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艺小说>非虚构>十年婚姻,她和被称作丈夫的男人之间只剩“经济账”>目录
十年婚姻,她和被称作丈夫的男人之间只剩“经济账”1
2012年8月,我从长沙毕业,返闽工作,身体被置进办公楼,但心态仍属于大学。我时常感觉自己像只突然被放归池塘的家鱼,过去,我见过最阔大的湖面,不过是二十方的玻璃鱼缸,如今,“面对那么多不确定,一个人还是有那么些胆怯”,我在QQ空间里写道,定义自己正经历不知终期的“毕业阵痛”。
手机通知栏跳出红姐婚讯时,我正贴在公交车后门苦熬着。车子堵在跨江大桥上,太阳在不远处落下最后的香槟色余晖。我举着手机,盯着“电子请柬”发愣,脑海中浮现的是画着胡子扮丑的“曾哥”——当我还在为离开熟悉的六人群组、吃午饭形单影只而烦恼时,那个女孩,竟然即将穿上婚纱了。黄昏时刻,万物镀金,跳跃的缤纷光线,给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我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再度把视线洒向车窗外。
红姐是我的大学同学,可直到大三,我对她的印象都稀薄得不成人影。那年,老友筹备一出小品,模仿曾轶可的角色无人问津——“超级女声”曾轶可有着超高的讨论度,被大众关注重点除了颤巍巍的绵羊音外,便是她男性化的外貌表征。女生男相是网络“热梗”,但文学院美女如云,找不到一个愿意自毁娱乐大众的女孩。
红姐含着胸走进排练室,默不做声的。我的记忆里,她穿着松垮的牛仔裤,灰扑扑的T恤,黑款眼镜、戴牙套。红姐对这段回忆有异议,说自己分明穿着拉夏贝尔套裙,最时髦的粉色。我们后半段记忆才是共同的:她试着模仿曾轶可说话,又挤着嗓子唱了首歌,完美复刻了绵羊音,震慑全场,毫无疑问地获得了“曾哥”的角色。
舞台上,红姐描上胡子,扮丑或者耍宝,全都飞扬洒脱,全无忸怩。脱下眼镜,红姐眼间距略宽,鲶鱼似的,这也是六人群组不衰的笑料。私下,红姐沉迷韩团,沉迷那些在聚光灯下挥洒汗水的年轻男女。可惜,她的初舞台——我们的小品,连初赛都没过,就折戟沉沙。
大三正是青春的高光时刻,脱离了初入大学的生涩,又无须面对就业压力,内心雀跃的情愫,总是要冒头的。舍友把男友带回寝室,两人你侬我侬、旁若无人。红姐缩在角落,挂着耳机看电影,《穿普拉达的女王》,安妮海瑟薇穿着老土的外套,正经受时尚女魔头梅姨的面试。渐渐地,红姐在宿舍坐不住了,识相地离开。
红姐不是没动过心,她暗恋隔壁班的国防生。文学院阴气重,男生少、声势弱。围着操场拉练跑步的国防生是绝对的亮色。红姐在乌泱泱的人群里,瞥见高个子的阿浩,精瘦、高挑,眼神便转不过弯了。至此,每次年级大课,红姐都早早到场,但她从未对阿浩表达爱慕,连正经话都没说上一句。
在江边,我们一群人漫无目的地走,江风把红姐的头发扬起来。她抿着嘴遮着金属牙套,黑框眼镜挡着宽眼距,不似舞台上的洒脱。友人打趣:“在想阿浩,对不对?”顺势又举起手机:“你照照镜子,左眼是惆怅,右眼是饥渴!”红姐闻言,换了几番脸色,追着伙伴跑出老远,这才把笑骂声遗落在身后。
===
就是这个红姐要结婚了。群组里,跳出几张她的婚纱照。红姐摘了牙套和黑框眼镜,穿着珍珠白的婚纱,凹着腰背,斜倚在新郎身上。纱裙摆了半张照片,像是蝴蝶张开翅膀,露出形似假眼的精妙斑纹,美不胜收。新郎国字脸、寸板头,眼睛细小狭长,往上飞。在精修的婚纱照里,外貌也不算出众。
细说起来,这段姻缘还和大学有些渊源。红姐大四勤工俭学,刚进学校后勤中心,就配合处室欧老师做会务。欧老师身量高,气质雅,说起事情声音甜美、不疾不徐。会议现场,欧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路“哒哒哒”,看到领导也能谈笑风生,不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细缝,举手投足优雅得像天鹅。红姐以为自己也遇上了魔鬼女主编米兰达。
