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相离很疲惫,她虚弱一笑,走进客厅里,抱着囝囝坐进沙发里,囝囝此时精神尚好,莫良矜倾身过去,看着她漂亮的小脸,握着她的小手逗她,“囝囝真漂亮,来,让姨妈抱抱。”
莫相离与莫良矜也非尽释前嫌,此刻见莫良矜伸手来接囝囝,她还真有些担心,可是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瞬,莫良矜已经笑着将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哄呀逗的,囝囝三个月了,谁一逗就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莫相离看着此情此景,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太卑劣,于是也安心的跟莫良矜闲话家常。两姐妹自从去年那场乌龙婚礼后,一见面就横挑眉毛竖瞪眼,谁也不理睬谁。经过一年的时间,早已经物是人非。
聊了一会儿天,莫相离抱着囝囝回房休息,保姆早已经将屋子收拾妥当,房里一景一物都还是昔日模样,只是如今她变了,笑叹一声,她将囝囝放到床上,又转身下楼去拿行李箱。
东西还是当初她从家里带过去的那些东西,景柏然这一年来送她的首饰华服,她一样没带回来,只将摆在主卧室桌面上那张洗出来的去九寨的照片偷偷拿走。无论她多么怨恨他,可是临到要走时,她仍是舍不得。
也许这就是犯贱吧。她倾尽心力去爱这么一个人,到头来,她对他只有欺骗与谎言。
莫相离回到莫家昏天昏地的睡了一天,然后就是与莫相离大谈育儿经,一晃半个月过去,生活尽是平静安宁。莫相离一直以为景柏然不会甘心就这样放手,至少第二天就会追来,她当时还在想用什么更绝情的话语将他击退,可没想到,他根本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他仿佛从她生命里消失了一般,这半个月来一直没有出现在她面前。偶尔她都以为那段过去是自己在做梦,梦里醒来,爸爸还在,妹妹也还在,她……也还在。
可是醒来看着静静躺在身侧的囝囝时,她总有些恍然。怎么可能还回得到过去呢?瞧身旁这个可怜的小人儿,她的存在就足以将她的自欺欺人尽数唤醒。
这半个月来,囝囝又发作了一次,送去医院输血,医生告诉她,囝囝发病的频率比以往任何得这例病的小朋友都高,因此最好的方式就是移植骨髓,并且他们已经找到了合适的骨髓源,只是对方不肯捐赠。
莫相离咬牙听完医生的话,自那日从白少棠的别墅出来,她就再也没去想过白少棠是最终能救囝囝的人,她想中国这么大,世界这么大,除了他白少棠,必定还有人可以救得了囝囝。
然而囝囝的病情已经迫在眉睫,她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去等待那个能救囝囝的人出现。看着怀里脸色苍白的囝囝,她的心是荒芜的,泪水在眼底凝聚,她抬起头,不想让囝囝看到自己的绝望与无助。就在这时,景柏然出现在她的目光尽头。
他清俊依然,脸颊消瘦,看起来憔悴得很。莫相离目光僵了僵,抱起孩子转身就走。刚走两步,身旁卷起一阵凉风,在这炎热的夏季,她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她怒目圆瞪,狠厉地瞪着景柏然,从牙齿缝里迸出一句话来,“请让开。”
景柏然非但不让,反而迎面走向她,好似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般,语调轻而浅,“逃家的小妻子,该回家了。”
莫相离见过他许多面,可是现在这样不正经且无赖的一面却是她不曾见过的,她当下冷凝了脸,冷笑一声抱着囝囝调头向回走,医院的出口也不是这一条路,这条走不通,自然还有另一条。景柏然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只觉得一阵挫败。
明明是她对不起他,为何此刻还敢给他脸色看?他没有再追上去,可是他会用他的办法逼她回家。
