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月眼睛红通通的，手抚摸我的脊背。
“小姐，我偷偷拿了糕点，你吃一些吧。”
我对碧月说：“你吃吧。”太苦了我不想吃。
9.
我被亲生父母带走了，姜竹心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对我得意一笑。
一个狭窄的小巷里，一直走到深处才看到住的地方。
阴暗潮湿，空气中都散发着恶臭。
“伯——”
我的头被扇向一侧。
眼前所谓的亲生父亲狠狠地打了我一巴掌，脸上瞬间浮出红印。
“小贱蹄子，侯府养你十几年真以为你就是千金小姐了，不想认我这个爹？”
见我杵着一动不动，抓着我的头发就往地上贯。
“爹……”
这时狭小的房间里走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手指嘬在嘴里，一副呆傻样。
沈母说这是我弟弟，脑子先天不足，我以后要悉心照顾他。
来到这里住的第一夜，我就住得不习惯，睡着潮湿的床铺，时不时地有老鼠窜出来，我忍住俱意，强迫自己睡觉。
家里的锅碗瓢盆都非常破旧，第二日早早的我便被喊起来，让我打水做饭，我不会，沈父就拿着烧火的木棍打在我身上，很疼，我不敢出声，一出声，他打的就更狠。
晚上，我掀起衣摆，腹部青肿几块，小腿上几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下更加凸显。
我咬咬牙，抹掉眼角的泪水。
姜竹心和太子来的时候，我正端着一盆水蹲在地上搓洗着脏衣服。
10.
我早已没了昔日贵女的姿态，穿着粗布麻衣，手指变得粗糙不堪。
两人姿态亲昵，太子环着姜竹心的腰。
太子眼里闪过对我的心疼，嫌恶这肮脏的环境。
姜竹心让太子回避，她说要与我聊聊女孩子家的话题。
太子离开后，姜竹心双手环臂傲然道：
“姜昭雪我为你千挑万选找到的亲生父母不错吧？我最瞧不起你目无他人，把尊卑挂在嘴边的千金小姐了，满脑子的封建糟粕，无知又愚昧。”
“看样子你过得还不错，一辈子过这种做牛做马的生活吧。你那个丫鬟我把她卖了，让她一个下人对我无礼。”
我目眦欲裂，还有什么不知道，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姜竹心的作秀。
我扯着她的头发，下一瞬就被冲过来的太子摔在地上。
新伤旧伤并发，气血涌上头，吐了一口血晕倒过去。
醒来时我还躺在地上，头痛欲裂，踉跄回到牢笼。
夜里我收到一封信，是太子。
他说他要和姜竹心成婚了，他还爱我，但因我如今的身份无法宣之于口，想养我于外室。
我将信烧掉，记忆里的翩翩少年郎君早已消散，只剩下眼前这个虚伪又恶心的男人。
我决定逃离这个牢笼，机会很快就来了。
11.
我跑了，因为我知道了真相，我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女儿。
沈夫沈母也彻底撕开了伪装，竟要将我嫁给他们的傻儿子。
我趁着夜黑风高逃离这个黑暗的地方。
我气息紊乱，坐在凳子上久久不能平息。
对面的男子给我递了手帕，我才恍然惊醒，痛哭一场，要把所有的委屈哭出来。
我哽咽道：“谢圣上救命之恩。”
我之前从未见过龙颜，上次留的印象只有那双威慑的双眸。
如今偷偷打量，灯光下圣上的脸意外柔和，平易近人些许。
圣上没有说话，但我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红帐轻纱中，圣上温热的气息吐在我耳边，我盯着上方晃动的流苏，眼泪从眼角滑到耳旁。
我姜昭雪变成了我曾经最为不屑的人。
第二天，身边早已没了人。
不知道圣上做了什么，姜府很快把我接了回去。
姜竹心看到我的那一刻脸色五彩斑斓。
我压抑住躁动的血液，在她耳边说“姜竹心，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12.
姜竹心神色慌乱一瞬又马上变得镇定自若。
我回来后姜父姜母对我神色莫辨，倒是姜泽端一见着我就满言羞辱，被姜父厉声呵斥才讪讪离开。
姜母拉着我的手，心疼说：“到底养了你十几年，心里是有你的，这段时日你受苦了。”
又絮絮叨叨说姜竹心的诸多事，满眼宠溺。
分毫不提那日我被接走，她冷眼旁观的事。
仿佛是个局外人。
姜母说到姜竹心满脸幸福的神情，我十几年从未见过她对我这样过。
一时竟然看怔了。
我躺在熟悉的床上，回想过往种种，就像黄粱一梦，一戳就破。
碧月被我找回来了。
她抱着我大哭，我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满眼心疼。
我看着她青紫交加的胳膊，腿部，腹部，问她疼不疼。
她摇摇头说：“不疼。”
怎么可能不疼，明明很疼啊，疼得我彻夜难眠。
13.
