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入理跟她打招呼：“你什么时候来的？”
“唔，大概从第三招的时候就到了。”桃衍吃完了苹果，从树上落下来，轻飘飘稳当当地到达地面。
莫入理很羡慕。
那天若不是桃衍的出现，他会搞砸集体行动，因此他一直对桃衍很崇敬。对于武者来说，慕强是一种本能。
桃衍注意到莫入理呆望他的眼神，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别呆了，我是来告诉你们，先生回来了，估计带来了月测的消息。”
月测？
听到这个词，几人的神情瞬时严肃起来。乌渡也放下手中的医书，过来听她说话。
“现在距离月测还有半个月的时间，所以我们要尽快。我们都一起跟着先生出生入死了，可不能有人脱离无问的队伍啊！”桃衍认认真真道。
“那是自然。”不远处，苏平安和柳渝使正走过来，柳渝使看上去有些疲倦，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圈红通通的。
“留在无问。”裘谦遇伸出右手，掌心朝下，铿锵有力道。他目光炯炯，由内而外散发坚定又自信的强大气息，如劲竹破土，势不可挡。
“留在无问。”莫入理想也不想伸出手，搭在裘谦遇的手背上。
乌渡、桃衍、苏平安、柳渝使……一个接一个地将手掌伸出，春山暖日和风，这寂静的院落之中，几个少年心照不宣，共同打成了一个约定。
晴空方好，少年豪气入云霄。
应澜歌走进无问的院子，看到的就是这一幅景象。
她微微一笑：“大家，准备上课了。”
这还是几人安稳无事地坐在班里听讲学。不过，因为学制的特殊性，学堂少有私塾里的《四书五经》课，而偏向于实用性。
应澜歌给他们说术数，讲阴阳五行之义，天文历法之识，解大道而知微，一讲便能讲一天，有些微意犹未尽之意。
樊弃最喜欢听她讲学了，这是他一直藏在心底的秘密。
先生一定不知道，她在讲学时有多好看。
她敛衣坐在案几前，衣袍眼眸低垂，嗓音低回轻柔，娓娓道来。她时而看向书页，时而拿出一些小物什，给大家做展示。专注的人眼里是有星星的，专注的先生仿佛能自成一个小世界，周身氤氲出温柔的光晕，散开在他的眼中，融成他心底的秘密。
他单手托腮，听着听着便入了神，什么时候散学了也不知道。
应澜歌卷了书本，敲他脑袋：“发什么呆，天都黑了，肚子不饿吗？”
“结束了？”樊弃清醒过来，伸了个懒腰，“饿啊，肚子都饿扁了，今晚吃什么？”
“他们去做了。”应澜歌说。
“嗯？”樊弃很惊奇，这帮师弟师妹居然要自己做饭了？
应澜歌也觉得挺好玩的：“他们说，这叫，开工宴？让我俩一起去。”
樊弃失笑，两人一起去小厨房里，几个少年忙上忙下的，手艺比较精通的还属两个女孩子，有条不紊。几个男生在旁边听从指挥，叫他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有一做一，流程不算熟悉，不过上手很快。
看着他们笨拙的模样，应澜歌有些感慨。她从小就没有见过樊弃笨拙的模样，认识他的时候，他就能独自下面了。后来大了些，有力气和面了，就自己捏一些馒头蒸着吃。
应澜歌小时候有一回起晚了，跟苏有起上课时肚子饿得咕咕叫，声音挺大，坐在旁边的樊弃肯定听见了，频频朝她看，她羞得满脸通红，小手不停的揉肚子，想让肚子乖一点，别叫了。
小动作被樊弃看在眼里，他从胸口掏出一个小馒头，悄悄给应澜歌递过去。应澜歌眨眨眼睛，偷偷瞟一眼苏有起，见先生没注意这边，便飞快地接过来，抱在怀里，用衣袖遮挡着。
手中的馒头不知道樊弃揣了多久，可能一直在胸口捂着，还是暖暖的。应澜歌低下小小的头，一口一口松鼠啄榛子似的咬着馒头，粗粗嚼了三两下便咽下肚里，那速度看得樊弃特别担心他会噎着。
他实在看不下去了，写了张字条递给她：“慢点吃，我给你盯着先生。”
应澜歌感激地点点头，好在馒头不大，很快就吃完了。她擦擦嘴，重新坐正，苏有起正好从书卷中抬起头：“澜歌，你说说，古周辰王领兵与大幽一战，运用了哪些战略计谋？又有何好处？”
“……啊？”应澜歌站起来，无措地扯着裙摆，她慌乱极了，目光左瞟瞟又瞟瞟，可是其他学生都直视前方，不理会她的求助。
可先生一直盯着她，坚定让她给出一个答案。
应澜歌少有的窘迫，比肚子咕咕叫被人听见还要窘迫。
樊弃站起来：“先生，我知道。”
苏有起道：“那你来说。”
樊弃有板有眼地把问题回答了一遍，应澜歌被他完美的逻辑惊呆了。那天散学，她主动接近樊弃，有些不好意思，呐呐道：“谢谢你的馒头，很……很好吃。”
被赞美的樊弃裂开嘴，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明天也带给你吃好吗？”
这简直是个意外惊喜，应澜歌连忙答应下来，生怕晚一步，这个笑起来很可爱的男孩子就会反悔：“好哇好哇！”
两个小朋友从那天起便心有灵犀地开启了“我给你带吃的”和“我等你带吃的”的投喂生涯。
那天应澜歌吃的是白馒头，自从答应给她带吃的，樊弃就开始尝试做其他的花样，比如说加入南瓜汁做成黄馒头，加入紫薯汁做成紫馒头之类的，再给馒头弄出开花模样，变戏法般的手艺每次都能获得应澜歌的惊叹。
每次被应澜歌夸，樊弃别提心里多美滋滋了。
不过，每到夜深人静时，樊弃才会流露出另一番别人都没见过的寂寞。他被苏有起带回来时，他就明白自己在哪里。跟他一起听学的人都是达官贵族，自己只是个流落街头的卑微平民，虽然这些同门没有对他产生偏见，可有些东西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
他很羡慕其他孩子在一起聊天时说的他听不懂的东西。什么是上等珠玉，什么是绫罗凤冠，又得到了什么赏赐等。骑御射礼书数，这些贵族孩子一出生就唾手可得的东西，他要坐在学堂里，从头一点一点地补。
他知道，自己递出去的那个馒头，是带了一点私心的。他要赌，用这个馒头，拉近一个人的距离，再慢慢融入他们。
他不想让自己像一个异类。
好在他成功了，应澜歌接纳了他，愿意走到他身边与他说话。
就像一朵孤零零的花朵，拼命让自己盛放所有的花瓣，让自己看上去美丽、动人、纯良。终于有一天，一只可爱单纯的白蝴蝶飞过来，靠近他。而他贪恋这份主动，这份温柔，忍不住悄悄露出了牙，轻轻衔住蝴蝶的翅膀。
既然来了，就不要离开我，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