“姐姐,囝囝今天很不对劲。”莫相离坐在沙发里,哄着囝囝时,不知不觉就走了神,听到莫良矜担忧的话,她回过神来,一低头就看到囝囝煞白如纸的脸,还伴随着轻微的抽搐,她的心一阵揪紧,抱起囝囝忙不迭地奔出家门。
此时她哪里还敢开车,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她冲急行而过的出租车猛招手,可是车到用时方恨满,她不用车时,一辆辆出租车空着从眼前滑过,待她要用时,却怎么也没有空车让她坐。
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冲进马路中央去拦车,就在这时,一辆兰博基尼停靠在她面前,车窗缓缓摇下,出现在视线尽头的便是盛恺臣那张桃花脸,莫相离顿了一下,再看看怀中不停抽搐的囝囝,她一秒钟也耽搁不起,拉开车门坐进去,“XX医院。”
兰博基尼低吼一声,如箭般冲出去,盛恺臣专心开车,眼角余光瞄到她惨白的脸,顿了顿,没有说话,等到红灯时,他才来时间去好好打量她,那一夜,他让景柏然误会,等到他离去后,他方才觉得对不住她,再看她陷在白色被褥里的脸时,他更是没脸面对她,于是等她烧退了,他没有等她醒来,便悄然离去。
后来他无意得知,莫相离与景柏然已经分开,离婚之事已经提上议程,他本该高兴的,可是……,看着她的脸,他方觉得自己对她做了多么残忍的事。“小离,我……”
莫相离回过头来,黑白分明的双眸里只有无尽的担忧与绝望,他的话就那样哽在了喉咙口,再也不成言,此时红灯转绿,盛恺臣将车重新驶上路,左拐右拐,不一会儿便到了医院。
车还没停稳,莫相离便要拉开车门跳下去,盛恺臣被她吓了一大跳,也好在早已经上了反锁,等停稳后,他按开锁,莫相离听到那清脆地咔嚓声,拉开门走出去,跑了两步,她脚步停顿下来,回头对盛恺臣笑了一下,“谢谢你。”
谢谢你总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救了我。
盛恺臣本欲跟上去,可是在她坚定的眸光下,他却僵住,再也前进不了半步,他与莫相离之间的关系,早已经在他那晚动手陷害她时,便已经再不纯粹,也再回不到原点。
而这段时间,一直放不下的,也只有他。
囝囝送进去急救,莫相离呆呆地站在急救室外,看着急救室外一闪一闪的红灯,双手死死的攥紧成拳,这个时候,回首身畔,竟无一人可以依靠。
艾瑞克集团一年一度的股东大会在这炎热的夏季召开,会上,景柏然修长的指间握着笔,有一下没一下的旋转着,耳畔充斥着股东们的总结报告,神色冷峻。
吴建浩正飞快的敲击键盘,记录会议上的重要内容,时不时瞄一眼他,发现他走神得厉害,再看最后一个股东已经发言完毕,大家都等着他来结语,他并没有动,仍是维持那个动作,明显已经神游大虚。
吴建浩咳了两声,想要提醒他,结果某人根本不予理会,他只好伸长了脚,去踢景柏然的凳子。就在这时,一阵和弦铃声响起,景柏然终于有了动静,他拿起放在桌上的电话,瞥一眼来电显示,他连忙接起,“妈?”
“柏然,囝囝刚才发病了,相离已经抱着她赶去医院……”林玟娜的声音从彼端焦急的传来,伴随着一声“轰”响,沉重的皮椅向后倒去,而那道修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会议室门边,将一干股东全晾在一边。
大家面面相觑,只有一人,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意。
景柏然赶到医院时,莫相离站在急救室外差点才了雕像,看着她脆弱无助的背影,他的手紧了紧,真想将她拥入怀里给她力量,可是他明白,此时此刻,不能。
沉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莫相离没有回头,熟悉的古龙水味道已经窜进鼻间。自从得知他早就知道囝囝的病时,她对他已经凉了心冷了情,然而此刻他站在她身后不远的距离,却仍叫她撕心裂肺。
若他们之间没有那么多误会,没有那么多谎言,现在是否又会不一样?
景柏然看着她倔强的背影,死死的握紧拳头,才能抵制住心里的激动,他上前两步,低声问:“囝囝怎么样了?”