大学临毕业,红姐拿到长沙一所公办初中的教职,欧老师私下找来,介绍她和自己的弟弟认识。小欧在机场工作,地勤。欧氏在当地算望族,根深叶茂,小欧的父亲是家族族长,平头、方脸,说气话很有些派头。欧家给小欧在长沙置了房、买了车,客观看,他确实是绝佳择偶对象。欧老师低声告诉红姐,族里一位长辈在重点高中当校长,正是红姐入职的初中的上级高中。说罢,她扑闪着眼睛,笑盈盈地看着红姐。
婚礼定在年底,双方老家外加省城长沙,婚宴办三场。我没有勇气和领导提休假,只能不无遗憾地和红姐电话。红姐爽快地放过我。我封了厚厚的红包,托伙伴上礼,那相当于我当时半个月的工资。
朋友说起婚礼盛况:红姐穿着纱状的婚纱,挽着新郎,逐桌敬酒。红姐的母亲跟在后头,提着葡萄酒,随时往新人的高脚杯里添。到大学同学这一桌,阿姨意味深长地说:“你们这些大学同学,陪着阿霞走了很远,未来的路,要小欧陪阿霞走。”说完,还把两人的手搭在一起,在他们的手背上拍了拍。
2
用时兴的词说,红姐是“小镇青年”,父母都是县城高中教师。在县城,母亲活得另类:她不爱打麻将,不和同龄妇女侃八卦。她听古典音乐,看言情小说,穿着打扮讲究。她和讲究实效、要过生活的城镇气氛不符,落在邻居嘴里,便是“作得很”。
母亲多疑、情绪化,动辄歇斯底里。读三年级时,红姐和母亲外出,她蹲在入户门前系鞋带,鞋带卷曲在一起,她笨手笨脚折腾了半天,母亲突然抖起眉毛,甩了她一个耳光,转身回房。红姐懵了,看着拂袖而去的母亲的背影,不知所措。多年后回想,出门缘由之类细节已不可考,只记得那记突如其来的耳光,红姐当作童年趣事说与我们。
父母二人琐事上争端不断,但父亲大抵是温和的,在母亲的无理取闹里,宽容忍让的时候多。红姐读大学时,父亲打来电话——母亲怀疑父亲在外有小三,一口咬定丈夫的出轨对象是学校同办公室的女老师。她不顾体面闹到学校,发出母狮捕食时才有的怒吼,撒泼打滚,一把丢光了父亲的脸面。父亲委屈得想哭,日子没办法过了。多年相处,红姐理解父亲,她安慰说。无论父亲如何决策,自己都支持。红姐一早说过,夫妻只是同林鸟,处不下去便分,不必彼此折磨。可最终,父母没离婚,像两株藤蔓,交缠在一处。
====
2013年,毕业一周年,同学相约重返母校。重走学生街、漫步湘江边,一出出记忆片段还鲜活如新。红姐没来,正坐月子,短短一年于她,变化翻天覆地。红姐让小欧来接我们,小欧不愿意,电话里,红姐捏着嗓子撒娇,小欧才不情不愿勉强答应。
那是我第一次见小欧,也是最后一次。往后十年,直到红姐离婚,我们也再未谋面。他那天坐在驾驶座一言不发,音箱里放着《求佛》之类网络流行音乐。伙伴争先恐后找话题,试图让气氛热络些。彼此的默契、灵活抛接的笑料,反倒衬得我们像劣质的喜剧演员。车窗外的小区逐渐显露出来,高门大院、轻奢风格。小欧沉默地摆着方向盘,把我们载进新世界。
开门的是红姐的母亲,家居服,脸色疲惫。她接过果篮,嘴角扬了扬,侧身让我们进入。里间卧室,偌大的双人床旁,摆着木质婴儿床。窗户紧锁,没开空调。红姐穿着宽大的淡蓝色睡衣,头发黏糊糊地盘在头顶,斜躺在双人床上。她胖得多了,记忆和眼前现实出现分野。一群人围着她,争相讲些慰问的话,几乎把她当作病人。气氛略尴尬,准备好的、一年没见的体己话,没找到出口。
“好像,我是说好像,它们的分歧还是很大。”伙伴指着红姐的眼睛开玩笑,冰面上才隐隐有了裂缝,终于能浮出水面,透口气了。我们各自找地方规矩坐下,还没说上两句,红姐便喜滋滋地把话头往小欧身上引。
红姐说,一年前,在网络上热聊了几天,小欧便提出见面。他开车到宿舍楼下,红姐看见了,故意耽搁了些时候才下楼。小欧从驾驶位钻出来,绅士地帮红姐开车门,再费劲地兜了半圈,回到车里。红姐把坤包放在身前,舌头偷偷舔了舔牙齿,刚摘掉牙套,牙齿像滑腻的瓷砖。小欧订了一家西餐厅,看门脸,应该高级。红姐亭亭而立,稳了稳心神,跟着小欧走进店门。
不到半年,两人的关系就进展到谈婚论嫁。让红姐下定决心的,是小欧深情的眼神。红姐说,吃饭时,小欧会深深地看她,像用眼神倾听,深情款款的。灯光昏黄、红酒摇曳,红姐多少有些受宠若惊。红姐说,长这么大,还没谁这么认真地看我,这么认真地听我说话。就是这双眼神,催促红姐做了决定,而藏在眼神后的这个人,反倒陷在迷雾里,模糊不清。
