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枝端着熬好的鸭汤回了木屋，萧墨云已经在等着她。
“趁热吃。”
想到昨晚她躲在萧墨云被窝里的情景，凌枝还有些不好意思看他。
也亏得今儿个起床的时候他不在，避免了早起碰到的尴尬。
“嗯。”
萧墨云看了凌枝一眼，默默地喝汤吃肉，也许是觉得今天的鸭汤格外美味，他连着吃了两大碗，连鸭肉都吃了不少。
凌枝坐在一旁看着他，不免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么早你去了哪里？”
“四处逛逛。”
萧墨云搁下汤碗，一双黑眸静静地看向凌枝，“顺便给楚厉传个消息。”
凌枝搁在桌上的手倏得收紧，萧墨云淡淡地扫了一眼，唇角轻抿，“我让他们暂时按兵不动。”
那就好。
凌枝松了口气，起身收拾汤碗，便又听萧墨云道：“床榻上的蜘蛛已经清理过了，屋里有蛛网的地方我也检查清理了一遍，晚上放心睡吧。”
“嗯。”
凌枝点了点头，垂下的目光中却多了几分笑意。
——
接连下了好些天的雨，这一日终于放晴。
凌枝被沈红绣拉着去看后山坳里她养着的一群绵羊，马无恙也和一帮小孩子跟着来了。
白乎乎的绵羊软软胖胖，像天边缀着的云朵，凌枝伸手抚过这些羊的脊背，它们还会抬头对着她咩咩叫。
“干娘，我小的时候就是喝这些羊的奶长大的，所以我最喜欢它们了。”
沈红绣拿了一把草去喂羊，她垂眸的目光里透着温和。
“你的亲娘呢？”
听凌枝这么问，沈红绣便抬头咧嘴一笑，黑红的小脸像一朵绽放的喇叭花，“我没有娘，我是在河水里漂着被爹给捡回来的，不过山寨的人都是我的亲人，现在我还有了干娘和干爹，你们都疼我。”
沈红绣说着便靠在了凌枝的身边，凌枝轻拍着她的肩膀，这小姑娘乐观坚强，活得比谁都明白。
“有时候血源并不能够代表一切，只要真心为对方好，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
凌枝说完这话，不由抬起了头，天空不知道何时竟然飘起了一朵朵雪花，晶莹剔透的雪花簌簌落下，她不由伸手接过，“下雪了。”
连绵的雨水过后，冬天也来得这样早。
“我最不喜欢冬天了，冬天山上冷，我穿两间厚棉袄子都止不住打颤。”
沈红绣忙往凌枝怀里缩去，似乎在汲取她身上的温暖。
“这么怕冷？”
凌枝笑着伸手揽过她，目光在成片的羊群上扫过，突然脑中灵光一闪，笑着开口道：“咱们来做羊毛衫吧。”
“羊毛衫是什么？”
另一个和沈红绣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探过头来，一脸好奇地望向凌枝。
“是用羊毛做的衣服，很暖和。”
凌枝笑着回道，又一个男孩嘿嘿笑道：“比两个人抱在一起还暖和？”
“呸，说什么呢？！”
沈红绣唾了那个男孩一口，“你滚远些！”
马无恙却自顾自地在那里解开了衣服，露出了白胖胖的胸脯，冲着凌枝道：“仙女姐姐，我不怕冷，我抱你！”
说着便要向凌枝扑过来。
沈远只是警告他不要胡乱亲人，可没让他不可以抱人。
“马无恙，你给我站住，要抱也轮不到你抱我干娘，还有我干爹呢！”
凌枝脸色一变，刚想要躲开，沈红绣却是叉腰站在了她跟前。
果然她这一喝，比沈远的话还管用，马无恙便怯怯地站在那里，真不敢上前了，却还是挠着脑袋道：“狗蛋说的，两个人抱在一起暖和。”
“那你去抱他！”
沈红绣指了那个已经笑着躲开的男孩，马无恙应了一声，果然就掉转脚步追着小男孩去了。
沈红绣这才对着凌枝眨了眨眼，又悄声道：“干娘，那天早上我瞧见干爹把你抱上床喔。”
“非礼忽视！”
凌枝脸上一红，忍不住掐了一把沈红绣的小脸。
——
沈远陪着萧墨云在山寨里四处闲逛，也是想从他嘴里打听些什么。
毕竟那一日凌枝是随着官府来捉拿他们的，作为她的夫君，恐怕也和官府那帮人脱不了干系。
沈远很是纠结，理智告诉他应该绑了萧墨云。
但凌枝可是女儿的救命恩人，他若是这样做了，岂不是恩将仇报？
“咳咳……”
沈远轻咳了几声，看着萧墨云这一身清贵的模样，他就觉得自己有些粗俗不堪，连说话的声音都不不由轻了几分，“萧兄对夫人也是情深意重，咱们山寨建在这样的地方，你竟然也能找上来，这功夫连我都佩服几分。”
“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萧墨云的目光在山寨里扫了一圈，这里老弱妇孺皆有，耕地种菜的，蓄养家禽的，还有几个孩子在做游戏，拖家带口的，完全是一副和和美美的田园景象。
不久之前，他还想若是找不到凌枝，他不介意强攻下山寨，到时候就用火炮，轰掉了山头，轰得他们只能投降。
可看着眼前的这些人，就算他是铁石心肠，如今也怕是下不了手。
