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点点靠近。
他舔舐我的脚趾。
我紧张到脚指头都揪紧了。
是哥哥吗?
他没有不要我吗?
我在竭力压抑着我自己,不要喘息,不要喘息。
就这么静静的,任由他去。
我亲爱的哥哥。
你既然进入了我的灵魂,那么你在我的灵魂中看到了什么?
你曾送过我春天里的水仙花,说我是着浮华浪世,唯一纯白的色彩。你曾说,会像个骑士一样守护着我,永永远远,直到这世界的尽头。
你看到了什么?
你是不是失望了。
金鱼。
你有没有在我的灵魂深处,看到金鱼?
那年爸爸放的。
钻到我灵魂深处的,金鱼。
那年我的妈妈,带着我嫁给爸爸。
爸爸真的好有钱啊。
随手送妈妈一个包,就28万,28万啊。
本来都快穷到没饭吃的妈妈,后来有一柜子的那种包啊。
妈妈是阔太太了。
她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那种生活。
爸爸对我可好了。
爸爸常捧着我的脸,像你对我那样的,将手指摁进我嘴里,婆娑啊婆娑。
爸爸说我长得好漂亮啊,爸爸说我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人了。
爸爸拉开我的浴巾。
爸爸一点一点的给我涂上身体乳。
油腻腻,黏糊糊的。
爸爸将身体乳涂的我全身都是,里里外外都是。
爸爸在我身体里,硬生生塞进了一只金鱼。
哥哥你看见那只金鱼了吗?
蹦蹦跳跳的,好涨,好难受。
我大声向妈妈求救。
正在化妆的妈妈听到了,推开门,看到了。
装作没看到,转身就走了,还贴心带上门。
爸爸叫住她,说一百万。
摁住我,一百万。
妈妈几乎是没有迟疑的,走过来摁住我,我就没再挣扎,也再没办法挣扎了。
所以,哥哥你看见我身体里,我灵魂深处的金鱼了吗?有多少只?
你数一数,有多少只?
我不是这浮华浪世,唯一的色彩,我不是。
我比黑暗本身,更加黑暗。
哥哥,爸爸妈妈失踪,你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哥哥。
嘘——
哥哥,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
爸爸妈妈没有失踪。
爸爸妈妈一直都在。
在我们脚下的地下室。
泡在福尔马林里。
就跟他们活着时一样。
栩栩如生。
只是他们不会动,也再没有办法伤害我了。
哥哥,你怕不怕?
不,你不要怕。
你不要怕我。
你是这世上,我唯一能依靠的人,你不要怕我,你要疼我,你不要疼任何人,你不准疼任何人。
哥哥你将我灵魂分开了吗?
你看,我的灵魂,它是属于你的,你拿走它了吗?
哥哥,我会乖。
我会喝下第九杯牛奶。
我会穿各种各样的衣裳,化各种各样奇怪的妆容。
我会在椅子上坐的好好的,任由你将胶带,缠满我一身。
再堵上我的嘴。
哥哥我会乖。
我不会反抗的。
哥哥,请你把我拿走吧,如果你要的话。
所以,不要去疼别人,也不要再疼阿玲了。
你只能疼我。
你别无选择。
6
空妄的虚无里。
蔓延着夜色无穷无尽。
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和着女人压抑的痛呼。
果然我是多余的,对吗?
你那么疼阿玲,我不愿意了。
她不喜欢我,对我也不友好。
我不喜欢她。
小羊不喜欢的人,就应该消失。
我蹑手蹑脚,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门没有锁。
我轻轻,轻轻推了推。
我看见阿玲趴在床上,哥哥在她身后,拿着一把刀。
正慢慢、慢慢将她一只手锯下来。
她已经没有力气呻吟,或者是痛呼了。
然后是胳膊、腿。
最后再是头。
血染红了哥哥雪白的衬衫。
哦不。
不止染红。
是浸透了。
浸透之后,那些血再从哥哥的衬衫上,吧嗒、吧嗒掉落下来,一滴接一滴,然后整个空气里,都蔓延着浓重的腥味。
哥哥将四分五裂的阿玲一点点装进行李箱。
哥哥站在行李箱前,哥哥一字一句,喃喃说,阿玲,我是爱你,但你不能伤害小羊,没有人能伤害小羊。她不只是我妹妹,还是另一个我。
哥哥走进客厅,揭开墙角的一块盖板,哥哥将行李箱,推进地下室。
我忽然间有些郁闷。
什么?
这原来不是我的秘密?