府中下人对我议论纷纷。
“她怎么回来了？不是被生父母接走了？”
“她可真恶毒，居然在侯府为灾民准备的粥里掺沙子。”
“还是竹心小姐好，天人之姿，待人温柔，上次她撞到了我，还与我道歉。”
碧月要为我打抱不平，我按住她。
我在赈灾粮里掺了沙子的事整个上京都知道了。
人人都在骂我。
我却不后悔，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
姜竹心趾高气扬道：“姐姐可真狠心，瞧瞧，人人都在骂姐姐。不像我，人人夸赞。”
夜里，圣上来了。
他坐在我床边，烛火印在他眸中，摄人心魄。
他问我为什么要在粥里掺沙子。
我赤脚下床，跪在地上。
“民女希望所有灾民都能上吃粥。”
我抬头看了一眼龙颜，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民女往粥里掺沙子有三点原因。其一，可以辨别真假灾民。其二，让人们吃慢些，粮食有限，细水长流。其三，防止暴饮暴食，避免更多意外。”
不需要说更多，上位者自然知道背后含义。
室内很安静，圣上忽然低低笑出，将我扶起。
“孤遇你乃幸事。”
第二日，满上京对我的恶言恶语转变成美言美语。
他们说我是天上神仙下凡普度众生，说我才生侯府该养出来的女儿。
姜父拍拍我的肩膀说我巾帼不让须眉。
我瞟到被忽视的姜竹心对她微微一笑，她拂袖离开。
14.
姜竹心要和太子成婚了，因为她怀孕了。
我看着她孕反的样子，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我幻想过无数次和太子成婚的样子，也幻想过为他生儿育女。
如今这年头早就断了，只是再看昔日故人，只能感叹命运弄人。
有的人明明没有死，却开始怀念起来。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在成亲前一夜，姜竹心特意找到我，耀武扬威，好像嫁给太子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一个男人而已，要嫁就要嫁给最好的。
我可是要当你们娘的人。
第二天，姜竹心出嫁，姜母一直拉着她的手抹眼泪。
在姜竹心踏出闺房前，我对她说：“妹妹，过几日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在别人眼里姐妹情深，只有我和姜竹心知道内里的暗流涌动。
所有人都被姜竹心耍得团团转，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15.
我被封为了贵妃，就在姜竹心回门那日。
两人新婚燕尔，蜜里调油。
在吃饭时姜竹心一直在明里暗里讽刺无人想娶我，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一辈子。
我笑而不语。
她便更加得寸进尺，竟然让我嫁给太子府的管家。
姜母居然也不反驳，点点头说大家的下人也是半个主子，嫁过去比平头老百姓过得滋润多了。
直到此刻我才是真正寒了心，即便是养条狗，也还有感情了。
我唤了她十几年的阿娘，自小乖顺听话，长大帮忙管理府中开销对账，希望她少操劳一些，姜竹心来后，我也极力带她学习管理，让她接过侯府嫡女头衔。
不曾也不敢有过妒意。
最后却得不到真心对待。
姜母别过脸躲开我的视线，我心里自嘲。
一家人吃完饭，在侯府门前依依不舍地送别。
这时宫里来了人，拿着圣旨，当众宣读。
我跪下接旨。
直到宫人离开，众人的脸色依旧五彩斑斓，只有姜父淡然处之，像是一开始就知道一样。
太子一把抓住我拿圣旨的手臂，惊愕失色道：“为什么你会被封妃，你何时与我父皇有过交往？”
我冷笑，太子一副被我辜负的样子。
我没错过姜竹心脸上的愕然和妒意，姜母想要询问我什么时候的事被姜父打断。
16.