伙伴们笑作一团,红姐不以为意,仍说些两人相处的甜蜜细节。我出神片刻——红姐的婚姻有种急速的俯冲感,相识、相恋、结婚,长链条的过程被浓缩在很短的时段。然而,短促的时间,能否认定一个人?那短暂呈现的殷勤与体贴,究竟是一个人性格的底色,还只是应激反应下的精良伪装?红姐似乎顾不了那么多了,迫不及待要白纸黑字把关系确定下来。
聊天间隙,红姐的母亲不时进门,拿婴儿的奶瓶、给红姐送月子餐,忙忙碌碌。那年母亲退休,红姐把她请来给自己坐月子。红姐设想,饶是和母亲的关系不算融洽,但由母亲照顾月子,肯定比婆婆来得贴心。母亲从县城来到城市,住进这套她曾用来衡量小欧“质量”的高级套房里。
临近中午,红姐的母亲留吃饭。我们这才注意到,客厅麂皮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穿着典雅套装的妇人,是小欧的母亲。她朝我们招手,热声招呼落座,屁股却还陷在沙发里。那时我们还年轻,没眼力见儿,竟就答应下来。阿姨说,厨房备好了饭菜,吩咐红姐的母亲端上来。我们乖巧地让阿姨一同上桌,她只是说,“你们先吃”,没有上桌的意思。
那顿饭吃得别扭。米饭不热,只有浅浅的余温,青菜许是火候过了,不是透绿,而是泛着点黄。开始我们还试图插科打诨,活跃气氛,但小欧坐在一旁,一言不发,闷头吃饭,我们便也安静下来,快速地往嘴里扒饭,想赶紧完成任务。
久别重逢,只剩些希望尽快从记忆抹除的尴尬画面。我有些低落,觉得小欧一家人对我们的怠慢,是对红姐的轻视。最让人不是滋味的是,红姐似乎并无觉察,她陷在浪漫的粉红记忆里,或是初为人母的喜悦里,并未表示些什么。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小欧见过我们的“亲密”照片,一群人勾肩搭背,笑作一团。红姐说,小欧视我们为“假想敌”,我不置可否,这解释多少带有滤镜。
3
重返职场,那些许的不快很快就融化不见了。工作任务化作纷飞的便利贴,刚摘下几片,太阳就从东边落往西边。我时常感觉自己是被扔进深潭的海绵,水分充盈进来,身体被重力牵引着,朝着一个方向奔袭。在加速度面前,情绪是无力的,大脑更多是被光辉明天的前景吸引,奔跑也不觉疲累。
红姐偶尔在群组发布儿子的照片。她给儿子取名虎子,希望他茁壮康健。起初,大家积极回应,变着花样夸赞,没多久,词汇便用竭了。工作消息压过红姐,六人群组沉底了。
三个女人同处一个屋檐,日子不好过。红姐的母亲怀着拳拳爱意,抱着照顾女儿的心意从县城来到省会,但欧家人似乎渐渐把她当作佣人。开始,虎子哭了闹了,亲家也搭把手,抱着在客厅转一转,她主要照顾红姐,准备月子餐。到后来,琐碎事也都由她包片了。虎子身子弱,半夜总醒夜,她心疼红姐,听到哭声也会爬起身帮忙,进进出出,脚不沾地。
虎子是欧家独孙,全家人的目光都凝聚于此。只是,看种树的人多,挥锄头的人却少。叉着腰的旁观者还总要下些不咸不淡的断语,给些云淡风轻的建议。红姐的母亲先是忍让,这套房产是小欧婚前买的,和女儿并无关系,说难听点,她是寄人篱下。她的话渐少,闷声在家里操持,只是情绪还是会从骨头缝里冒出来,从越来越响的家务动静里被感知。
亲家母在家也穿套装,整装待发的,那是与欧老师同款的“优雅”。优雅本身并没错,但在琐事堆积的家里,在照顾婴儿这件事上,便有些隔岸观火、置身事外的冷漠了。后来,红姐的母亲闹了一场,像前两年在学校抓老公出轨一般,她压抑的怒火像喷发的火山,熔岩经过之地,寸草不生。优雅的亲家显然不是对手,红姐的婆婆没见过如此莽荒的伟力。
红姐夹在中间颇为难,她后悔让母亲进城了。母亲暴走的情绪,她再熟悉不过。母亲身上,有很多她避之唯恐不及、从小深受其害的性格因子。母亲固然爱她,但包裹在爱之下的伤害,也并非少数。原生家庭是一池深潭,滋养了她,但那深潭的寒气,也沁入她的身体。
欧老师找上门了。嫁入欧家后,红姐发现,有一个优雅、“有手腕”的模范女性当导师是一回事,跟她成为妯娌是另一回事。欧老师还把红姐当学生,家庭冲突,常由她出面,小欧和婆婆都藏在后面。欧老师的态度是温和的,是商量的语气,却让红姐无端感受到压力和盛气凌人,到最后,红姐往往就妥协了。
