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三角紫金香炉里的檀香幽幽燃烧着，一缕青烟后，是萧祺云阴晴不定的脸。
此刻，他正面色沉沉地看向萧墨云。
萧墨云双膝跪地，衣袍纹丝不动地垂落在身侧，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像昂扬苍劲的松柏。
一张脸上却平淡无波，倒是衬得微带薄怒中的萧祺云有种异样的违和。
“朕可是听姑母说起过，你无意成婚，怎的如今就突然改变心意了？”
萧祺云眉心微微跳动，他眯了眯眸子，定定地看向萧墨云。
“许是机缘巧合。”
萧墨云声音木讷，真就像是个木头桩子，没有半点感情起伏。
萧祺云觉得自己憋成了内伤，不由高唤了一声，“福海！”
大太监福海公公立马猫着身子进了书房，径直越过了萧墨云，又给萧祺云倒了杯茶水递过去，“陛下别动怒，有话好好说。”
萧祺云喝了一口茶水，这才觉得胸中翻滚的情绪稍稍消平复了一些，又指着跪在地上的萧墨云道：“你瞧瞧他，竟然告诉朕他要与裕宁县主定亲。”
萧祺云有心想要补偿大长公主母女，又有凌枝先前在疫病时的功劳，其实他很想将俩人凑成一对，却没想到这口还未开，萧墨云就给了他当头一棒。
“王爷，您要不再想想？”
福海长得圆脸福泰，此刻拂尘在手中一甩，一脸笑眯眯地看向萧墨云。
“陛下，臣只想与裕宁县主定亲。”
萧墨云面不改色，一脸油盐不进的表情。
萧祺云顿时不说话了，他长长叹了口气，“你若真与裕宁县主两情相悦，朕也不会棒打鸳鸯……横竖都是姑母的女儿，你可得让她点头才行。”
萧墨云不置可否，他只是想要这个定亲的名头，还没打算与大长公主正面刚。
萧祺云微微一顿，话锋却是倏地一转，“只是眼下朕有一棘手的差使，需要你去办。”
萧墨云低垂的眸中划过一抹嘲讽之意，随即便拱手道：“陛下吩咐就是，臣万死不辞。”
“好！”
萧祺云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
没过几日，凌枝便听闻了萧墨云要出京的消息。
只是在离开京城之前，他顺道将萧清瑜送了过来，让凌枝这段日子帮忙一同照顾。
凌枝看了一眼萧墨云，心知他这一次被派往江西，是去整治水患，也顺道督查灾银之事，将近夏日，蚊虫日盛，这的确是个苦差事。
凌枝便给他备了一些驱除蚊虫的膏药，并几瓶解毒丹。
不知道怎么的，萧墨云看到凌枝的两个孩子，总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怪异感，却又说不上来。
他在郡主府陪着萧清瑜用了晚膳，凌枝才亲自送了他出府。
“此去，你要保重自己。”
凌枝如今已经能够平和地看待俩人之间的关系，即使他们不能成为夫妻，作为孩子父亲，她也是希望他好的。
“嗯。”
萧墨云点了点头，又静静地向她看来。
夜色下，她容颜娇美，似乎卸下了白日里待他的疏离和冷漠，萧墨云只觉得一颗心又稍稍活络了些。
“王府的马车呢？”
凌枝左右看了一眼，并不见靖王府的马车，她还有些奇怪。
“我让马车先回去，想自己走走。”
萧墨云挑了挑眉，忽地开口道：“你送我一程？”
凌枝直觉地想要拒绝，可那一双黑眸明明幽暗无波，她却看出了其中隐隐的期盼之意，想了想才点头道：“行，走吧。”
她本就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只是第一次遇到感情之事，才会犹豫不决。
夜色沉静，圆月高悬，将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墨云默默地垂首，看着俩人交缠在一起的影子，他神情微微有些怔忡。
突然，街道上有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车夫也没想到那么晚了，这条僻静的街道上还有行人走过，一下子来不及拉紧缰绳，嘴里不由高喝道：“快闪开！”
凌枝本能地想往旁边闪避，回头一瞧，萧墨云竟然还呆呆地站在路中间，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所觉。
