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枝目光一扫，便将这屋里的摆设收入眼底。
这些木质的桌椅、柜子和床，都是原木所制，没有任何的修饰，甚至桌角还有未能磨平的木刺和毛边。
“我要下山。”
凌枝掀开被子便坐了起来，她正准备趿鞋下榻，便瞧见了自己身上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色夹袄，夹袄上还绣着一大片粉色的月季花。
“娘，您别走！”
沈红绣赶忙拖住了凌枝的手，有些着急道：“我爹说最近可能会有官兵会攻上山寨，他们已经把下山的路给闸断了。”
凌枝微微皱眉，却还是拂开了沈红绣的手，走向了屋外，她打眼一扫，眼前都是些正在忙碌的人。
在她的印象中，山寨里应该都住着长相凶恶蛮横的土匪，可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年轻的妇人带着孩子在井水边洗菜，还有孕妇顶着大肚子喂着圈养在篱笆里的鸡鸭，更有扛着锄头在角落里犁地的普通农家汉子。
这一片温馨的田园风景，与她想像中的山寨大相径庭。
凌枝正在怔神间，一个男人向她走了过来。
这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长相英挺很有气势，但看年纪也就二十七八岁。
凌枝脑中似乎在回忆什么，片刻后才道：“那个络腮胡子是你粘上去的？”
“行走江湖，总要给人留点不同的印象。”
沈远哈哈一笑，“若是娘子喜欢我形象粗犷些，我再粘上就是。”
凌枝皱眉。
身后的沈红绣却是一下蹿了出来，抬腿就踢在沈远小腿上，双手叉腰一脸凶恶道：“你快闭嘴，把我娘给吓走了，我跟你没完！”
“你这丫头！”
沈远一把将沈红绣给扛了起来，小丫头在他肩膀上还在哇哇大叫。
他又看向凌枝，眸光微敛：“有话进去说。”
凌枝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乌云堆积，恐怕雨水又要来了。
“我要下山，但红绣说你们把下山的路给闸断了，我要怎么样下去？”
凌枝目光微微闪动，看着沈远沉默的目光，她挑了挑眉，“莫不是你打算幽禁我，不让我下山？”
“抱歉，现在不能让你下山去。”
沈远的脸色严肃起来，“那一日的货船都被官府给收缴，连带着咱们寨里的兄弟也被抓了不少，若是我预料的不错，官府的人或许会来攻寨，这个时候不能让你下去。”
凌枝也不恼，目光一转，想了想才缓声道：“我看了你这寨子里的人，老弱妇孺都有，并不是穷凶极恶之徒，你若下山去自首，我自当为你求情。”
“自首？”
沈远扯了扯唇角，眸中闪过一抹嘲讽的笑意，“凌娘子难道不清楚我朝的律法，贩私盐达三斤以上便可斩首，达十斤可剥皮，达百斤可连坐，夷十族……经由我手里贩卖出去的私盐怕是有成千上万斤，你让我去自首，那咱们山寨所有人都不用活了。”
凌枝震惊地看向沈远，她还真不知道会判得那样重。
“大当家，我送吃的来了。”
马无恙在门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见木屋的门开着，便笑呵呵地往里钻，他长得白白胖胖，像个冬瓜球似的，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沈远扫他一眼，“红绣呢？”
他明明是让沈红绣去厨房里拿吃食，这丫头倒是会使唤人。
“小姚在算今年要买的粮食和瓜果种子，红绣去帮他忙哩。”
马无恙呵呵一笑，目光转向凌枝的时候猛然瞪大了眼，又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说道：“大当家，我这是瞧见仙女姐姐了？”
他说着还摇了摇沈远的胳膊，激动道：“快，打我一下，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沈远满脸尴尬，伸手便拍在了马无恙的肩头，他天生神力，这力气可不小，拍得马无恙嗷嗷直跳，那圆滚滚的肚皮还一上一下地颠着，模样滑稽得很。
凌枝原本还心情沉郁，见他这模样反倒有些忍俊不禁。
“仙女姐姐笑了，真好看！”
马无恙满心欢喜地拍着手掌，那一双眼睛里竟然透着如孩童一般诚挚的光芒。
凌枝突然便愣住了，她的目光转向了沈远，他的神色微微有些晦涩，“他叫马无恙，是马大娘的儿子，小的时候烧坏了脑子，眼下虽然长成了，但心智却还像个孩童。”
“马无恙……一生无恙。”
凌枝轻念着这个名字，父母取名都是包含了对孩子的祝愿，就像她的长安与长乐。
马无恙听到凌枝唤他名字，高兴得手舞足蹈，却没想到不小心前脚叠后脚，一个踉跄便往前扑去。
凌枝吓了一跳，顺手就把沈远给拉了过来挡在身前，她原意是不想这孩子跌得太惨。
结果马无恙扑通一下就直接抱住了沈远，嘴唇往前一嘟就亲在了沈远的脸上。
“啵！”
那肥厚的嘴重重亲了下来，还糊了沈远一脸的口水。
沈远顿时脸色发黑，又揪着马无盖的耳朵道：“还不给我起开！”
“臭……大当家好臭！”
马无恙赶忙去擦嘴，又被沈远提着耳朵教训，顿时委屈得不行，又向凌枝求助，“仙女姐姐救我……”
“好了，放了他吧，孩子就要好好教。”
凌枝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最会撒娇讨饶，你可别信他！”
沈远却犹不解气，一边擦着脸上的口水，一边作势要打马无恙。
可别看马无恙生得胖，但身形却很灵活，在木屋里辗转腾挪，沈远一时还抓不着他。
正在这个时候，沈红绣却焦急地闯了进来，拉着沈远道：“爹，姚哥哥又犯病了，你快去看看！”
凌枝也跟了出去。
便见到不远处围了好些人，她拨开人群一看，才发现有一个少年倒地不起，翻着白眼，全身抽搐，甚至还口吐白沫。
“他是发癫痫了。”
凌枝猛地上前蹲下，手指一用力便将少年的嘴巴给捏开，又一把扯过沈远的胳膊给塞了过去。
少年无意识地重重咬下。
“啊！”
沈远疼得脸色都变了，他欲哭无泪地看向凌枝，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