莫相离不答。
他再问。
她仍是不答。
他绕到她面前,怒红了眼睛,“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闹?我们能不能暂时不要冷战了,等囝囝好起来,你想怎么找我算账,我都绝无二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急救室上面的红灯一直不停的闪烁,她满心满脑都是恐惧,她祈求上苍,囝囝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景柏然看着她泪流满面,一时之间怒气没了,只剩一股无力。
古有自作孽不可活,如今他是真真切切的体会到这句话,莫相离爱这个孩子的心有多甚,那么此刻她便有多恨他,是他拿孩子的健康做儿戏,怪不得她不肯原谅他。
“阿离,我没办法,那时候你还不知道你爸爸的事,我知道洛琳迟早会告诉你,当时我日夜忧心你得知真相不肯原谅我,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孩子不健康,后来你果真知道你爸爸的事,你不肯原谅我,我想要告诉你孩子不健康,已经没有了最合适的时机,我在犹豫时,你已经离我而去,等我再见到你时,孩子已经出生了,对不起,是我太自私,我只考虑过自己不能失去你,反而忽略了你的感受。”他将她禁锢在自己双臂之间,看着她漠然的神色,他的心一阵撕扯着疼痛。
“你这是在为你所做的事情忏悔吗?”莫相离冷冷一句话,已经足够让他把接下来的话尽数咽进肚子里,他狼狈的看着莫相离,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傻傻爱着他,不顾一切爱着他的莫相离。吃了这么多次亏,总归是要学一次乖的。
景柏然万分狼狈,他紧锢着她的双臂的手缓缓松懈下来,若是可以,他真想掉头就走,可是那也说明,他跟莫相离之间的缘份尽了,“阿离,难道你就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那晚在新世纪酒店,你敢说你跟盛恺臣是清白的?”
第二次听到他的指控,莫相离真是哭笑不得。难道每个人到了穷途末路了,想到的都不是自己犯下的错误,而是无中生有的责怪别人?“我与盛恺臣是不是清白的,如今与你再也无关,景柏然,请你不要一而再的破坏我心中的那个你。”
她言之以尽,无话可说,他虽挡在她面前,她虽看着他,可是她的目光已经穿透了他,再也不肯落在他脸上,景柏然颓然极了,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侧过身子避开她无视他的视线,他转身欲走,脚步抬起来,他又停下,幽幽道:“我没有一次不后悔当初所做的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错,错的是我爱上了你。”
有什么心痛比得上自己背弃了一切去深爱的人,最后告诉自己错的是爱上她?莫相离脸色苍白,全身不住的颤抖,她死死的咬紧牙关,在心里喝斥自己:莫相离,你就这点出息,他一句话就能将你击溃?
景柏然似乎再也没有话可说,他瞅了她一眼,走到墙边抄着手倚着墙,而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打开,医生一脸凝重地走出来,看了看莫相离,又看了看景柏然,两人同时迎上去,焦急道:“医生,我女儿怎么样了?”
两人异口同声,默契十足,问完两人互视一眼,然后又各自撇开头。医生不理会两人的暗潮汹涌,“病人的情况很危急,对输血有排斥反应,我们建议尽快做骨髓移植手术,否则……”
景柏然闻言大怒,他两步冲过去揪住医生的衣领,沉声道:“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若是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不饶你。”
莫相离心神大震,她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滑落下去,她看见景柏然在这节骨眼上还捣乱,她忍无可忍,冲过去一把拽开景柏然,然后抬手就甩了他一巴掌。“啪”一声,把两人都打愣了,一年多以前,他们在这个地方,她挺身为他挡去林玟娜盛怒的一巴掌,从而让他们之间的感情白热化。一年多以后,也是在这个地方,她的一巴掌,将两人的关系凝结成冰。
景柏然眼神立即变得冰冷,莫相离收回颤抖的手,咬着唇倔强地看着景柏然,良久她才道:“不要再胡闹了,囝囝经不起你折腾。”说完她没有再看他,越过僵住的他,走到医生面前,“医生,麻烦你,不管有什么方法,先保住我女儿的命,我……同意换骨髓。”
莫相离说完,她转身奔出了医院。坐上出租车,莫相离直奔白家别墅,如今唯有白少棠可以救囝囝,就算她再不甘心,她也必须去求他。如今救囝囝才是首要任务,其他的一切都在其次。
白家别墅外,莫相离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向前迈一步。在她心里,她只承认莫镇南是她的父亲。她认白少棠,就是对不起莫镇南,若他泉下有知,是否能够原谅她的不孝?