眼看着马车将至，凌枝猛地向前扑去，一把攥住萧墨云便往旁边的巷子躲去。
马车歪歪斜斜地擦着他们身旁而过，那车身还将巷口石墙上的砖撞落了一块，然后马不停歇地又向前奔去。
车夫骂骂咧咧的声音在风里飘散，似乎刚才那惊险的场景也把他给吓了一跳。
凌枝刚回过神来，便觉得唇上一热，整个人都被按在了身后冷硬的石墙上，萧墨云的吻随即落下，热烈而又急切。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脚底，直直地蹿上脑门，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她此刻的心情，整个大脑更是空白一片。
反应过来之后，凌枝一个手肘便击向了萧墨云的腹部，他吃痛被撞开，然后紧接着一个耳光又抽在了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直接将他的脸都给抽歪了。
唇角一抹血迹漫延，萧墨云不以为意地擦拭干净，眸中一抹邪肆的笑意一闪而没，再转头面向凌枝时，他却是面色沉沉，一双黑眸目光幽深地看向她。
凌枝只觉得胸腔热血奔涌，像是怒火，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炸开，只咬了咬牙，冷声道：“滚！”
萧墨云抿了抿唇角，最后再深深地看了凌枝一眼，这才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
等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时，凌枝才从墙根滑坐在地，那一瞬间，支持她的力量似乎都已经远去，她大口地喘着气，四肢发软，头脑昏沉。
她曲膝坐在地上，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半晌后，才平复了胸中激荡的情绪。
一抬眼，便瞧见街上行过一辆马车，马车上的人似乎有些心急，还撩了帘子向外张望着。
在昏暗的光线下，这张侧脸纤细柔美，凌枝这才看清，马车上坐着的人竟然是岳梦媛身边的侍女冬菱。
凌枝心中生疑，便不动声色地跟随在马车之后，却见这马车七拐八弯，竟然驶进了靖王府旁的小巷里。
冬菱先下了马车，见四下无人，又从车上将一个蒙在大氅里的人扶了下来，那身影一看就是岳梦媛。
凌枝抿了抿唇角，有心想要去看看，却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做。
就算岳梦媛要私会萧墨云，那也是因为俩人有了婚约，但这干她什么事？
怪就怪，那个狗男人有了婚约还来吻她。
凌枝使劲地往脚下碾了碾，就像在踩着萧墨云一般，直到地上碎石都被她踩成了粉末，她这才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
萧墨云回府后，梳洗换了一身衣服，便听到楚厉来报，说是裕宁县主要见他。
他想了想才让命楚厉将人带到偏厅去，又叮嘱道：“避过旁人，不要让人知道她来过王府。”
楚厉领命而去。
偏厅里，岳梦媛将自己隐在了氅衣内，她低垂目光，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只一旁的冬菱忍不住抱怨道：“县主，王爷竟然让您待在这里等着，分明就是看轻了您……”
“住嘴！”
岳梦媛冷冷地扫了冬菱一眼，她出来这一趟本就是为了避人耳目，难道还大张旗鼓不成？
冬菱只能垂着目光，喏喏不言。
岳梦媛双手绞在一块，秀眉轻蹙，她自然知道萧墨云请皇帝赐婚的事，可亲都还没定下，这人就要走了，莫不是萧墨云为了诳她，给她画下的大饼，只能看不能吃。
片刻后，她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萧墨云穿着一身墨色的长袍跨了进来，腰间松松垮垮，连腰封都没系，一头墨发披散在脑后，还有未干的水汽。
他这一副梳洗后的家常打扮，却更衬得他容颜如玉，不经意看过来的淡漠神色，便能让她心口“咚咚”直跳。
“王爷。”
岳梦媛猛地站了起来，眸中蕴着笑意，便要踏前一步，道：“我来看看王爷。”
“看？”