我入住皇宫， 一次在御花园遇到太子。
太子抓住我的手腕，双眼猩红说：“阿昭，你为何不等等我，我娶竹心只是为了侯府的权力，你才是我的真爱。”
我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只想挣脱出来。
冷声道：“你该唤我一声母妃。”
“扑通”一声，堂堂皇子竟然跪对宫妃，我想他是疯了。
想到他之前的所作所为，我只感到恶心。
我甩了太子一巴掌，趁着他失神，转身离开。
碧月端来圣上赏赐的外蕃水果。
“娘娘，圣上将寿宴的事让你安排，这可不是轻松事。”
当今圣上只有一位皇后，但在生太子后病逝，后宫一直无主。
我被封了贵妃，就成了后宫嫔位最大，这事也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晚上，圣上来了。
“辛苦阿昭费心，阿昭想要什么同孤说说。”
我摇摇头说：“只愿圣上圣体隆安。”
帝王无情，我不敢奢求太多，只想为自己而活。
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圣上寿宴，百官祝贺。
姜竹心自请为陛下献舞一曲。
我坐在高位看着姜竹心跳着众人看不懂的舞，十分投入。
随着曲子的激昂，姜竹心一把撕掉了外面的襦裙，露出里面奇形的怪状，短而薄的裙子。
周围高官看天看地不看她，太子的脸成了猪肝色。
我猜是高兴的。
一曲舞毕，姜竹心双眼含春地望着圣上，我噗嗤笑了出声。
真的没忍住。
怀着儿子的种去勾搭老子。
我还没出击，姜竹心就自己作没了。
“妹妹这舞跳得不错，想必是自己编排的，姐姐佩服极了。”
我一出声，宴上尴尬的气息才开始消散，陆陆续续有人附和。
圣上握住我的手，和他对视一眼继续说道：“我最近认识一个新妹妹，面善极了，瞧着与姜父姜母极为相像，想必是缘分。”
“碧月，去请苑允姑娘来。”
苑允一进来，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周围一片嘈杂的议论声。
“这长得太像了，和姜夫人年轻时一个模子。”
“我好像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所以侯府找了一个假女儿。”
……
姜父惊愕地望着苑允，姜母不顾礼教冲上去双手摸着苑允的脸，表情从不可置信到欣喜若狂，嘴里念着这才是我的女儿，最后哭着抱着苑允。
众人的议论声更加大了。
姜竹心这才反应过来，怛然失色。把苑允拉开说：“阿娘，我才是你女儿啊。”
姜母一把推开姜竹心，两人就当众拉扯着。
我看着这一切，对姜竹心说：“妹妹，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
姜竹心睚眦欲裂道：“姜昭雪！是你，是你搞的鬼！”
她刚有动作就被太子一把扯开甩在地上，“姜竹心！你骗我！”
姜竹心神色痛苦，手摸着肚子说：“孩子，我的孩子。”
场面一片混乱。
我听到旁边圣上低笑出声，偏头看去，眼里一片戏谑。
我心里有些发冷，果真帝王无情。
今天这一切，如果没有圣上的默许，谁能搞出这一切，我不过是那个遮羞布罢了。
我想要对付姜竹心，圣上想要惩治侯府。
17.
姜竹心突然大笑对着姜母说：“你不认我，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偷了靖和公主的孩子抱在身旁养，日日夜夜睡得安稳嘛？”
姜母一脸惊惧，双眼瞪大：“你胡说什么！”
姜竹心神色癫狂，嘴里发出嗬嗬声：“姜昭雪，你是公主的女儿，那又怎样？依旧被我玩弄于股掌。”
她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时，不要命地冲上来。
我早就被她方才那句话砸得晕头转向，一时不察，被她扑倒，一起摔在地上。
姜竹心双眼发红，手死死地掐着我的脖子。
“我要杀了你，给我的孩子赔命！”
窒息感涌上来，呼吸一点一点减弱。
记忆中的片段如走马观花一样在脑海中一帧一帧闪过。
姜府的，姜竹心刚回来时的，沈父沈母的……
我忽然觉得我的一生就像个笑话。
有些累了。
“你愣着做什么？！”
脖子上的力道忽的一轻，空气涌入胸腔。
圣上焦急地抱着我。
17.
天气越来越热了，碧月又端来一盆冰放在寝宫里。
“娘娘，姜竹心孩子没了，被东宫赶了出来，侯府也不要她。她现在可是成了上京的笑柄，连带着侯府和太子都被人议论纷纷，民间话本都出了好几个版本。”
窗外飘来几片花瓣，我拾起辗转在指尖。
碧月见我神色不愉，“娘娘，靖和公主晚间就能进宫了。”
靖和公主是当今圣上的亲姑姑，圣上当初能登上皇位少不了靖和公主的扶持。
后来靖和公主嫁人后一直无所出，老来得子，呵护非常。再后来消息就没了，靖和公主和其夫君离开上京，远奔北襄。
我将指尖捏着的花瓣放下。
那日姜竹心被暗卫压下，我像失了魂一样呆坐在圣上怀里。
忘记最后是如何完的场。
下午，圣上将我召了去。
我一进殿内，就看到一个女子背对着门。
身穿紫色华服，头戴珠钗。
我有点不敢踏进去，心脏扑通扑通地用力跳动。
眼前的女子转身，我看清了她的面容。
她的容颜已经开始衰老，眼角填了几条细纹，但难掩年轻时的风华。
在见到我时，她凌厉的眼神变得柔和，漾起水波。
快步走向我，手指颤抖，轻轻抚上我的脸。
“是我的孩儿，是我的孩儿……”
我不敢回应，杵在原地任由靖和公主对我的爱抚。
我心里其实早有了答案，在看到两张极为相似的脸时就确定了。
18.