什么?
哥哥也知道那间地下室?
啊……
我站在原地,绞弄着手巾,感到自己像个被夺走了宝藏的娃娃。
好难受。
对了,哥哥怎么会知道那间地下室?
明明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啊。
我记得很多年前,我伏在爸爸耳边,贪婪笑着,说要带爸爸去地下室做游戏,做特别好玩的,好刺激的游戏。
我站在地下室的桌子上疯狂跳舞,爸爸坐在椅子上喝着红酒,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我就这么跳着,爸爸就这么笑着,可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
他肥大的头颅往桌上一栽,死了。
哦,对了,他喝的红酒里,有百草枯,我放的。
然后我就敲门去叫妈妈,妈妈正在电脑上和满嘴跑火车的男人聊的热火朝天,挥手叫我去去去。
我说妈妈,爸爸要和你谈谈事。
妈妈头也不抬,说小婊子,你跟他说,叫他滚。
我说一百万,爸爸说,一百万。
妈妈袅袅婷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手拿起桌上一面镜子,拢了拢发丝,回头笑着问我,她今天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笑了。
抱起我亲了一下。
说我真是她的摇钱树,真是她的乖孩子。
妈妈问我爸爸在哪儿。
我说在地下室。
妈妈问他在地下室做什么?
我黠笑着说秘密。
我耸了耸肩膀,说爸爸他想来点刺激的。一百万,不然谁会白给你一百万?
妈妈扇了我一个巴掌。
妈妈下巴高高抬起,剑一样指着我,眼神轻蔑,说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我沉着眼睛不说话。
妈妈最后还是下了地下室。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一百万。
我在后头锁了门。
妈妈看到爸爸死了,害怕到抱住脑袋尖叫。
她很快就认清了形势。
扑过来打我。
她打不过我。
她这个人,就是太自信,年轻时从未怀疑过,凭她的姿色,能嫁富豪。同样也以为事到如今,她还打得过我。
事实是,她差得远。
我打死了她。
用一支火钳,就像小时候无数个日子里,她打我的那样,用一根火钳追着敲,然后一点点的,打死了她。
泡进福尔马林。
哥哥。
你已经发现了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所有人?
7
哥哥将阿玲的尸体分部分抛进福尔马林。
动作很是稚嫩。
天呐。
你看这个男人多笨拙,多可爱。
走开走开。
像这种腌肉一样的精细工作,就换我们女人来吧,我心细。
我蹲下去拉行李箱的拉链。
红色的血流了我一手。
忽然哥哥捧着阿玲的头,失声痛哭了起来。
???
哦。
是怕杀了人,被警察发现吗?
哥哥扇了我一耳光,猝不及防。
这一下就将我给打懵了。
我不敢置信,眼泪蓄满了眼眶,我委屈,我真的是极度委屈。
他打我!
他打我!
我像一只被抛弃了的小狗,可怜巴巴:“哥哥,你打我。呜呜呜呜呜。为什么?”
我的眼泪像荷叶上盛足了的水,“哗啦”一下决堤了。
哥哥叹了口气,说小羊,你去自首吧。
???
我干嘛要去自首啊?
我又没做错。
错的是他们,是这个世界,我怎么会错呢?
反正也没人抓得住我。
我干嘛要去自首。
没必要。
哥哥过来,要摁我的肩膀。
我赌气向后退了一步。
道歉。
我觉得他应该向我道歉。
我们两个相处的好好的,干嘛要说自首这样的话来伤害感情?
哥哥抓住了我。
哥哥的眼睛红红的。
哥哥一直在哭。
嚎啕大哭。
哥哥说,阿玲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个小孩子。
那是他的孩子。
刚才他将阿玲分开时,孩子的手,攥住了他的大拇指。
我有些烦。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哥哥蹲下来,抱住脑袋,哥哥搔着自己的头发,有些绝望,哥哥说小羊,你不懂,你永远都不懂。
哥哥握住了我的手腕,要将我扭送到派出所。
我很纳闷。
阿玲是他杀的,凭什么栽赃给我。
怎么,为我杀了人,现在后悔了?
也没人知道爸爸妈妈是我杀的。
没人知道,我就不是凶手。
我是不是凶手这件小事,让哥哥这么在意?
