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看到墨先生，这男人就迎了上来，一脸激动地握住了墨先生的手，“先生总算回来了！”
凌枝扣在袖中的匕首微微一紧，脑中思绪万千，要不要趁这机会，将人给杀了？
但是电光火石之间,她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天佑将军手底下都是些乌合之众，但蚂蚁多了还咬死大象。
她看了一眼周围守着的护卫，又不动声色地将匕首给收了回去。
“主公。”
此刻墨先生也对着天佑将军微微颔首，在入殿之前他稍稍梳洗过，着一身墨绿色长袍，下颌微扬，眉目深敛，倒颇有几分文人雅士的风骨。
若不是瞧见过他徒手撕老鹰，银丝斩棕熊，凌枝都要被他这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给骗了。
这人惯会装模作样，凌枝面纱下的唇角不由轻轻一撇。
进到殿里说话，天佑将军倒是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几个心腹之人，凌枝扫了一眼，这几人俱是彪形大汉，满脸横肉，腰间挎着大刀，一看就很不好惹的模样。
凌枝默默地站在墨先生身后，没人让她退，她便立着不动。
“这位是……”
天佑将军的目光转向凌枝，微微有些诧异。
倒是天佑将军身旁还有一个男人，长得和他有五分相像，个子稍高一些，脸色却有些青乌，甚至眼底还有黑眼圈，若不是睡眠不足，便是精力消耗过度。
此刻那人的眼神望向她，凌枝就觉得像是被一条湿滑黏腻的大蛇给盯住，有些犯恶心。
墨先生淡淡地扫了那人一眼，他的目光才有所收敛，也笑道：“先生从哪里带回这样的美人，我廖三郎也想认识一番。”
今日的凌枝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青纱覆面，倒是很有几分淡雅出尘之姿。
廖宇强这样点明自己的身份，原以为凌枝会高看他一眼，岂料她的眸光根本没有起伏。
就连墨先生都没往他这里看上一眼。
廖宇强眸色微黯，垂在袖中的手指被他根根攥紧。
“主公，这位是凌姑娘，当日我们在县衙被人伏击，四朗身受重伤，是凌姑娘妙手回春，救了他一命。”
墨先生看向天佑将军，他话音刚落，凌枝便施施然地行了一礼。
天佑将军眸中倒是盈满了感激，忙道：“凌姑娘不必多礼，既然先生带你来此处，足见你是可信之人，某定会好好款待。”
俨然已经将自己，当作了这麓山行宫的主人，凌枝心里暗自好笑，鸠占鹊巢的人，也好意思这般说？
“先生，我四弟呢，怎么没有一道归来？”
天佑将军问完这话，就见墨先生一脸沉痛，他轻轻拍了拍手掌，便有亲卫抬上了一副单架，只是这单架上还罩着一层白布。
凌枝突然脸色一白。
她想到这一路，都有一个亲卫背着一个厚厚的包袱，远远闻着有一股石灰粉的味道，此刻她终于明白这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
天佑将军大步上前，他似乎想要揭开这层白布，但又似想到什么，手指又缩了回来。
便听墨先生一脸哀伤地摇头道：“原本凌姑娘已经救回了四郎的命，可无奈渠县被官兵给占了，咱们只能仓皇出逃，穿越密林时，四郎他……他不慎被一头棕熊给袭击了。”
随着墨先生的话语，亲卫也缓缓揭开了白布。
单架上，是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甚至连头颅都没有，只剩下被棕熊啃食后的破败尸身。
凌枝看得一阵恶心，忍不住撇过了头。
“这不可能是四郎！”
廖宇强也大步走了过来，他看向单架上的尸体脸色一变，有些摇摇欲坠，被一旁的天佑将军给扶住。
“墨先生，你是怎么照看的四郎，主子死了，偏生你还没事？！”
廖宇强脸色铁青地质问着墨先生，他与廖宇凡感情最好，如今瞧见弟弟身首异处，他心里如何不痛？
墨先生淡淡地看向廖宇强，嗓音微冷，“我如何会知道，棕熊躲藏在四郎出恭的地方，你这么说，便是在质问我为何不代四郎去死？”
他这话一出，殿里立时便安静了下来。
天佑将军亦是一脸沉痛，但他知道这事不能怪墨先生，便拉住了廖宇强道：“三弟，这一路先生如何帮我们你也是看到的，他断不会要害四郎……”
说罢又看向那具残缺的身体，双目泛起了红，“如今要把四郎好生安葬才是。”
廖宇强一袖子甩开了天佑将军，又眼神阴鸷地看了墨先生一眼，最终却是抿紧了唇，不发一言。
但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在怨怪墨先生。
天佑将军这人虽然看着憨厚温吞，却是难得的好脾气，此刻还在俩人之间调停，“三弟也是一时悲痛才口不择言，先生别往心里去。”