我被封为贵妃，有很多人不服。
但在知道我母亲是靖和公主后，一个一个缩着脑袋献殷勤。
静和公主驸马是个骁勇善战的大将军，一直保卫北襄边境，连着靖和公主都是女中豪杰。
碧月帮我梳发开心说：“娘娘，奴婢真为你开心。有靖和公主和驸马这样的父母。那些坏人终是得了报应。”
靖和公主特意举办一场盛宴，邀请了上京所有王公贵族参宴，介绍我的身份，给予我无限风光。
侯府因为姜母偷换皇室皇孙，乃死罪，又因侯府对朝廷贡献颇大，将功抵过。最后剥除侯府头衔，贬为庶民。
靖和公主往我宫殿送了很多奇珍异宝，珠宝首饰。
想弥补她在我成长中缺失十几年的陪伴。
“昭昭，这是我求得平安锁，来，戴上。”
靖和公主伸手帮我系在脖子上，温和说：
“希望我的昭昭啊，永远快乐无忧，平安顺遂。”
我低头看着垂在胸前的平安锁。
这是我第一个平安锁，小时候我看着别的小女郎脖子上戴着，心中羡慕极了，一直期盼着能有一个。
我视线模糊，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
原来，被爱的时候是忍不住想哭的。
我这才放下所有戒备，扑倒在靖和公主怀里，哭着说：“阿娘，我受了好大的委屈。”
20.
再一次去公主府时，我的马车突然颠了一下。
我拧着眉头掀开车帘。
“姜昭雪！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
我分辨好一会儿才认出是面前这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是姜竹心。
侍卫将她拦下，她还嘶吼着要冲上来。
“不要拦我！我可是穿越女，我有系统，你们这群愚蠢的古人！姜昭雪！”
我听不懂她嘴里的穿越女，系统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她是疯了。
我对马厮说：“走吧。”
姜竹心不依不饶，撞倒在侍卫的刀下。
死前嘴里还念叨着：“我可是穿越女，我不该是这样的……”
21.
我和靖和公主要一起离开上京，前往北襄。
圣上在关口送行。
“阿昭，你若是愿意留在皇宫，我可以许你皇后之位。”
圣上身上是久居高位的威严，在说出这句话时让人不可忽视。
我摇摇头，相比较高墙避天的宫闱，我更向往潇然自在的天地。
圣上莞尔一笑：“罢了，你不属于这里。”
“路途安顺。”
随着马车的前行，皇宫远远的只剩一个模糊的点。
我忍不住嘴角上翘，新的生活要开始了。
22.（番外）
碧月拿着帕子为我擦汗，撇撇嘴道：
“小姐你不累吗？将军每每拿你练手都不留一点情面，你可是她的女儿啊。”
我揉揉碧月圆滚滚的脑袋，大咧咧地坐在台阶上。
来北襄时间久了，我也被其特殊的风情感染，性子变得爽朗大方。
这边的风土人情和上京很不一样。
北襄作为两国分界线，有很多外蕃国人在这里商贾生活，文化灿烂独特。
靖和公主在这里有好几个铺子，交换口。做一些丝绸，瓷器等买卖。我接手了这些， 接触了各式各样的人和事，开阔不少眼界，心性也变得随意自由。
“小昭！”中气十足的一声。
碧月苦着脸说：“小姐，将军又来了。”
“陪我练枪！”
我好笑地看了一眼碧月，随后起身。
碧月不知道，在我第一次摸到枪时，我就想征服它。
我喜欢和阿爹练枪，练得酣畅淋漓。
靖和公主常常摸我手上磨出来的茧，心疼极了。
我不以为然。
女子可以温柔小意，也可以热情奔放，可以抚琴吹笛，也可以御马持剑。
女子是不被定义的。
“阿爹，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