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控而已2026-10-19 11:013,441

周五那天下了白班,难得地才五点半。主要可能还是因为有邓伟在一旁催促。那厮不知抽了什么风,五点一刻就从十六楼上来,嚷着说要他快点,要喝酒,还说已经让张湘竹和朱哲先去春满园订座儿了,专等他下班。那天值夜班的学生也挺给邓伟面子,五点半准时就到了。

交了班之后,宋元见邓伟一脸沮丧,直笑话他:“娘们儿啊?来啦?”

“来你老爷的腿。”邓伟嘟哝了一句构不成威胁的脏话,继续消沉。

宋元抱起病历走向护士站时觉得不对,于是问邓伟:“今儿不是礼拜五么?不用练习?”

他们的乐队每周五晚上固定去礼堂地下的录音棚练习,一般没什么特殊的事情不会随便取消。

此话似乎正触到邓伟的痛处,他皱眉说:“都没人了怎么练啊?”

“不是才找了个小主唱么?怎么又没人了?”如果把乐队完全归到德智医学院,似乎也不太对,因为此前的主唱是华师的,四年制的毕业早,今年毕业回乡找工作就退队了。目前的新主唱是今年夏天才找来的,地大二年级的,还稚嫩得很。

宋元把病历放回护士站的架子,那护士正是周三值夜班的小护士,见到宋元就朝他笑:“还没下班?”

宋元回了个巨风度翩翩的微笑,说:“就下班了。”

“靠,你装逼装得真他妈像。”邓伟见那小护士脸上有点儿微红,嘀咕道,“那啥,我们班的美美呢?”

“我就礼节了一下您至于么?”

春满园在德智医院对面亚酒后头的巷子里,据说是德智的主治教授请学生吃饭最中意的外卖店。实际上那家店也是有门面的,就是小得可怜,且隐藏在一条漆黑破旧、堆满煤球的狭小楼梯之上的二楼。总共不到十个平方,却摆了五张桌子,每张桌子都贴壁,一般只能坐四个人。听说两年前这家店在一楼是有门面的,后来到期了,店面主人怎么都不愿续约,自己开了家小吃店。武汉虽地广,解放大道两旁的地段却是寸土寸金。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段住着一年只交一千块钱房租的屋子的他们,是不是要感激涕零了?

似乎社会也只对学生这么宽容罢了。

张湘竹和朱哲果然已经占据了五张桌子中风水最好的窗边那张桌,见到宋元,就结伙拿起捞勺敲装着豆花鲶鱼的大铁盆,表示等得不耐烦了。

“生孩子呀你?”张湘竹冲宋元叫。

“是啊,他爸,敢情您还不乐意?”宋元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

“啧,德行。”张湘竹悻然,“人至贱则无敌。”

“吃吃吃,饿死了。”朱哲抱起一瓶啤酒,嚷着,“小二,开瓶器!”

“哪用得着开瓶器?”宋元拿过啤酒瓶,往桌角一磕,开了。开了后先把自己的杯子倒满。

“嘿,你就不能谦逊点儿吗?”张湘竹啧啧两声,抢过酒瓶,“伟哥请客也不能这样,也不单请你呀。”

“瞧咱家虎子这教养。”宋元摇摇头,“知道什么叫大小有序么?”

朱哲在用漏勺捞红油当中白花花的豆花下的鲶鱼之时,张湘竹瞪了宋元一眼。

邓伟说公道话:“痞子,未经官方公证,谁大谁小还难说。”

宋元喝了一大口啤酒,伸长筷子去夹拍黄瓜:“爷这不日日夜夜盼着公众早日给个名分么?”

“什么名分?”张湘竹瞅着邓伟嘻嘻笑,“不倒鸟?”

自初次听到之后,宋元就取笑过“真是男人终极渴望”的乐队名,似乎在那之后就没有被他们正常地念对过。给乐队命名的邓伟同学恼羞成怒,决定一意孤行将这个名字用到底。最为奇迹的是,队员们居然从来没有对他抱怨过要换名字。

邓伟早已听怪不怪,只当没听见。然后叹了一口气。

宋元给邓伟斟了一杯酒,说:“说吧,什么事儿?爷洗耳恭听。”

“主唱跑了。鼓手也不干了。”邓伟一口气喝了一大杯,喝完后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在如此伤怀之际,他发现众人趁他喝酒时拼命地抢菜,蒙古酱牛肉转瞬只剩下酱,宫保鸡丁转瞬只剩下黄瓜,豆花鲶鱼只剩下豆花,不由哀叫:“你们饿死鬼投胎啊?给老子剩点儿啊!”

“二虎子别把酱都吃了,给伟哥留点儿。”宋元仁慈地提醒着张湘竹。

“靠,这帮白眼狼。”邓伟夹住最后一块鸡丁,悲戚地咬着,咬完后又开始叹气,“下礼拜高校联盟的专场看来是不行了。”

“你们那鼓手不好几年了吗?那个个儿挺高的长得挺不错的妞儿,这个时候跑什么?”宋元问。主唱跑了还情有可原,入队时间还短。

邓伟看了一眼如狼似虎的诸人,欲言又止。

“操,有屁快放,过时不侯。娘们儿啊?”宋元最见不得他娇羞,抬手给他斟满酒,催促道。

“谁让我们乐队有个大情圣。”邓伟最后叹了口气,说。

宋元愣了几秒,一口酒“噗”地喷在邓伟脸上。

张湘竹竖着耳朵,朱哲则在豆花已经消失的红油中打捞着豆芽。

宋元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往邓伟凝固的脸上猛擦,邓伟抽搐了一下,抓下宋元手上那团纸,压低声音问,“怎么上面有油?”