那他肯定是不喜欢我。
或者不够喜欢我。
呵。
男人还真是翻脸无情。
持续纠缠,倒显得我不够礼貌了。
可是他抓住了我。
于是我咬了他一口。
然后他一拳将我打飞了。
飞到福尔马林溶液里。
咳,好呛。
我顶着阿玲的一截断手,坐在福尔马林里,红着眼可怜巴巴望向他:“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
哥哥恶狠狠的看着我,说你这个拖油瓶,你这个残废,你就该去死,你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我被哥哥所说的话震惊了。
我受伤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我。
我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蹲坐在福尔马林里,抱紧自己的双腿,只觉得冷,全身都好冷。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这辈子才这么倒霉。
才会让人这么欺负。
我撩起眼皮,摇头笑:“哥哥,你甩不掉我。除非同归于尽,否则你甩不掉我。”
8
我一直以来都是个可爱的孩子。
我很乖。
妈妈回来,小小的我会蹒跚着给她拿拖鞋,给她倒水,给她捶腿。
后来长大了一点点。
我会踩着凳子爬上灶头,给妈妈炒好吃的菜菜。
我家没有钱。
妈妈又喜欢钱。
我就去商场门口扮玩偶,给小朋友们发传单。
天气好热,太阳好毒辣啊。
我热的全身冒汗,就跟从水里面捞出来一样。
可是我要赚钱,我要给妈妈买礼物,买一对小小的金耳环。
给妈妈当生日礼物。
妈妈喜欢金耳环。
喜欢钱。
我晕倒在广场上,一个好心的哥哥救了我,给我脱下玩偶装。
将我抱到通风的地方。
哥哥给我了一个冰激淋。
哥哥说小不点儿,你好可怜哦。
哥哥红了眼。
哥哥哽咽说,小不点儿,你明明才和我一般大,却要平白吃这么些苦。
哥哥拿了一只小猪存钱罐。
哥哥打碎了存钱罐,从里面拿出很多很多的钱。
哥哥把钱递给了我。
哥哥说这是他的压岁钱,哥哥叫我拿着钱,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我很感激。
后来这么些年,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那位哥哥。
那年,我八岁。
八岁的我拿着钱,踮起脚到柜台上,买了一对小小的金耳环。
售货员本来不卖给我的,说小孩子不能买贵重物品。
我说是给妈妈的生日礼物,我哭着求售货员,我都快跪下了,售货员才卖给了我。
我欢天喜地,将耳环拿给了妈妈。
说妈妈生日快乐。
妈妈拿火钳打我。
玩命一样的打我。
妈妈说是我的错,妈妈说我一定是偷来的。
妈妈说我手脚不干净。
妈妈说男孩子就是这样,手脚不干净,恶心,男人都恶心,不负责任,做尽天下的龌龊事。
妈妈说我小小年纪,就这么恶心。
但是我没有做过坏事。
我是个很乖很乖的孩子。
妈妈却一直都说我恶心。
然后用火钳打我。
我跟她顶嘴,我说是我爸跑了,她才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到我身上。
我看见妈妈的眼睛红了。
她抄起火钳打我。
她说就是。
她说她就是恨。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好多人追,其中有好些人特别有钱。但她偏偏相中了我爸,她跟我爸一个混混,未婚先孕,我爸一个窝囊废,跑了,我又打不掉,连累她生下了我,因为我是个男孩子,所以我连累她嫁不到好人家,没人愿意要一个带儿子的女人,都怪我,连累她过着这种,有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妈妈说那时候她怀的是龙凤胎。
可是那个女孩子生下来就死了,瘦骨嶙峋的,是我剥夺了她的营养。妈妈说,死的应该是我。
妈妈掐着我的脖子,红着眼,满脸狰狞的说,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啊?
妈妈越说越恨。
后来疯了一样的全身哆嗦。
说男人就是恶心,全天下的男人都恶心。
然后抄起剪刀来,将我的***剪掉了。
然后将火钳烧红。
放在我的伤口上烫。
很疼。
我都冒青烟了。
我半年下不了床。
妈妈疯魔一样的相亲,说她虽然离异,但有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只是个女孩子,漂亮女孩子。
后来妈妈带着我嫁给了新爸爸。
新爸爸愿意给她花钱。
她很满意。
可是爸爸吃喝嫖赌,作恶多端啊。
她不在意。
她只要钱。
她穷惯了。
她说,她不想再过没钱的日子了。
她骗所有人说我是个女孩子。
她给我注射雌激素。
给我穿上好看的花衣裳。
让我好好当着个女孩子。
不要把真相说出去,不然就用针缝住我的嘴。
后来我长得越来越漂亮。
可能是随她吧。
后来爸爸发现了我是个男孩子。
后来爸爸怪她骗婚,打得她头破血流。
她也不在意。
她只要钱。
后来爸爸夜不归宿,睡在各种各样的女人那里,她不在意,她一点都不在意。
后来爸爸在我身体里放了金鱼。
很多很多的金鱼。
她摁住了我。
因为一百万。
笑。
爸爸还说,我这个人天生皮肤白,就跟羊一样,所以一直都叫我,小羊,小羊。
真的是,太恶心了。
我恨这个名字。
我恨。
可是慢慢的,我什么都忘了呀。
我连恨都忘了呀。
哎呀。
我忘记了。
原来我是个男孩子啊。
这么多年我都忘记了,我是个男孩子!男孩子!男孩子!
