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泯阳县,又下了一场大雪,也不过一夜之间,簌簌飞扬的雪花,便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
凌枝去接三胞胎的时候,便瞧见张驰正在收拾整理书本。
他的双腿已经康复,如今走路与正常人没有两样,只是想要和从前一样健步如飞,恐怕还得好好坚持做凌枝所说的复健。
“先生这是要离开了吗?”
凌枝微微有些惊讶,虽然张驰说过可能会上京城,但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嗯,再过几天就会启程。”
张驰静静地看向凌枝,他容貌本就生得清雅俊逸,只是因为从前跛了一只脚,所以看人时,目光中都带着一丝难言的阴鸷。
但如今凌枝已经治好了他的腿疾,张驰前途有望,自然春光满面,清雅的面容中透着满满的书卷气,不日前又接到了恩师的来信,他终于决定要去京城搏一搏,满腹才学终究要卖于帝王家,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那这私塾就不办了。”
凌枝这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就在两天前,萧清瑜也跟她说过,他们就要离开泯阳县里,儿子话语中是满满的不舍,凌枝也听得难过。
可她能怎么办,她总不能留下萧墨云让他别走吧。
她没有这样的立场和理由。
“不办了。”
张驰轻轻点头,他的步伐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与凌枝离得近了些,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雅清冷的梅花香气,“不知上次我所说之事,凌娘子考虑得如何?”
话到这里,张驰捏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清雅的面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凌枝正在怔神之前,抬眼就瞧见了张驰惊在咫尺的俊脸,她愣了愣,才回神道:“您是说去京城吗?”
“嗯。”
张驰轻轻点头,垂眸向她看去。
凌枝生得不算特别白皙,但她肤色很健康,五官漂亮又大气,不似那种精致得一碰就会碎的瓷娃娃,反而像历经风霜的寒梅,能够临风傲雪,坚韧不拔。
有些人喜欢一个人,或许只会去看表面。
但他,能够看清楚凌枝深埋的特质,渐渐地一点一点地被她所吸引。
“我们应该是会去的,不过可能会再等些日子。”
凌枝心里也在琢磨着,上次玉玲珑已经说起,在京城托朋友找了一间还算合适的铺面,正打算年后就去看看。
“多久?”
张驰紧紧追问,他温热的呼吸吹拂到了凌枝脸庞,她这才意识到俩人靠得太近了些,不由向后退开两步,这才开口道:“年后吧。”
去京城开店的准备工作都做充足。
“那……”
张驰略微思忖了一下,最终决定道:“那我再等等,与你们一同出发,这样上京的途中还有个照应。”
张驰虽然有些心急着上京城,但若是赶到的时候刚好也是除夕年节,怕是什么事情也办不成,天寒地冻的赶路,也极容易出现意外。
“不会耽搁先生吗?”
凌枝微微有些诧异,没想到张驰竟然会为了他们而改变行程。
“不会,我要做的事情也不急在这一时,也不过是恩师念着我,想要早些见面罢了。”
张驰笑了笑,“若是我能再待一段日子,那也能多给孩子们上几堂课。”
“先生真是好人。”
凌枝说到这里,又有些为难道:“这次来见先生,也是要为清瑜请个假。”
“他的身子还未康复?”
张驰眸中不免多了几分担忧,萧清瑜真是他教过的最聪明的弟子,假以时日必定能够继承他的衣钵,还很可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只是前些日子萧清瑜身体有些不适,凌枝给他请了几日的休假,但再来私塾之后,张驰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样,看那身子骨好似还比之前更硬朗了几分。
“不是,明日他也要离开泯阳县。”
凌枝这样一说,见张驰一脸没有听明白的表情,便耐心解释道:“他要跟着他父亲回京。”
“他……他父亲?”
张驰的脸色顿时僵住,脑中突然浮现出沈远曾经提醒过他的话,他说凌枝是有夫婿的,可他并没有相信。
但眼下亲耳听到凌枝说起萧清瑜的父亲,他还有些震惊得回不过神来,捏住书本的手一再使力,直到指尖泛起了白,张驰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空洞地响起,那声音像是飘浮在云端一般,干涩而又苦闷,“那……你不跟着他们一块去?”
“当然不,我们不在一起,他要先回自己的家。”
凌枝话语一顿,又觉得这样说不太恰当,便斟酌着适当的说辞,“我与他父亲……说来话长,总之我们不是夫妻。”
张驰眼睛顿时一亮,收紧的心神也蓦然一松,也许是他脸上的喜色太过明显,凌枝还微微有些不解,“先生,您怎么了?”