徘徊了许久,她终于抬手按下门铃,还没人应门铃之前,身后警铃大作,莫相离回过头去,一眼就看到数十辆警车呼啸而来,此时天上阳光正烈,警车上的警灯红绿交错,晃得人眼前一阵发花。
莫相离眯眸看去,警车渐渐在白家别墅前停下来,她后知后觉这些警察是冲着白家来的,她顿时僵在原地。警车停下后,有穿着警服的警察从车里冲出来,一个个拿着手枪对准别墅里,然后她看见警察齐刷刷让开一条道,出现在道路中间的赫然是池城与莫镇南。
爸爸?!
莫相离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她连忙揉了揉眼睛,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两个男人,一个气宇轩昂,一个饱经风霜仍旧玉树临风,这人可不就是莫镇南,莫相离以为见鬼的心思没有维持多久,莫镇南已经走到自己面前,“阿离,你怎么会在这里?”
确实是莫镇南!
看着这个自小就对自己呵护备至的中年男人,莫相离强忍许久的心酸全部倾泄而出,扑进莫镇南的怀里号啕大哭,莫镇南拍着她的背细声安慰,站在一旁的池城低咳一声,沉声道:“莫市长,要叙天伦请等我们把白少棠抓获再叙。”
莫镇南只好将莫相离推离自己怀里,举起手做了一个进的手势,马上就有人破门而入,以极快极诡异的速度向别墅里冲去,莫相离看着这些全副武装的警察格外惊心,她急忙从莫镇南怀里抬起头来,急问:“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已经……”
“那只是金蝉脱壳之计,阿离,对不起,我没有告诉你事情的真相,事实这一年多以来,我一直在国外被人重点保护,目的就是引白少棠出来将他一网打尽。”莫镇南神色异常刚毅。
莫相离难以置信地看着莫镇南,怔愣的问:“为什么要诈死?”
然而此时的情况已经不容莫镇南与莫相离细说,他拽着莫相离的手,在众警察的保护下,缓缓走进别墅,有一名长官模样的警察前来向他报告,“莫市长,白少棠与人质都在客厅里,他们手上有枪,为了避免伤到人质,我们不敢乱动。”
莫镇南眉目一沉,紧走几步穿过小花园,越过游泳池,进入别墅,白少棠果然端坐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个红酒杯子,嘴角噙着一抹自得的笑意,遥遥地像莫镇南举杯,“莫兄真是深谋远虑,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来Y市的事,是我小看你了。”
莫镇南脸色未变,他松开莫相离的手,回敬道:“彼此彼此,我也不过是学你当年,白老弟,若你不走上这条害人的道路,我又岂会费尽心力与你周旋,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
“好一句自作自受。”白少棠根本就不惧怕他,他站起来冲他冷笑,“如今你是官我是贼,我没什么话好说,是我技不如人,我输得心服口服。没想到二十几年过去了,你的城府倒是越来越深厚,要动手就动手吧,我不怕你。”
英欢看到警察冲进来时,她还在给白少棠倒酒,自从莫相离与景柏然到别墅来后,白少棠就再也没有将她关起来,也没有让人限制她的行动,他那么平静,她却有了不好的预感。可是不管她怎么问,他都不肯告诉她,只问她,若是有一天他死了,她会不会难过?