红姐试着与母亲沟通,还没说上两句,母亲的情绪便上来了。母亲不满女儿在家里谨小慎微、矮人一等,对女婿一家的嫌隙与怒气,一股脑朝着女儿发泄了。母亲因愤怒而变形的脸,红姐很熟悉,从小到大,见过多次。但是,无论经历几次,红姐依然会被喷薄的情绪扼住咽喉,几近窒息。母亲推开椅背,猛地起身,她指着红姐的鼻子厉声说:“你就是没人要,才会一被男人勾搭就爬上他的床!”原来,办婚宴的时候,红姐就已有孕在身。
小欧的安慰迟迟没来。他回家吃饭,饭后旋即甩下一家人往外跑。女人的事,女人自行解决。他无意加入女人们的争端,既不愿倾听妻子的抱怨——谁愿意消化情绪垃圾呢?——更不愿出面帮妻子站台。母亲和姐姐的话,似乎更在理。他有一群社会上的朋友,私下聚着打牌,烟酒牌是消磨时间的最佳工具。和欧老师的“精英职业范”不同,小欧并不热心工作。在机场,地勤不算核心部门,他并无转换赛道的愿望,混着上班时间,得过且过罢了。
红姐感觉自己被困住了,困在这间不开窗的卧房。生活就像泥潭,一只脚踩进去,怎么也拔不出来了。小欧的殷勤只短暂出现在追求她的那几个月。夫妻日久,红姐的目光才逐渐覆盖这个男人,那些曾被爱情蒙蔽的部分,一块一块呈现出来,晾晒在她的面前。红姐想找人聊聊,身边却没人合适。交好的同学们在工作岗位奔跑,而自己在另外的赛道,酸甜苦辣无法共享。
好在儿子粉红可爱。虎子小的时候就乖,不让人操心。吃饱肚子就瞪着一双宝石般的眼睛看红姐,手脚不安分地摆动。红姐凑近了,闻见儿子身上洋溢的奶香。虎子兴奋地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是对于母亲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爱意。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红姐抬手,胡乱把泪珠抹在脸上,泪珠转眼又要滴下来。堆积起来的情绪,像压力锅里的气体,膨胀、压缩,最后只能化作泪水。
蓬勃的情绪,让红姐自觉羞耻。理性来看,都是生活琐事。母亲照顾得很妥帖,婆家人虽趾高气扬,但并不小气,而小欧不过是爱玩了些,男人哪个不是如此?值得情绪汹涌吗?红姐质问自己。再说,如此情绪化,不就变得与母亲无异了吗?越悲伤,越自责,红姐陷入情绪旋涡,自救不能。“当时可能是得了产后抑郁。”红姐后来说。
往后半年,红姐的母亲也在长沙买了一套房。母亲掏出积蓄,卖掉县城老房,破釜沉舟了。临走前,母亲盯着红姐,一字一顿地说:“你不会幸福。”
母亲的话像一段咒语,让红姐遍体生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母女关系便是如此微妙,希望你好的祝福有多真诚,争吵时的赌咒就有多恶毒。
4
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坐月子,等红姐走马灯似的走完人生流程,重新回到学校,已经跟不上工作节奏了。当初一同入职的同事,在课堂挥洒自如,都有了拿得出手的教学成绩,还有几个在市里比赛上崭露头角。红姐灰突突地站在校门前,脚下虚浮,像踩在云端。同事打趣,大校长是你亲戚,你还努力啥?红姐听出揶揄,她咬了咬牙关,暗自较劲。
小欧还是老样子,懒洋洋地工作。他对家庭的尽责,就是一日三餐准点到家。车钥匙代表着他的自由,酒足饭饱后就和狐朋狗友厮混一处。有一回,红姐中午回家给虎子准备母乳,恰好小欧在家。红姐让小欧把她送回单位,小欧不愿意。红姐还像从前似的,夹着嗓子撒娇。没用,小欧关了门,说单位有急事。红姐清楚,哪里是单位有急事,是朋友约好了牌局。
对小欧的朋友圈,红姐注意了许久。那些朋友,成天凑在一起打牌。屋子里,男男女女都抽烟,房间烟雾缭绕、昏天暗地。红姐跟着去过几次。她装淑女,斜倚在小欧身边,没多久,就腰酸背痛。红姐对棋牌毫无兴趣,心里还挂念着虎子,归心似箭。几个朋友挤眉弄眼,阴阳怪气地笑话小欧,说他“妻管严”,尤其是几个女性朋友,笑得最凶。小欧面子上挂不住,往后便不愿红姐跟着凑热闹了。