“没什么,不是夫妻好,不是……”
张驰这话说得莫名其妙,见凌枝一脸诧异地看向他,张驰脸上一红,不禁急着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没想到你们分开了,还分别抚养着三个孩子……你太不容易了。”
“世人或许会觉得奇怪,但没想到先生却如此通情达理。”
凌枝倒是为张驰的开明感到赞赏,眉宇间也多了一份真挚的笑意,“父母分开了,只是因为他们的感情有所变故,但爱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
“你说得对。”
张驰认同地点头,她从来不介意凌枝生育过三个孩子,那些孩子那么聪明可爱,若是将来……
他也一定会视如己出。
只是凌枝的这份豁达,却是他没有想到的,听她说起孩子的父亲,话语里没有一丝的怨怪,张驰心里不由舒畅了许多。
无爱才能无恨,看来他的确是有机会的。
幸好他没有相信沈远的一面之词,有夫之妇的凌枝,那都是过去式了。
他有相信在将来,在凌家母子心中,一定会有他张驰的一席之地。
——
在柳叶巷吃过晚膳,凌枝又将给萧清瑜的东西收拾准备好,便将他送回了观音巷。
明日,他们就会启程回京,而萧清瑜也不再去私塾念书了。
“娘,我舍不得你,还有糖糖和果果。”
在观音巷萧府的门前,萧清瑜皱巴着一张小脸看向凌枝,满脸的孺慕之情。
“你先回去,娘带着他们年后就来,到时候一定会去靖王府看你的。”
凌枝摸了摸萧清瑜的小脑袋,他低垂着目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才点点了头,轻轻“嗯”了一声,“那我等着娘。”
其实萧清瑜有些庆幸,对于汪苇如犯的傻病,萧墨云也就象征性地请了谢老太医来看看,并没有劳动凌枝深入检查,不然或许他做的小动作早就已经公之于人前。
送了萧清瑜回府后,凌枝又去见了萧墨云。
他们都要离开泯阳县了,她是想问问他,盐井是不准备再去了?
那处地方虽然偏僻,但如胡雁玉等人都能误打误撞地找到,真的不需要加派一些人手去看着,毕竟这块紫玉矿脉对大燕皇朝来说很重要不是,还关乎到大燕的国运。
萧墨云找了它那么久,如今好不容易发现了,还真就不在乎了?
“你来得正好。”
凌枝到来时,萧墨云正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服,看她一眼道:“咱们今晚就去盐井。”
“……行吧。”
凌枝有些无语,敢情她刚才都是白担心了,萧墨云早有计划。
只是这次再去盐井,俩人的步伐倒是要轻松许多,毕竟这里已经没有那九头白色怪物,危险系数大大降低,甚至在路途中还有心思闲谈几句。
“顾二哥走了?”
凌枝又来了观音巷几次,都没见到过顾朝,去沈远那里探望,他自然也不在那里。
“嗯。”
萧墨云点头,黑眸中蕴着点点星光,他转头看向凌枝,她依然目不斜视地赶路,风吹起她的乌发,他们挨得很近,她垂落在耳侧的长发轻轻扫过他的脸庞,带着一阵清冷的梅花香气。
“我把田婶子一家人安置在临溪的庄子上,田婶嘴碎,我派人看着他们一家子,这几年都不允许他们跑出来。”
萧墨云说得很是轻描淡写,不过能将原本判定流放的人,又私自挪到了一处庄子上,他也没少费些手腕,不过是给当时的汪苇如一个交待罢了。
“顾二哥去看他们了?”
凌枝倒是认同萧墨云的话,在两涧山的时候她就发现,田婶子这人性子张扬得很,嘴又快又碎,若是真被她说漏了什么,影响到萧墨云和顾朝,那才是大事。
“走前他想去看看,也是做个交待和了断。”
萧墨云眸中闪过几许深芒,“他这个人就是重情,不然当初他自己就能跑掉,何苦回到京城跟着他们一起受罪。”
凌枝沉默了一下,才缓声道:“所谓家人,则是福共享,祸共担,若是我的家人有什么意外,我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
萧墨云扯了扯唇角,眸中神色却泛起一抹凉薄,“若是觉得吃亏了就去讨回来,若是觉得委屈了那就去反抗,结果让自己陷入险境,最后却没有救到一个人,这样的行为太过迂腐。”
凌枝的脚步一顿,微微有些诧异地看向萧墨云,似乎没有想到,从他嘴里还会说出这样的话语。
就显得那么得桀骜不驯,与他在人前的沉稳淡漠简直判若两人。
“也许,你说得对。”
凌枝想了想,才轻轻点头。
她相信顾朝的心里怕不是没有悔意的,若是有从来一次的机会,或许他会做出另一种不同的选择。
见凌枝的脸色有些异样,萧墨云才抿了抿唇,眸中几不可见闪过一抹懊恼之色。
接下来的路俩人都一直沉默着,到了盐井后,萧墨云一言不发地跳了下去。
凌枝在后,却不料盐井边缘因为覆了层薄冰,她撑着的手微微一滑,下落的时候便失了重心,“砰”的一下直直撞进了萧墨云的怀抱。
因为惯性,猛地将他扑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