这个问题问得她莫名心紧,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他,这个男人是这世上最爱她的人,他不嫌弃她容颜已衰,他不嫌弃她是破鞋,更不嫌弃她双腿已废。他一向强势,从不会问这样假设的问题,可是现在,他却问了。
她一直都知道他所做的生意必定不是正经生意,可是从不过问。她最终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现在看到莫镇南死而复生地站在她面前,她知道有些事情在今天该做一个了结了。
她伸手扣住白少棠的手腕,急道:“少棠,不要离开我。”她被白少棠囚禁了半年多,这半年里,她从最初的不情愿与不甘心,到现在的心甘情愿,都是因为白少棠的爱护与疼惜。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回到景天云身边,她也没脸回到景天云身边,所以与其孤伶伶活在这世上,不如与最爱自己的人在一起。
白少棠回头温柔地看着她,安抚似的拍拍她的手,“欢儿,不要担心我,我一定会没事的。”白少棠眼神温润,宽慰着她,英欢眼前一热,回头看着莫镇南,轻声问:“为什么不肯放过他?镇南,我一直以为我离去就能让你好受起来,没想到终究是我看错了你,冤冤相报何时了,难道你就不能后退一步,海阔天空吗?”
莫镇南眼神一黯,当初他从池城口中得知英欢不幸丧命,他从美国专程赶回来看她,活着的时候他没有勇气去见她,死了他总算能站在她的墓碑前对她说些体己话,可是没想到她根本就没死,他热切地看着她,20年了,他没有一刻能够忘记她。
“欢儿,你知道他在做什么生意么?他贩卖海洛因,祸害百姓,我不是为了个人恩怨针对他,而是为天下除一大害,我与他的恩怨诚如他所说的,20年前那场大火就已经把我对他所有的仇怨都烧得一干二净,不是我不容他,是法不容他。”莫镇南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情形,这个让他惦记了大半生的女人,如今却拿控诉的目光盯着他。
“不要把你的私心说得那么冠冕堂皇,要抓我就动手,废话少说。”白少棠从接到送往香港那批海洛因出事时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早已经等着这一天到来,莫镇南有张良计,他有过墙梯,莫镇南想要定他的罪,没那么容易。
而现在,他要让莫镇南伪君子的形象彻底在英欢与莫相离面前揭露。
莫相离一直震惊于事情的急转直下,直到看到白少棠示意他的兄弟收了枪,她才想起自己到这里的目的,她扑上前去挡住莫镇南,急道:“爸爸,求求你不要抓他,囝囝情况危急,只有他能够救囝囝。”
莫镇南为难地看了她一眼,“阿离,抓不抓他不是爸爸说了算,国际揖毒队早已经盯上了他,爸爸也只是协助他们将白少棠揖拿归案,你不要任性,我的外孙女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莫相离摇头,“不,如今只有他能救囝囝了,爸爸,算我求你好不好,求你让他救救囝囝,我不能失去囝囝。”为了女儿,再无理的要求她也能提,只要囝囝无事,她就心满意足了。
见莫镇南不表态,莫相离再看站在他身边面无表情的池城,她又扑过去求池城,“池城,看在小新的面子了,你们让他去医院救救囝囝,好不好?”
白少棠看着莫相离泪流满面,他轻哼一声,“谁说我要救那个小丫头了,你在求他们之前,是不是应当先求求我呢?”一听到她叫莫镇南爸爸,他就极不爽,女儿是他的种,凭什么叫仇人爸爸。
莫相离眼泪生生地僵在眼眶里,她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白少棠,半晌说不出话来。是啊,她本末倒置了,白少棠根本就不愿意救囝囝,她就算求莫镇南与池城暂时先放过他,他也不会救囝囝的。
“那你要怎样才肯救囝囝?”
“很简单,为我报仇。”白少棠静静地看着她,她是他的女儿,这件事为什么他不早点知道?
莫相离全身都发起抖来,她咬住下唇,目光坚毅的回视白少棠,“仇恨是你们那一代的事,为什么要牵扯进无辜的我们来?往事不可追,你为什么一定要活在过去里不肯回头呢?”
“说得好,不是我不回头,是没有人给我回头的机会,阿离,你本是我的女儿,可是你认贼作父了这么多年,你知道我一想起来有多恨么?我之所以回Y市来,就是要报仇,我要看到莫镇南一家分崩离析,我要让他一辈子都活在痛苦与懊悔中。”白少棠越说脸越扭曲,眼中燃烧着熊熊恨意,让她莫名心悸起来。
她张口结舌,竟是再也找不到话说,原来恨可以让人泯灭心智,白少棠这20年里都活在恨意中,又岂会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她微弱的道:“如果我肯认你,如果我肯叫你一声爸爸,你是不是就愿意救囝囝,幼子何辜,您说是吗?”