==
2018年前后,红姐的母亲病了,在一次体检中确诊乳腺癌。那几年,红姐和母亲走得远,红姐不愿母亲影响虎子。虎子和小欧长得很像,红姐在儿子的五官上全然看不出自己基因的端倪。但无妨,儿子是红姐生活里最生机勃勃的亮色。见到儿子,那身在单位穿上的疲惫都可以脱下。红姐担心母亲把错误的观点、一些曾经让她备受煎熬的观点,传输给儿子,也不愿母亲过度膨胀的情绪伤害虎子,母女之间便疏远了些。
得知母亲的病,红姐哭了一鼻子。紧接着,擦干眼泪,一板一眼地准备起检查和手术的各种流程。她警惕情绪,尤其是在这种时刻,情绪没有用。她有意挺起腰杆,装裱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父亲头发花白,全凭红姐招呼,县城经验在长沙已经不顶用,红姐被推着成为主心骨。
红姐带着母亲换到省内最大的医院复查,诊疗书上写着的,还是乳腺癌。红姐托关系,在医院找了资深的主任医师做手术。她咨询过,母亲的病情发现早,现在做手术,五年手术存活率高。那段时间,她冷静得像一台机器,在单位、家庭和医院里周旋,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手术前一晚,红姐和母亲有过一次长谈。母亲对红姐的不近人情耿耿于怀,说没想到自己含辛茹苦养出个冤家。紧接着,母亲又拉起红姐的手,嘱咐起来,细枝末节,又多又密。红姐看着母亲,说出这些年她反复在心里掂量的、原生家庭加诸她的东西。她说起母亲没来由的那一巴掌,说起母亲一字一顿赌咒她不会幸福,说起母亲突如其来的情绪带来的伤害,眼泪随着话涌出来,像一湾泉眼。
术后,母亲恢复得不错,定期复检、吃药维持,状态与过去无异。在学校,红姐主动申请当班主任,那个班高中升学率遥遥领先,关于红姐的风言风语也就少了。下班时间都给了虎子,红姐带着儿子看画本、上培训班,周末带着虎子回母亲家。外公外婆都是退休教师,虎子的开蒙比同龄人都早。日子似乎在好起来。
====
欧家热衷开家庭会议,关于虎子的、关于红姐夫妻间的很多事,都要开个家庭会议决定。这份决定还有必须执行的强制力,像是把他们家的欧氏宗祠搬进了家里。
有一晚,红姐推开家门,就看见一家人围坐餐厅。红姐隐隐担心,反手锁了门。
公公先开口,低沉着声音说,小欧在外赌博,赌债欠了一百多万。如今,信用卡刷爆,还有一些网贷。小欧垂着脑袋呆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像是旁听别人的故事。红姐一早嗅到端倪——最近常有陌生来电,小欧偷偷摸摸地接听。只是她没料到,欠款金额庞大如斯。公公话音刚落地,一家人都看向红姐,等她表态。欧老师轻抚红姐的肩膀,柔声说:“这件事情肯定是小欧不对,但夫妻嘛,有问题需要一起面对。”说完,一家人又都看着红姐。
红姐在心里冷笑,知道了欧家人的算盘。婚后这些年,红姐从盲目的爱情里清醒过来,她已经看清枕边人,意识到人最终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在这个家,她不可能倾入所有,她得给自己留条后路,虎子还指望自己呢。
红姐抬起头,俯卧在婆婆的膝盖上,带着哭腔说:“妈妈,你知道这几年,虎子都是我在养,吃喝拉撒,哪项不是我出钱。我不过就是老师,哪里还有什么积蓄呢?”刚开始,红姐只是为了博同情,她想过,虽然她占理,但是理性拒绝,终究显得自己这个做妻子的太薄情。但说着说着,她动情了,婚后这几年,播幻灯片一般,一帧一帧回放,太多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了。
欧老师又建议,说可以以夫妻俩的名义贷款,先把债务的窟窿填上。红姐只是哭,并不搭话。欧老师依旧精明,只是换了立场,这份精明便让红姐如鲠在喉。红姐的母亲在一旁,涨红了脸。她猛地起身,指着小欧的鼻子质问,问他赌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个家,有没想过有孩子要养?她越说越生气,怒火烧到欧家其他人,包括端坐主位的亲家公,她疾声道:“阿霞在你们家享了什么好?你们这些做长辈的,竟然有脸让她跟着背赌债,真是不知羞耻!”她的一番话粗俗却在理,欧家人这才哑了火、没了响。