“他们啊……有些是我捡来的，还有自愿跟着上山的，大多是在外面的日子过不下去，不然谁愿意上山做这土匪。”
沈远的目光多了一丝无奈，“要想生活下去，很多事情都是迫不得已。”
他说完这话，又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萧墨云。
这男人身上有着一种沉稳和运筹帷幄的气度，一看就是久居高位，沈远虽然猜不透他的身份，但到底也想着若是将来真有那么一天，这人会对山寨有几分心软。
“迫不得已？”
萧墨云淡淡地扫了沈远一眼，语气极为冷淡，“贩私盐可是要掉脑袋的，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萧墨云果然是知情的。
沈远不由神情一凛，但既然都愿意与他谈这事，是不是说明还有挽救的可能。
“若是能有其他营生，这犯法的事情我也不会做，毕竟咱们寨子里老的老，小的小，还要继续生活下去不是？”
沈远看向萧墨云的目光不自觉地就带上了几分希冀，其实他心里哪能不担忧呢？
山寨那么多条性命都系在他身上，若是官府的人攻上来，大家都得没命，如今只能死守。
但若是有另一条生路，他当然愿意去走。
“你当初走上这条道路，就是将他们往死路上推！”
萧墨云看向沈远的目光中射出一抹冷箭，极为凌厉，仿佛要将沈远给就地凌迟一般。
沈远被他这样的目光瞧着，额头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冷汗，心中更是汗颜。
俩人的气氛正有些胶着之时，萧墨云突然瞧见不远处有一个人扛着锄头走过，他低垂着目光，高大的身影微微佝偻着，沉默地往前走着。
萧墨云目光微微闪烁，他觉得这人的背影有几分眼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中年妇人奔了过来，她一脸凶相，抬脚就踢在了那人的腿上，叫骂道：“大清早的你跑哪里去，是不是又偷懒了，老娘让你喂的猪喂了吗？”
那人身影不动，任由这中年妇人打骂，却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倒是有个穿着靓蓝色袄裙的女子跑了出来，向中年妇人致歉，“对不住田婶子，我这不是家里要下萝卜种子，请顾二哥来帮我翻翻地。”
田婶子嗤笑着看向那女子，“洪映，别打量着婶子不知道你心里的主意，顾二可是我捡来的，老娘给了他一口吃食，他就得一辈子在老娘家里干活，就是做到死，也没有你这个外人心疼的份！”
洪映面色一滞，但俏丽的脸庞却有隐忍的怒气，她看了一眼默默垂着目光的顾二，心中更是又心疼又气愤，“顾二哥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你家使的奴才！”
“怎么就不是奴才了？他可比奴才都不如！”
田婶子见洪映这样围护顾二，心中更是不屑，扬手就扯住了顾二的头发，粗鲁地将他给按蹲在地，又捋开他额头垂下的发丝，露出了额头上的墨色刺字给大家看，“你们看看，顾二可是受过黥面之刑的，若不是我们家好心捡了他，收留他，眼下他都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田婶子说完这话，又得意地看向洪映，“所以，顾二是我家的，谁想要使也得问问我同意不同意？！”
“这田婶子又闹腾起来了。”
沈远看了一眼不远处，颇为头疼的模样。
他正想要过去劝劝，却没想到身边一道人影“唰”得飘过，竟然比他还快。
“放开！”
萧墨云走到田婶子跟前，只是淡漠地看她一眼，那冰凉的眼神却让人全身发凉。
田婶子向后缩了缩脖子，脸上极不自然地闪过一抹畏惧，见沈远跟在萧墨云身后警告地瞥了她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退开两步，嘴里却也得理不饶人，“我们家好吃好穿的养着顾二，使唤他怎么了，他命还是我们家给救的呢，没道理便宜了别人！”
萧墨云并没有理会田婶子的喋喋不休，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顾二，他一撩衣摆，半蹲在顾二跟前，那目光中有着审视与凝重，也有一丝故人重逢的喜悦和激动，“顾朝，真的是你？”
听到这声轻唤，顾二，亦是顾朝才缓缓抬起了目光。
他一双眸子死寂如深潭，透着麻木与漠然，却在骤然见到萧墨云时，那如深潭一般的死水泛起了点点涟漪，却又在下一刻平静了下来，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嗓音沙哑而沉郁，“……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