萧墨云挑了挑眉，眸中神色似有些轻漫，“这么晚了，县主不在府中好好歇息，却跑到靖王府来，这是把咱们俩的名声都没当回事？”
岳梦媛脸上一红，似有羞恼之意，可看着不远处男人清冷如玉的脸庞，她还是将胸口的怒火压了压，挥手让冬菱退下。
这才又走前几步，她靠近了萧墨云，倾身向前一靠，似乎想要依在他的肩头。
萧墨云伸手格挡，眸中嫌恶的眼神一闪而逝。
“王爷，你我都要定亲，将来我就是你的妻子，难道我们亲近一下都不行？”
岳梦媛的眸中盈满了泪水，看起来委屈又可怜。
萧墨云却丝毫不为所动，只走到一旁的椅子前，一撩衣袍坐下，淡淡地说道：“本王只答应给你这靖王妃的名头，并不代表咱们之间真要有什么，你可明白？”
岳梦媛微微一惊，旋即紧咬着唇瓣，眼神幽怨，“王爷，今后我们就是夫妻，是最亲密的人，我还要为你生儿育女，你不要总是对我如此冷淡。”
这番话若是放在未出阁小姐的嘴里，那一定是羞红了脸，可岳梦媛却丝毫不忌，坦荡直白得让人心惊。
萧墨云无声地扯了扯唇角，旋即话峰一转道：“你来，就是与本王说这些？”
岳梦媛攥紧了手中的拳头，脸庞一扬，眸中闪过殷殷期盼，道：“我是想问王爷何时归来，何时才向岳府下聘？”
她虽然是大长公主收养的女儿，她到底姓岳，家里长辈也在，自然得向岳家提亲。
“不急，等本王办妥了这一桩差事，咱们回京再议。”
见岳梦媛一脸不甘的神色，萧墨云终是缓了缓面色，道：“横竖本王已经向陛下请旨，这靖王妃的位置舍你其谁？”
这倒是真的。
岳梦媛绞了绞手指，心里那点不满才被暂时压下。
她想了想后，眼波婉转，唇角带笑，又往萧墨云靠近了几分，“王爷，你要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喔？”
萧墨云眸中神色瞬间一亮，旋即又唇角轻抿，“东西在哪里？”
“这样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可能随身携带。”
岳梦媛笑意渐深，又试探着将手搭在了萧墨云的肩膀上，见他并没有抗拒的意思，这才继续说道：“我等着王爷回京后与我完婚，到时候梦媛自会将此物双手奉上。”
萧墨云定定地抬眼看她。
眼前的女子不甚娇羞，闪烁的目光中那欲拒还迎的神色，让他突然看得有些作呕。
“好吧，那就等本王回京再议。”
萧墨云突然一挥衣袖，岳梦媛一时不察，被他这劲道直接推后几步。
反应过来之际，她顿时咬紧了唇瓣，脸色有些不好看。
萧墨云才没有顾忌岳梦媛的心情，等着将人给送走后，他卧在床榻之际，脑海中闪过的都是今晚他吻凌枝时，她惊愣错愕的神色，他不由唇角微勾。
旋即眸色又黯沉了几分，等着他再回京城之时，只怕早已经物是人非。
——
凌枝回到郡主府后，便沐浴更衣。
只是怎么洗，似乎都洗不掉萧墨云留在她身上的气味，充斥着她的鼻尖，唇瓣。
这登徒子！
凌枝握了握拳头，她就该狠狠揍他一顿才是。
可她不知道，这一晚过后，俩人再次相见，已经时隔经年，而他早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
这一晚，萧墨云同样辗转难眠，梦里都是凌枝的身影，柔软的、细碎的，仿佛缠绕在他身上的藤蔓一般，让他周身止不住地躁热。
晨曦微现时，萧墨云便已经穿衣起身。
楚厉来唤他时，看到小厮在整理床铺，空气中还有一股未散去的腥膻之味，想到昨儿个王爷去了趟郡主府，楚厉顿时一副了然的神色。
“王爷，郡主可要来送行？”
早膳后，楚厉看向萧墨云的眼神便有些促狭，“不然县主来也行啊。”
萧墨云和凌枝，还有岳梦媛之间的三角关系，着实已经把楚厉给绕糊涂了。
萧墨云扫了楚厉一眼，那目光凉飕飕的，楚厉立马识趣地闭嘴。
随行的侍卫已在靖王府门前一字排开，跨上骏马的那一刻，萧墨云又回头看了一眼靖王府，那门前有一尊石狮子的眼睛，还曾经被他用刀划过几道，没想到当时的无心之举，却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风吹日晒，依旧还留着曾经的印迹。
“出发！”
萧墨云面色沉沉，最终一言不发地调转马头，向着城外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