公公做主,卖掉小欧的婚房。那套曾让我们艳羡的高档住宅,是小欧的婚前财产,房产证上没有红姐的名字。法律上,红姐自然吃了亏,但她没有咄咄相逼。
那是她第一次想到离婚。婚姻好像不是堡垒,给不了她所要的安全感。婚姻甚至是拖累,她不知道小欧是否会闯下别的祸端,下次,还有人能填补漏洞吗?还是因为虎子。红姐老套地想,虎子还小,该给他完整的家。别人家庭有的,他也该有。
日子磕磕绊绊往前走,千头万绪,毕竟不是电影情节,找不到一条叙事主线,也没有编剧许诺,保证沉溺下去的低谷必将迎来辉煌的高潮。有一回,我接到红姐的电话,是她在市里的教师职业技能竞赛里拿了一等奖。红姐语气灼灼,电话这头我也跟着兴奋起来。为了这场赛事,那半个月,她把时间吃干榨尽,二十分钟的示范课被她一分钟一分钟掰开揉碎去打磨。奖状不仅是外界的肯定,也是她对自我的肯定,很多时候,后者弥足珍贵得多。靠自己拿到的荣誉,不再像镜花水月了。
5
2023年,我又回长沙。转眼大学毕业十周年,筹谋许久的聚会却因为疫情耽搁,拖延了一年。红姐主动提出到动车站接我。她买了辆车,十万出头,自费全款。她拿到了属于自己的自由的钥匙,再也不用为了用车矮身求小欧了。
有一回,小欧因故把车停在单位,临时借用红姐的车。红姐果断拒绝了。结婚十年,红姐在自己和小欧之间划下一道界线,不愿再为丈夫担任何风险。“车才是我老公。”红姐说。她戴着大墨镜,脸刷得很白,发髻高高盘起。我还想开她两只眼珠的玩笑,却有些说不出口了,只能坐在副驾驶,玩笑说自己很荣幸。
卖掉房子后,小欧跟着红姐住进丈母娘的房子。红姐不再谨小慎微,小欧也不敢在争吵中扬起巴掌了。2020年左右,小欧从机场辞职,信誓旦旦说要和朋友创业,搞旅游。没多久疫情来袭,创业计划折戟沉沙,小欧只好找了家旅行社打工。
某天,红姐下班,瞥见小欧在客厅摸索一阵,转身出门。隔一阵,红姐钱包里常备的现金少了一千块。她给小欧打电话,电话那头人声嘈杂。她质问:“你是不是偷了我的钱?”小欧不悦:“夫妻间有什么偷。”红姐不依不饶:“没经过允许,就是偷,老师没教过你?”“回头还你。”小欧留下一句,气呼呼挂断电话。
红姐和小欧之间,只剩“经济账”了。她心里有很多道坎,你和我,还是泾渭分明的你和我,始终没有变成我们。她在学校打拼,回家的时间都陪伴儿子。周末,她开车带上父母和虎子,在长沙附近游玩,再找家热门的餐厅,其乐融融。虎子被照顾得很好,性格开朗,红姐小心呵护,不让夫妻关系的荫翳影响虎子。
至于小欧,红姐最后那点温情,都在生活的细枝末节里消磨殆尽。他不上进、不顾家,她也绝对不会多贴补他一点。红姐坚持讨要那笔钱,她发现小欧竟然真的拿不出来。直到下月发工资,小欧才在微信上填补了窟窿。红姐隐隐有些担心,担心小欧又出现债务问题。她知道,夫妻债务往往需要共同承担,这与夫妻关系的好坏无关。她早已不奢望占小欧的好处,只希望不要被丈夫的债务拖累。
有一阵子,红姐和婆家因为虎子的教育问题发生争执。红姐希望虎子在自己的初中就读,在自己学校,无论是生活还是课业都方便照顾得多,婆家则希望托家族长辈的关系,让虎子入读更好的学校。家庭琐事也掺杂进来,场面颇有些混乱。
红姐冲欧老师摆了脸子,不愿她再插手自己的家务事。她直言,虎子的教育问题她说了算,不需要旁人站着不腰疼,提些不切实际的建议。婆家人沉默了,他们对小欧的不上进心中有数,对于孙儿的照顾,自然只能听从儿媳妇的意见。红姐不再是畏首畏尾的小媳妇了,而家人对她意见的重视,是她一步一步争取来的。
虎子是红姐最大支持者。他仍像小欧的翻版,方脸型、小眼睛,但是面相上终究沾染红姐的影子。成绩考好了,他把试卷藏在身后,雀跃的脚步却藏不住,冷不丁地在红姐进门时掏出来,红姐会带着他去吃一顿麦当劳。母亲节,虎子用碎蛋壳做了贴片花,用端正的字体,写上“妈妈辛苦了”,还画了一个鲜红色的爱心,这又让红姐的眼眶热了。这几年,反倒虎子最常让红姐哭。
===
