,是最近的距离。
老何之前去过一次,熟悉路,立即抄最近的路开去。
秦盛从座位上摸出手机,找到龙医生的电话,三言两语交代了事情。
车很快就到了枫栖门前的住处。
秦盛抱着人,老何还没拿出雨伞,就看到人已经消失在视线里了。
老何跟在后面,湿漉漉的雨水滴在地板上,进到客厅,秦盛已经快速把人抱进了房间。
屋里冷冰冰的,老何也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立即生起了壁炉里的火。
房间里,秦盛把人放在床上,今天的气温只有七度,他现在冷的嘴唇都发紫了。也顾不得脱自己身上的衣服,看着床上的人,立即动手脱衣服。
白色的卫衣紧贴在身上,秦盛撩起衣服,劲瘦白得耀眼的身板呈现在他面前,看到从腰上到胸口处的缠绕的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东西时,秦盛眼眶顿时一片黑一片模糊。
那是怎样布满伤痕的身体,全身除了那张干净的脸,从胸口到大腿处、从肩胛骨到小腿,全都是新旧不一的疤痕,有些已经淡的看不出伤口,有些还结着痂。有刀伤、枪伤、勒伤等,纵横交错,新的代替旧的,秦盛数都数不过来。
手腕处特别明显,仿佛是被多出用刀子划了不下五处的刀疤,新旧伤口交替重叠,看得秦盛心脏都要停止了。
苍白偏瘦的身子仿佛如新生婴儿,上面的疤痕则是樱儿避体的衣服,连着腿间白皙冷感的小东西都成了冰冷的挂件。
秦盛泪水一滴一滴的落在那具称不上人类身体的躯体,滑在那浅浅淡淡的疤痕上,混合着雨滴,他仿佛也跟着那具身体浮沉飘荡,
“咚咚!”
“秦总,龙医生来了。”
老何站在门外,瞥到地上的衣服,看到床上似乎是没穿衣服的人,也不敢妄为地走进去。
秦盛仿佛没听到,双手一遍遍地抚摸着那游便全身的伤口,似乎是要和主人一起,历经那些无法开口无法回忆的往事。
最后,他感觉自己心脏也中了一枪,戳破他胸口,血肉模糊。
“秦总!”李医生走进房间,看到床上的人时,也是愣住了。
秦盛逐渐回过魂,伸手拉过被单轻轻盖在身上,突然瞥到卷曲着的手上,那虎口处一抹弯曲的疤痕。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的,所有答案也无关紧要,没有什么比让人醒来看他一眼更重要了。
龙医生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秦盛就在旁边紧紧看着。
“初步看,是长期神经衰弱突然导致晕倒,好好休息并无大碍。不过,从外表看起来,人极有可能是身体机能紊乱,最好是送去医院进行全面检查,后期要好好调理,不然,这身体就废了。”
“我开两副药,等人醒来,给人服下。”
秦盛双眼红肿地停在床上的人,也不知有没有听,龙医生目光有些奇怪的看向秦盛。
过了好一会,秦盛才沙哑地道:“药放桌上。”
龙医生没多问,又叮嘱了几句,离开了房间。
秦盛走到床边把人抱起来。
秦盛看到床上的人头发半湿半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转身在衣柜里随便找了两件衣服,快速换上,又拿起一条干净的毛巾,伸手把人从床上抱起来,被单从胸口滑落,裸露着伤痕累累的瘦弱身子。
秦盛拉回被单松松垮垮地挂在人的半肩上,把人抱起坐在自己腿上,手里拿着的毛巾轻轻擦拭着,擦到一半,手里的动作慢慢停滞下来。
怀里的人安详地闭着双眼,嘴唇紧抿着,那饱满的嘴唇近乎清透,白皙修长的脖子上白的透明,能清晰地看到那细小的血管。
秦盛食指从额头、眉毛、鼻梁、鼻尖,最后到有些尖尖下巴,最后抚过脖子上的血管,这样来来回回抚摸了好几次,似乎是把已经根深蒂固在脑海里的轮廓剔除,重新换上已经长大的模样。虽然过了十二年,但是,人依旧那么好看,修长的睫毛,直挺的鼻翼,好看的唇型,五官长开了,变得成熟,变得冰冷,变得陌生。
耳廓下面有一颗小小的痣,秦盛一直记得,很久很久以前,在乡下的房子里,沈愈抱着他一起躺在床上,他还偷偷摸过那颗小小的痣,光滑细腻的皮肤里,那颗痣一眼就能看到。
虽然过去了很久,但它还在。
真的是沈愈!