“得知你是我的女儿,我很意外,也很想听你叫我一声爸爸,可是如果这一声爸爸只是建立在有条件互换的基础上,就算你叫了,我也不会开心,回去吧,趁有限的时间好好陪陪孩子,她在这世上,已经受了太多的苦。”白少棠一口回绝了她的提议,然后再也不看她一眼,转过头去。
莫相离眼泪大滴大滴地砸落下来,眼前这个男人是唯一可以救女儿的人,她已经低声下气地求他了,为什么他不肯答应?
英欢看着莫相离不停地掉眼泪,她心疼得不得了,再看莫镇南身后一众警察都恶狠狠地盯着白少棠,她头疼得不得了,她向莫相离伸出手,心疼道:“离儿,别哭,你哭得妈妈心都拧在一起了,少棠,你就答应救救囝囝吧,孩子那么小就承受了那么多痛苦,你也不忍心看到她有事的,是不是?”
白少棠沉着脸没说话,莫镇南已经不耐烦的挥手让人上前来拷了白少棠,法律上规定了,若是供体不愿意捐骨髓,那么谁也没办法。白少棠没有反抗,乖乖地任警察将他带出别墅,英欢看着他戴着手铐越走越远的身影,急道:“少棠,少棠,少棠……”
莫相离腿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垂头丧气的回了医院,医生已经将囝囝送进加护病房24小时监测,莫相离到加护病房外,看到景柏然靠着墙正看着某一处发呆,直到眼前出现一道阴影时,他才直起腰来,就看到垂头丧气的莫相离。
“怎么了?白先生肯救囝囝吗?”景柏然很着急的按住她的肩,看到她一脸颓然,他心下一凉,知道她此去毫无收获,他一拳狠狠地砸向墙面,手上顿时鲜血直冒,“都怪我自私害了囝囝,阿离,你打我骂我吧,就是不要这样子沉默,我看了害怕。”
自从囝囝开始输血后,莫相离成天都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睡着了再醒来,囝囝就已经不动了,所以她总是睡得浅,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手指探到囝囝的鼻端,感受那呼出的温热气息。
她知道囝囝随时都有可能对输血产生排斥反应,所以这些日子一直留意着,她多么希望这是老天给她开得玩笑,等她再醒来时,囝囝已经健健康康的。
“医生说什么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景柏然却看出了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感受来,他清了清嗓子,道:“医生说囝囝是对输血产生的排斥反应,已经度过了危险。”
“哦。”莫相离点点头,站到玻璃窗前,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小小的身子,一阵心酸。她不想再去求白少棠,可是就让她看着囝囝等死,她又做不到。此刻她恨自己的无能,为什么孩子需要她的时候,她一定忙也帮不上?
景柏然看着她的背影,那么凄凉无助,他想将她拥进怀里,而且他也真的这么做了,怀中的她不挣不扎,难得的乖顺。他将头搁在她的头顶,轻轻道:“阿离,囝囝会没事的。”
他知他是在自欺欺人,医生说过的,就算囝囝得到了骨髓移植,也未必能挺过术后的排斥反应,医生的话已经残酷到要他放弃囝囝的生命,可是这是他跟莫相离的孩子,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他怎么可能放弃?
得知白少棠的骨髓适合囝囝后,他仍然没有放弃寻找合适的骨髓,但这么久了,仍旧没有消息,所以他们的希望就是白少棠,如果他不愿意救,那么囝囝除了等死,已经别无他法。
莫相离沉默了许久,最后她挣开他的怀抱,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景柏然,我求你一件事,行吗?”