天佑将军握住了墨先生的手，又重重拍了拍，虽然眸中隐有泪花，但更多的却是信重与感激，“此番还多亏了先生周旋，才为我军筹得粮草与武器，先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凌枝一直在旁边看着，这位天佑将军说得情深意切，若这样都不是真实的感情流露，那就是与墨先生一般，都是演戏的高手。
“多谢主公体恤，关于四郎之事……还请主公节哀。”
墨先生对着天佑将军行了一礼，等着离开时还对凌枝使了个眼色，凌枝便也跟着他退出了大殿。
眼见着俩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廖宇强一把操起小几上的青花瓷瓶，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清脆的响声伴着四散的瓷片碎渣，似乎才让他的怒气消散了一些，不过，廖宇强还是转过身，忿忿地看向天佑将军，“二哥，就这样放过他？”
“三弟，这事与墨先生无关。”
天佑将军正了正神色，他的脸上虽然还有悲伤之色，但一双黑眸中却划过深思，与他刚才所表现出的憨厚愚笨，略有些不同。
“二哥，你就真那么相信他？”
廖宇强一手指着殿内，那已经被白布重新掩盖起来的尸体，神情哀恸，“那可是咱们的弟弟，你不记的小的时候你背着他，咱们在山里放牛，在河里摸鱼……那是四弟啊！”
天佑将军眉目深重，沉吟半晌才道：“这事我会命人去查的，你先不要招惹他。”
廖宇强咬了咬牙，只觉得心中的怒火无处发泄，又问道：“那他带回来的女人呢？”
“也别动。”
天佑将军警告地扫了一眼廖宇强，“如今咱们还有很多地方要仰仗他，若是不想这平白得来的富贵就这么没了，你必须得听我的。”
“……知道了。”
廖宇强不甘地垂下了目光，他觉得天佑将军太倚重墨先生，不就是给他们囤积了粮草与武器，若是换一个人，还得感谢他们给了这样的机会，哪里能用来挟主邀功的？
墨先生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座行宫，不用人引路，便将凌枝带到了一处僻静的院子，又一指旁边的那栋，抬眼就能瞧见的二层小楼，“我就住在那里，有事你就唤我。”
“先生。”
眼见墨先生就要离开，凌枝唤了他一声。
“还有何事？”
墨先生挥退了左右，见凌枝的眉目间似有些焦灼，便轻声安抚道：“你先沉下心来，不要着急。”
可这事凌枝怎能不急？
又压低了嗓音道：“这位天佑将军与我想的有所不同，若是能劝他归降，解散那些流民军队……”
“你想兵不血刃地收服他们？”
墨先生眸中闪过意味不明的微光，但片刻后又郑重说道：“他本性还算尚可，但走到如今这一步，也不是他说不做就能不做的，总有人推着他往前走……再说，他也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
凌枝微微蹙眉，“你是说……他也在演戏？”
“这个‘也’字用得倒是妙。”
墨先生眸中流光转动，“人生如戏，拼的就是演技。”
“先生，你别和我玩笑了。”
凌枝不悦地看向墨先生，“那如此这般……我还不如杀了他了事。”
“不急……这事须得从长计议，真走到那一步再说。”
墨先生摆了摆手，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的住处。
凌枝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眸中光芒微闪却有了计较，她唤了一声，“小七。”
“少主。”
莫小七扮作凌枝的侍女，低眉顺眼地跟在一侧，那一日去山寨里救流民她虽然受了些伤，但这些日子将养后已经好了大半。
“今夜你在屋里扮作我，我要去探探这天佑将军兄弟的底。”
凌枝不能将所有的一切，都指望墨先生，不摸清楚这里面的情况，她也不好贸然出手。
但总归最难的第一步她已经完成，那就是顺利进入了麓山行宫，找到了天佑将军所在。
万籁俱寂，廖宇强的殿里，却传来阵阵女子压抑的哭泣声，间或还有皮鞭甩动的破空声，凌枝揭开屋顶的瓦片，向下望去，顿时皱紧了眉头。
“你叫啊，我让你叫！”
廖宇强一脸的狠厉，一手抓住女人的头发，迫得她不得不抬头看他，一手又拿鞭子狠狠抽在女人的背上。
女人已经鼻青脸肿看不清样貌，身上也是鞭痕与血渍交错，看起来惨不忍睹。
“三爷，您就饶了奴婢吧……”
女人抽抽咽咽，却不敢哭得太大声，若是廖宇强尽兴了，或许就打那么一顿，若是惹火了他，只怕是要被打死的。
这些日子以来，从麓山行宫抬出去的侍女，也不知道有多少，那都是被廖宇强玩弄，甚至虐待至死的女人。
禽兽！
凌枝捏紧了瓦片，又听廖宇强冷笑道：“去，穿上那条绿色的裙子，再把面纱给带上，你扮成那个女人的模样，再来跪舔我！”
咔！
凌枝手中的瓦片应声而断，美目中盈满了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