即使没有那颗痣,其实秦盛也一眼看出那是他心爱的人。
无论是一个背影,还是他是否是乔装打扮,他的心永远为他跳动着。一直不生不灭,人来了就跳动,人不在,就那么沉寂着。
秦盛的手没碰到一处肌肤,手都一直不停颤抖着,他一直心心念念的人,他白天想过,梦里梦过,他们会以千千万万中方式相遇,甜的、苦的、笑的、悲的。他一直想着沈愈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某个地方生活的很幸福,每天是不是也和他一样上班下班,周末会和朋友开开心心的出去玩,出去看电影,往更坏的地方想,就是沈愈已经交了男朋友或女朋友,又或者是已经结婚了。
或许,他还会进到自己开的百货公司买东西,推着购物车轻松愉悦地挑选货物。
他想了很多结局,但是,他从未想过时隔那么多年碰到人时是一副伤痕累累的身躯让他抱着。
秦盛的手在他身上抚摸着,那深深浅浅的每一道伤痕都鞭打在他心里。
他为什么会有这些伤?这些年他都是怎么过来的?
秦盛无非想象,他以为自己很苦了,白手起家,忍受着别人的白眼,每天雨里风里追着人谈投资谈生意,白天黑夜不停歇,累的他有时候想沈愈时都累的睡过去。
他都那么苦了,沈愈是不是比他更苦一千倍,更痛一万倍?
秦盛紧紧把人抱在怀里,头埋在颈窝里,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怀里的人没有自觉,任凭他抱着,任意他把眼泪流到自己脖子上。
窗外的雨下的更猛了,呼呼狂风吹着房屋外边的树木,发出“沙沙”的摇晃声。
秦盛不知抱着人坐在床边多久了,他身心疲累到了极点,似乎是小憩了一会,随后又患得患失的惊醒,看到自己怀里的人还在,顿时舒了一口气。
挪动着已经僵硬的身体,秦盛把人抱到床中间,现在他什么事也不想多管,只想和床上的人相拥入眠。
秦盛上床熄了灯,房间里一下子黑暗下来。
秦盛拉过被子盖着两人,手刚碰到沈愈的胳膊,明显感到人在不停颤抖蜷缩着并伴随着小声痛苦难受的呻/吟。随后,人在刹那间从床上哆嗦着坐起来,秦盛还没反应过来,感到旁边已经空了一个位置。
“砰”一声,人重重地从床上掉落在地上。
秦盛惊醒过来,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去,因为焦急担忧,他忘记了开灯,凭着感觉在黑暗中找人。
借着窗外的闪电,秦盛看到了跪趴在地上的沈愈,隔了几秒,闪电再次亮了一次,秦盛已经走进,看到沈愈匍匐在拼命往门口爬去。
“沈愈!”秦盛双手揽过腰,一把把人抱回怀里。
人似乎已经虚脱了,刚刚已经擦干的头发现在满头大汗,呼吸急促,整个人颤抖的厉害,身体虚弱到仿佛下一秒不互相就要永远醒不过来了。但人一直在挣扎着,身体拼命往门口倾去。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秦盛惧怕地把人紧紧拥在怀里,手心里全是汗, 透过赤裸的肌肤,能明显感到沈愈冰冷的身体,嘴里不停轻哄着,“没事了,不要怕。”
怀里的人急促的喘息,手里一直拼命努力推着秦盛,但最后又突然转变成紧紧攥着着秦盛的手臂,指甲都要掐入他的肉里,身体不住地痉挛抖动,嘴里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几个恐惧音节,过了几秒,整个人僵着地一动不动。
“沈愈!是我,我是秦盛。”秦盛心都要害怕不安地停止跳动了,抱着人狂奔出房间。
客厅外面的灯没有关,一片明亮。
秦盛抱着人冲到了门口,没看到老何,立即又冲回客厅茶几上,极力搜寻着车钥匙。
寻找了一会,最后才在烟灰缸旁边找到。
走了几步,秦盛明显感到怀里的人有些奇怪,那抓着自己手臂的手逐渐松开,秦盛低头一看,正对上一双涣散没有聚焦乌黑的眸子。
秦盛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双眼睛,清澈透明的眸子里的恐惧害怕在逐渐消失,随之换上迷惘好奇的目光,似是越过秦盛耳侧盯着头顶明亮的灯光发愣,又似的在大量着秦盛。
汗涔涔的脸上,鼻尖泣出小汗珠,额前的头发全湿透了,整个苍白的脸显得更透明了。
秦盛能看到那光滑的脸庞上细小几乎微不可见的些许汗毛,嘴唇被他自己咬破,正渗出鲜血,溢过嘴角,最后停在下颌。
睫毛在翕动,随后缓缓垂下,薄薄的眼皮轻轻阖上。
秦盛整个血液都沸腾了,呼吸到心痛,感觉自己也跟着人在一点一点的消失。低头吮吸那还没干透的血,最后覆上那已经被咬破的嘴唇,晶莹的泪珠混杂着,最后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