中午,同学们约在一家湘菜馆午餐。我斜靠栏杆,远远看见红姐停完车走上来。她含着胸,漫无目的地浏览橱窗,眼神难掩疲惫。看见我们,红姐尴尬地笑了笑,旋即挺起腰杆,整个人复又支棱起来。我又想起那个下午,红姐在穿着灰扑扑的外套,怯生生地走进排练室。站上舞台,那身妆造才让她神采飞扬,绽放异彩。
当初看《穿普拉达的女王》时,红姐羡慕梅姨的精致干练,无论在职场还是生活,梅姨说话都掷地有声,气场撑开足有几平方。红姐带入的角色,无疑是安妮海瑟薇,误打误撞进入时尚名利场的小城姑娘。然而,现实毕竟不是“麻雀变凤凰”的偶像剧叙事,没有梅姨、没有引路者,红姐用十年时光,给自己铺就一条大道。只是不知道,挣脱那层束缚的花苞,红姐为绽放付出了何种代价。
饭席间,红姐说起同事遭遇婚变——女同事哭诉老公出轨,两人的小孩尚不足周。红姐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很淡,她说,哭一哭宣泄宣泄就够了,真想离婚,需要筹谋。如何在现有法律体系下,最大范围争取权益,得靠脑子,哭没用。红姐把情绪压在很小的空间里,她帮同事分析,丝丝缕缕、严丝合缝。
不出半月,同事的夫妻关系就恢复如初了。红姐懊恼自己枉做小人。饭桌上,红姐推开饭桌往后靠,言之凿凿地说,出轨只有一次和无数次,而想离婚,提早计划才是正经事。看得出,她对同事的意气用事扼腕叹息。如今,红姐隐隐成为朋友圈里的意见领袖,闺蜜遇到烦扰忧心事,热衷听她的意见,她就是别人的主心骨。红姐冷静、睿智,麻线团似的事情经她分析,常常就条理清晰了。
6
最终决定离婚,红姐并非情绪上头。经过几年“修炼”,脑袋一热、拍脑门的事情,红姐不会做。红姐在心底权衡:小欧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少,参与家庭活动的次数同样越来越少,更让红姐不安的是,小欧似乎还在赌博,家庭留不住他。
小欧已像一摊死肉。过去,红姐指责他不负责任,他还怒发冲冠,言语辩驳。如今,任红姐如何抱怨、倾诉,小欧都挂着一副寡淡的表情,既不申辩,也不附和。小欧的人生在坠落,红姐敏锐的雷达“哒哒”作响,她想离开这个黑色漩涡。
红姐旁敲侧击地问虎子:如果爸妈分开,你想跟谁?在儿子面前,红姐从未口出恶言。她努力粉饰和平,策划好行程带虎子出门旅行,小欧只负责参加,像演一出戏,在唯一的观众——儿子面前,演绎一对恩爱的夫妻。儿时经历依旧像烙铁,在记忆深处肆虐,她不断提醒自己,不能用负面情绪影响儿子。
拙劣的演技骗不了孩子。十岁的小人儿,像成年人似的,他坚定地看着红姐说:“当然要跟着你。”红姐不放心,找机会又问了一遍,虎子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两只手,环住红姐的脖子,吊在她身上。
红姐料想母亲会反对。上辈人嘴里,哪段婚姻不是凑合?凑合着过,也比拆伙分居强。父母是这么做的,定然也是这么想。红姐准备好说辞,也准备好应对母亲疾风骤雨的情绪。母亲的反应却出她意料。母亲平静地说,无论红姐如何选择,做父母的都支持。红姐扑闪着眼睛看着母亲,难以置信,转瞬又被汹涌而来的感动淹没。母亲拉起红姐的手,说,你这些年辛苦了。父亲在一旁,不说话,只是点头。
红姐想起几个瞬间,母亲嘶哑的声音、肆虐的情绪,以及挡在她前面那胖胖的身躯。这一刻的母亲也被记下,覆盖在过往母亲的形象上,层层叠叠、影影绰绰。红姐有时分别不出对母亲的感情,但她发现自己终归也沾染了母亲的影子。
真走到离婚这步,红姐其实心里没底。她担心拿不到儿子的抚养权,也担心小欧模糊不清的债务。虎子是欧家唯一的孙辈,按照欧家名门望族的“自我定位”,哪怕小欧对孩子并不上心,公婆照常理也是要来争抢抚养权的。没道理让虎子跟了外姓人。至于债务,上次赌博风波后,红姐和小欧在财务上彻底“拆伙”,可她不清楚小欧是否再次举债。婚姻存续期间的债务,像掩埋在地下的地雷,随时会爆炸。
红姐还是撑起样子,绝不露出脆弱样貌。她找了个律师。律师说,《民法典》规定,已满八周岁的子女,应当尊重其真实意愿,这意味着在决定抚养权等相关事项时,法院会考虑孩子的意见。律师还说,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小欧如果欠下赌债,显然并非借钱用于家庭日常开支,这部分钱,也无需红姐负担。
