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墨云忙碌了一夜，再回到木屋时已是天明时分。
他进了屋门，便看到了和衣躺在床榻上的凌枝，她侧身向里睡着，黑发披散在脑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萧墨云没有惊扰她，只静静地坐在桌旁，伸手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却没有喝，手指轻轻抚摸着杯沿，脑中浮现出他与沈远刚才的对话。
“我会让人来这里收拾烂摊子，但是你们要搬离这里，不能再住在这。”
萧墨云心思深沉，他没说明白，沈远都不知道他的用意。
“那咱们去哪？”
沈远一脸的纠结，他从出生后就在两涧山长大，这里就是他的家。
“我给你们两个建议，一是去南方的庸城，那里山高皇帝远，没有人知道你们曾经的身份，或者做过什么；第二，就是分散在附近的各个县城里，各自营生，总之不能再聚集，再做违法乱纪之事，不然我也不能保下你们。”
萧墨云这一说，沈远便愣住了，旋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庸城，那可是与大赢交界的城池，太远了。”
他直觉地摇了摇头，故土难离，相信很多人都不愿意离开。
“那就留在附近的县城吧。”
萧墨云淡淡地看了沈远一眼，沈远却是脸色晦暗，有些颓然地垂下了目光，半晌后才问道：“那离开两涧山，大家就能活下去？”
萧墨云点头，目光幽远，“你可以相信我的保证。”
具体的计划萧墨云不好与沈远细说，但若是他们想要远离这次的祸端，两涧山铁定是待不下去的。
“……行。”
沈远思虑良久，终是在心里长叹一声，谁都知道做土匪不是长久的活计，但入了这一行，他就始终没找到转行的契机，或许如今就是老天爷给他的机会。
——
凌枝悠悠转醒，一侧身，便发现了不远处的萧墨云，他正撑着额头坐在桌旁，像是睡着了一般，浓密的睫毛微微上翘，晨曦的微光倾洒在他周身，仿佛镀了层金光。
凌枝轻手轻脚地下床，拿了床毯子正想给萧墨云搭上，却没想到他突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他的眼神似乎还有些怔忡，但下一刻便瞬间清明了起来，“你醒了？”
萧墨云温热的呼吸倾吐在凌枝的脸上，有些微痒酥麻的感觉，她忍不住向后退开了一些。
便见萧墨云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一双眼睛都泛着血丝。
凌枝看向他那一身污渍的衣服，混杂着血渍与泥土，暗沉难辨，她心中也是微沉，“我去给你烧水，你洗洗换身衣服再睡。”
萧墨云那么爱整洁的一个人，如今却能穿着这身脏污的衣服睡着，可见他是真的很疲惫。
凌枝刚要走过萧墨云身边，却不觉衣袖一紧，她有些惊讶地回头，便听他问道：“你就不问问昨儿个怎么样了？”
嗓音平淡，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夹杂在里面。
“你都平安在这里，那攻打山寨的人自然是落败了。”
凌枝唇角扬起了一抹笑意，这点对萧墨云的自信她还是有的，这个男人有勇有谋，可不是一个莽夫，更不是个愿意吃亏的性子。
萧墨云看了凌枝一眼，黑眸微微一亮，旋即心中释然。
——
氤氲的雾气中，萧墨云泡在温暖的热水中，不知道怎么竟然就睡了过去。
凌枝在屏风外唤了他几声，都没有人应。
她怕水凉了萧墨云会感冒，上次重伤之后他内里还虚，之后又追寻她的下落，连日操劳以至发烧，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遂拿了帕子蒙了眼睛转进了屏风，摸索着到了浴桶边上。
首先便摸到了那一头的湿发。
萧墨云睡得很沉，还做了一个梦，梦里似乎就有人在攥他的头发，他烦躁地挥了挥手，那人却还在不依不饶地摇着他，然后他擒住那人的手腕，猛地一拉。
嘭！！！
水花四溅。
凌枝失策了，直到她被萧墨云给一同拉进了浴涌里，半温的洗澡水骤然将她包围，她“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水花，直接喷到了萧墨云的脸上，也终于把人给喷醒了。
脸上蒙着的帕子也顺水滑落，她猛地睁开眼，四目相对，俩人的眸中同时闪过错愕。
“你……”
萧墨云怔怔地看向凌枝，长长的睫毛眨了眨，落下的水珠遮掩住了他眸中的震惊之色。
“你睡着了，我怕你着凉。”
凌枝一脸窘迫地起身，可撑着浴桶边沿的手又是一滑，她直直地扑向了萧墨云，被他伸开的双臂给稳稳接住。
俩人抱了个结实。