“哦,中午擦嘴的忘了丢。”宋元若无其事地将那团纸丢饭桌上。

“娘个腚的,你小子迟早被驴踢死。”邓伟充满怨恨地咒道。

“正好长长见识,爷打小就没见过这种动物。”宋元给自己倒了杯酒,“怎么,你们屋大情圣和人三角?”

以商周来者不拒的滥交程度,发生这种事不过迟早。

“你们的小主唱爱上了漂亮的鼓手姐姐,结果发现鼓手姐姐喜欢的是酷酷帅帅的主音吉他手?”张湘竹装出蜡笔小新的声音,描绘着心中的猜测。

“那么简单就好了。”邓伟再度欲言又止。

宋元喝了一口,又一口,放下杯子,笑着说:“那还能怎样,难不成还是你们那个秀色可餐的小主唱和美丽的鼓手姐姐争你们家情圣?我怎么记得你们的小主唱是位雄性?”

“……”邓伟一脸难言之苦。

四周静默了一下,宋元“呃”了一声,问:“不是真的吧?”

张湘竹“不会吧”了一声:“商少还是Gay啊?他不是号称‘百人斩’吗?”

邓伟沮丧中,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那个主唱干吗,反正一个月前开始那俩人一说话就夹枪带棍的,那天你们来Live House的时候差不多就吵翻了,具体也就不说了,昨天彻底不行了,通知练习的时候说不来了。”

“这不对吧?商少自组团来不知换了多少妞儿啦,几时见你们鼓手吵过?”张湘竹颇疑惑。

“其实是周义找陈倩茬儿,陈倩要不是被惹急了,也不会跟人吵。她跟商周也没啥。”

“陈倩?”宋元想起那个他本来该找的七年制学生,这两天去了心内科几趟,就是没找着她,“017的?”

“是啊。”邓伟疑惑地看着宋元,“你不见她好几回了吗?”

“哦。”他从来也没仔细记他们乐队成员的名字。

“哇。商少这么牛逼啊!我估计百人斩还低估他了呢。”张湘竹不无艳羡,“男女通吃,老少皆宜。”

“伟哥,你怎么也不学着点儿啊?”宋元恨铁不成钢地拍着邓伟的背,“枉费那么个好名字。”

“因为是萎哥嘛。”朱哲总算吃饱了,来了句楚楚“冻”人的冷笑话。自得其乐。

被众人无视后,依然自得其乐。

“要不你来替一段时间?”对话忽然转到了另一个方向。邓伟真诚地看着宋元,热烈地说。

“滚。”

“靠,你他妈的死闷骚男,就甘心K歌的时候嘶吼?你就不觉得浪费天分了吗?”邓伟声泪俱下,“你知不知道你的嗓子多适合唱商周写的歌吗?”

宋元沉默了一会儿,邓伟有些忐忑。

过了一会儿,宋元轻描淡写地问:“你们的歌都是商周写的?”

“我也写。水平没他高。”邓伟老实地说。

“喝酒,喝酒。”宋元晃晃酒瓶子,空了,喊了声,“小二,上酒!”

那天晚上,邓伟还不死心,硬是拉着他们去“钱柜”唱K,直到半夜。先是点了Yesterday,宋痞子听到前奏就切了。接着邓伟又点了Stairway to Heaven“姑娘漂亮”“曾经的你”“高级动物”,他倒是很享受地唱了。当然在盗版恶劣音质的伴奏下,宋元还能把邓伟唱成那个样子,不能不算是一种撩拨了。

出了钱柜邓伟问他:“怎么样?爽吧?”他打死也不信连Stairway to Heaven都能唱成这样的宋元“不认识什么摇来滚去的”。

宋元用牙齿咬出一支烟,邓伟给他点上,他特大爷地吸了一口,眯着眼说:“天天爽就不爽了。”

邓伟想起有一回和宋元去操场上抽烟,那是一个热得不行的夏夜,也就操场上有点儿风。那时可能是晚上吧,忽然就很想说几句真心话,于是他就说宋元:“痞子,你呀,看上去和谁都玩得来,实际上很不合群。”

那时宋元也是像如今这样叼着一支烟,躺在假的草地上,吊儿郎当地说:“有吗?”

“很有。”

邓伟也点起了一支烟,说:“你跟商周挺像的。”

宋元又是那样懒洋洋地来了一句:“有吗?”

“自我中心,吊儿郎当,看了就想抽。”邓伟非常诚实地说。

那时宋元拿手指摁灭了烟头,坐起来,说:“我只是不喜欢被吞没。也不想吞没别人。”

现在想一想,宋元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有对他们的乐队表示过兴趣。老实说,邓伟在某段时间是有些沮丧。虽说宋元的认可并不重要,他也可以权当宋元是不懂摇滚,没有兴趣。但是你不管跟他说哪个乐队,点什么歌,他都可以唱得那么好,那些想法自然只是自欺欺人。

宋元也不解释为什么。只不过有一次听到宋元随口说了句:“人生已经够烦恼了,何必还要出离愤怒地把自己调戏得走投无路?”

邓伟问他:“那你干吗还来学医?人生已经够悲惨了,还要成天见惨上加惨的事。”

当时宋元就笑。笑完后说:“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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