可是。
我找不到我是男孩子的证明了。
我颓然坐在一池的福尔马林里。
抱着阿玲的尸体。
那里还有一个成型的胎儿。
地下室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哥哥,我从来都没有过哥哥。
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
一个人。
9
警察来到地下室带走了我。
说是我的哥哥打电话自首,说人是他妹妹杀的。
警察来的时候,我坐在一池子福尔马林里,穿着被鲜血染红的白纱裙。
我说我不是妹妹,我是个男孩子。
我又哭又笑。
又唱又跳。
司法援助律师,带我去做了司法鉴定。
结果是,我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
哦。
怪不得,我能常常看见我的哥哥。
对我温情,又不怀好意的哥哥。
原来,这一切都是我幻想出来的。
哥哥温情的一面,是我根据八岁那年给我冰激凌的小哥哥的性情描摹的——毕竟,他是我短短这么多年人生中,唯一给过我温情的人;不怀好意的那面,是我根据我的新爸爸,那个恶魔描摹的。
哈。
我还挺可怜的。
你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孑然一身,一个陌生人给我的,那么一点点温情,我就那么来来回回,用一生去咀嚼、吞咽了。
甚至在我臆想,自己是个女人时,还将女人最纯粹、最真挚的爱情,给了他。
真是可笑。
而阿玲。
医生说,那是我唯一的朋友。
一个做皮肉生意的,能和我精神沟通的女人——毕竟身体沟通,我也做不到。
所以阿玲洞悉我的全部。
阿玲喜欢我。
可是我是一个病人。
阿玲想生一个孩子给我,让我人生有个寄托。
所以去了精子库。
可是我是一个病人。
阿玲憎恨我,因为我有的时候,会将自己想象成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也就是我,出现的时候,阿玲就疯了,就疯狂的折磨我,辱骂我,她认为是因为“我”,这个女人人格的出现,让她没法跟“我”远走高飞,让“我”没法全心全意的爱她。
所以,她给我喂了金鱼。
她扯着我的头发愤愤说:“不就是在里面塞了金鱼吗?我们这种人,之前玩的时候,不知道里头塞过什么东西。还不是好好的活着?”
所以她将金鱼塞在我的嘴里,再塞进我的胃里:“不是怕金鱼吗?那就面对,我今天,就让你吃个够。你这辈子,都不用再怕它了。”
就这么简单。
而这,唤醒了我内心深处,最深最沉的记忆,所以我杀了她。
将她剁成一块一块的,泡在福尔马林里。
连同她肚子里,说的要为我生的那个孩子。
哈哈哈。
我根本就不爱她啊。
我恨她。
难道是,我的另一个人格——我的哥哥爱她?
哦。
应该是。
所以我的哥哥,他报了警,报了警让警察抓我的嘛——
真是个痴情的男人。
还哭。
为了个女人,嚎啕大哭。
那副熊样,真的是没出息啊。
我忽然变得很冷漠。
好像从前,照顾我的那个哥哥,我对他的所有喜恶、爱憎,都没了。
就只剩下了冷淡,就像是在看着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
那些警察、法官、群众啊什么的,都叽叽喳喳的,都在说着我是个变态,是个恶魔,是十恶不赦。
我耸耸肩,没什么感觉。
从小妈妈就这么说我,十恶不赦。
无所谓啊。
后来,法官说我有精神病,没让人杀我,只是将我送入精神病院,监禁终生。
但我好像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的皮肤惨白惨白,很久没出过门了,过去都是阿玲送我吃,送我喝,到精神病院,也好省了一些麻烦,挺好的。
我戴着沉重的镣铐,被两个法警推着,一点点的往外走。
久违的阳光,突如其来洒满了我一身。
衬得我像只光溜溜的小羊。
我抬手挡住眼。
觉着自己,要化作飞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