凌枝又羞又恼，也不明白今日怎么频频出错，她真是羞愧得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今日她在屋里收拾东西，所以只穿了一身单薄的夹袄，此刻衣服被水湿透贴在身上，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胸前的柔软在萧墨云跟前摩挲而过。
她又真切地感受到了男人胸膛的坚硬，虽然他皮肤白皙，却依然健壮有力，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她指尖撑着他的胸口，能够感觉到属于他心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极为强而有力。
俩人湿长的墨发在水中纠缠在了一起，浴桶里的洗澡水早已经半温半凉，却不及萧墨云此刻心头的火热。
他紧紧握住了凌枝的手，手背上青筋鼓动，一双黑眸中更是跳跃着令人心悸的火光。
“抱歉。”
凌枝急着起身，唇角无意识地擦过了萧墨云的喉结，他的身体骤然僵硬如铁。
最终还是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缓缓松开了紧握住她的手腕。
“水冷了，快起来。”
凌枝飞快地跳出了浴桶，在绕出屏风之前，还不忘记提醒萧墨云一声，不过发生了刚才那一幕，她是再也不敢进去了。
萧墨云应了一声，却没有出来，而是直直地将自己沉到了水底，这样的情况，他觉得他需要再冷静一下。
——
三天的时间，山寨里的人几乎就搬空了，沈远只让他们带上贵重物品，那些寻常的生活用品下山可以再置办，总不能搬得仿佛这处地方从来没有人住过一般，不然如何取信于人。
只是匆忙之间，大家也想不到什么好去处，只能先暂时分散在泯阳县和澄阳县，等联络方式建立起来再图他法。
凌枝与萧墨云站在空旷的寨门外，看着他们曾经生活过一段日子的地方，心中难免有一种难言的情绪。
“走吧。”
凌枝唤了萧墨云一声，他点了点头，“明日，梁知府便会率官兵上山，到时我会让楚厉候在这，那些水匪的尸体足以交待了。”
“嗯。”
凌枝点了点头，萧墨云这一招算是偷梁换柱，移花接木，倒是将沈远他们都给摘了出来，从今往后，他们会用全新的身份在普通百姓中生活，再也不是官府通缉的土匪强盗。
俩人往山下而去，而山寨里已经泛起了滚滚浓烟，将那些堆积在一起的水匪尸体烧了个干净。
顾朝在山下等着他们。
他依然是一脸木然，仿佛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看向萧墨云的时候微微动了动。
“你在这里等我，是想问我你的去处？”
萧墨云只看了顾朝一眼，便明白他心中所想。
顾朝沉默不言，只是那双黑眸更加沉寂，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右手的手腕处。
凌枝的目光也跟着扫了过去，便发现他的右手腕处似乎有一道疤痕，这疤痕已经有些陈旧，想必受伤的时日必定不短。
顾朝抿了抿唇，“我……想要跟着你。”
“想报仇？”
萧墨云扯了扯唇角，黑眸中却泛起一丝涟漪，“你能报得了吗？”
“顾朝，我给你指一条明路。”
萧墨云上前一步，轻拍着顾朝的肩膀，在他耳边轻声道：“出居庸关，去大赢，在那里，才会有你的一片天地！”
顾朝看向萧墨云的瞳孔猛地一缩，有些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他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却又被左手给紧紧握住，他咬了咬牙，眸中却涌动出一抹深沉的暗色，“好，我去！”
萧墨云又在顾朝耳边交待了几句，还顺手给了他一个信物，顾朝正想转身离去，却被凌枝给唤住了，“顾二哥，我能看看你的右手吗？”
刚才他们俩在说话的时候，凌枝就一直在观察顾朝手腕上的疤痕，没有见到全貌，眼下她也不好预判。
但凌枝听了沈红绣叽里呱啦地向她说起了那一晚的战况，似乎顾朝是左手使刀，要么他就是左撇子，要么他就是右手有伤，此刻她瞧见了，显然是后者。
顾朝的拳头猛地收紧，又不动声色地将右手背在了身后，这才面色沉沉地看了萧墨云一眼，眸中闪动着莫明的光芒。
萧墨云若有所思，片刻后才对顾朝点头道：“凌枝医术不错，若是你有隐疾，大可以让她看看。”
“她当真是你夫人……是靖王妃？”
顾朝倒是知道萧墨云与凌枝在山寨里都是以夫妻自居，俩人似乎也有那么一些默契，但他冷眼看着，这论亲密的程度，还远远达不到夫妻。
至少像沈远和杨春花那种你侬我侬的腻歪劲，在他们俩人身上根本找不到半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