律师的话让红姐吃下“定心丸”。她决定和小欧好好谈谈。夫妻间已许久没有心平气和地交流。红姐耐着性子,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怕丈夫拂袖而去。她咨询过律师,协议离婚是最简单的离婚方式,她不愿浪费时间和精力与小欧对簿公堂。小欧还是老样子,说到关键处就不说话,视线放在虚无处。红姐想起,当初让她决定结婚的,便是小欧深情款款的眼神。那样的眼神,许久未见了。
说起虎子,小欧哭了,鼻涕蹭在袖口上。红姐忍着恶心,趁机拿出离婚协议——这是她提早找律师拟好的。条文经过仔细推敲,既能帮她拿到抚养权,还能规避莫名的债务,她甚至狮子大开口,在协议里定下每月三千元的抚养费。小欧没料想红姐如此坚决,愣神片刻,还是动手签了协议,没提异议。
===
2023年年底,红姐和小欧约好去民政局办最后的手续。按现行规定,离婚得跑两次民政局,中间隔着三十天的离婚冷静期。离婚流程要以拿到盖着钢戳的离婚证作为结束。日子约在冷静期满的第一个工作日,红姐担心夜长梦多,想尽快把事情了了。
过了约定时间,小欧还没见人——早一晚,红姐明明提醒过小欧要准时。她难免胡思乱想:公婆能同意那份离婚协议吗?还有欧老师呢?欧老师可和小欧不一样,她的精明,红姐是领教过的。红姐给小欧打电话,没人接,继续打。
半小时后,小欧从的士躬身而出,姗姗来迟。他睡过头了。红姐并未多说,只是把小欧往民政局里引。小欧没准备单人照片,红姐压下怒火,几乎是押着他去旁边的照相馆。
在窗口,工作人员冷声问,是否决定离婚?红姐果断地点头,小欧迟迟没动作。工作人员循例又问一遍,红姐没忍住,撞了撞小欧的手肘。小欧这才点头,似乎眼眶含泪。顿了顿,他犹疑着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走出民政局,红姐腿都软了,旋即感到空气清新。十几年前,也是在这家民政局,她领了结婚证。当时领证还收费,她想也没想,就爽快地交了钱。现在,红姐只想回家,第一时间看见儿子。她拿起车钥匙,踩了油门就走,甚至没和小欧道别。
我有些不合时宜的、淡淡的伤感。当初红姐费尽心机的筹谋,却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最挂心的儿子的抚养权,欧家竟全无争取的意思。此前,红姐多番推演,思量如果欧家争抢虎子,她该如何应对,如何抗辩与陈词,她甚至可以放弃索要抚养费。事实上,红姐并不在意抚养费,这么些年,她早已习惯独自承担儿子的花销。这是她给自己提前备下的、谈判的筹码。只是,设想的恶劣情况全无发生,她珍视的东西,无人争抢。
一张离婚证,红姐和小欧一拍两散。属于小欧的那套“婚房”早已出清,再无其他可供划分的资产。资产竟然和稀薄的爱情一样,消磨在时间的长廊,空留遗憾。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红姐得到了儿子,这是十年婚姻留给她的遗产。
《穿普拉达的女王》里,安妮海瑟薇说,我们需要能在这儿生存的人,一个装饰配件代表了一个人的形象,展示你的个性。但我还是原来的我,我想要的一直没变。我保证,内容不变,只是包装更好。时光轮转,红姐给自己穿上一件又一件纱衣,有主动向心中模范靠近的,也有因为外在变故,不得不加诸于身的。我不知道,层层装裱的内里,红姐是否还是那个渴望爱情的“曾哥”。或者说,自我这个东西是看不见的,需要撞上什么东西然后反弹回来,你才能看见自己,认识自己。当初的“曾哥”,早就在内外夹击之中,被装裱成了别的模样,而这份涅槃,在外人看来,多少是有些悲凉的。
电话的最后,我和红姐说,恭喜,发自肺腑。半轮月亮正升起来,围着月亮的,是几片斑驳的淡云。月光清清冷冷的,温度也降了下来。
千里之外,红姐该有一夜好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