她很少用这样哀求的语气跟他说话,除了那次在公寓里,她求他放她走,因此听到她这句话,他莫名心惊。“阿离……”
莫相离没有让他说完话,她已经飞快地打断他,“你知道吗,在拉斯维加斯时,我不顾一切跟着你回来,我就决定背弃一切,你的欺骗也好,爸爸的死也好,我想我背弃一切跟着你,我们总会幸福的,可是盘桓在我们之间的误会与谎言太多太多,多到我们都伤痕累累,多到我再也撑不住,我现在也还爱着你,但是我没有勇气继续跟你走下去。”
“阿离……”景柏然急急地唤她。
“你听我把话说完。”莫相离声音稍大的阻止了他的话,她背过身去,已经泪流满面,“景柏然,我们离婚后,我们彼此尽快找个人结婚生孩子吧,或许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姐弟也可以救囝囝。”
听了莫相离的话,景柏然只觉得荒谬,他到死都不会放开她的手,又怎么可能答应她这么荒谬的条件。他走过去扳过她的肩,让她面对自己,看到她满脸的泪水时,他怔了怔,却止不住怒火高涨,“阿离,孩子我们可以生,为什么一定要跟别人生呢?”
莫相离挣开他的手,淡淡道:“我们两人都是带因者,就算再生一个孩子也未必是健康的,而且我是剖腹产,三年里不可以怀孕,我们能等得起,囝囝等不起,求求你,照我说的做,好吗?”
景柏然咬牙再咬牙,吸气再吸气,才能勉强控制住砸开她脑袋,看看她脑子里是什么构造的冲动,“阿离,这太荒谬了。”说完他松开她的手,转身离去。
莫相离在后面追他,“景柏然,你答应我吧,就算……是让我有希望继续活下去……”景柏然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掐死她。他的心悲到极致,当初种下的是什么因,现在就是结的什么果。这段感情是否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为什么他用力想将两人紧紧地系在一起,反而让彼此越走越远?
白少棠最终被警察带走,景甜与英欢恢复了自由,英欢被白少棠囚禁了大半年,现在恢复了身份,她自觉无颜面对景天云,白家被查封后,她就住进了酒店,景甜急躁的性子在这三个多月里被磨砺得差不多了,当初她迫不得已跟了韩永强,韩永强虽是粗人,可是对她却是极好的,让她慢慢对他动了心。
直到警察查封了白家,她才知道韩永强的身份原来是卧底,这让她更加佩服他,而就在这时,她发现了自己有两个月没来月事了,一查,才知道自己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她是又惊又喜又怕,心中一时五味杂沉。
韩永强知道她怀了身孕,自然是高兴得不得了,黝黑的俊脸上是满满当当的笑意,他将景甜抱在怀里亲个不停,景甜甜蜜得很,但还是佯装不悦,不让他亲她。
韩永强软语相哄,别看他嘴笨,说出来的甜蜜话尽是景甜爱听的,一时间两人幸福不已。
所谓有人喜有人忧,莫相离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囝囝出院后,吃得极少,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一下子瘦得皮包骨头了。自从莫镇南回到莫宅,她就寻了理由搬到二环的公寓住,请了一个保姆照顾她的生活起居,而她将大部份时间都分来照顾囝囝了。
看着囝囝一天天消瘦下来,她不知道囝囝能不能撑到找到合适的骨髓,只是想在这些不确定的日子里陪着她。其中景柏然来过几回,都被莫相离拒之门外,她没有像上次一样一声不响的离去,因为囝囝的情况容不得她任性。
英欢让景甜推着来看望过她几次,两母女间似乎一直都没有共同的话题,出了白少棠的事后,莫相离在心里更加怨恨英欢,若不是当年她生下她,却不抛弃她,她怎么会像现在一样过得这样凄惨。
或许她会找个平凡的人,平凡的爱一场,然后平凡的度过一生。
可是夹杂在上一代的仇恨中,不仅她无法得到幸福,就连囝囝一出生都活在痛苦中。两母女相顾无言,英欢陪着她一直坐到天黑,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她第一次觉得,莫相离从来就不需要她。
临走时,她忍不住的对她说:“离儿,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爸爸捐出骨髓来救囝囝。”
莫相离抬起头来,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冷笑道:“我没有爸爸,我的爸爸早已经出车祸死了。”
谎言,全是谎言。莫相离发现,她身边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大家都在一片谎言中活得圣洁,实际上比谁都要肮脏。只有她是个小可怜虫,一直被欺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