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先生打了个手势，便有两名护卫先行进入了山洞。
半晌后，便又回来复命，拱手禀报道：“主子，是逃难的流民，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一阵子。”
墨先生略一沉吟道：“进洞，咱们今晚也只能在这里歇息了。”
夜里走雪路，危险系数翻倍，凌枝自然也知道，而且在雪地里跋涉了一天，他们自然也是又累又饿，需要休息补充水和食物。
只是走进山洞，凌枝才发现这些难民大概有二三十个，还都是年青的男人。
看着他们进入山洞后，这些人赶忙低垂了目光，唯唯诺诺地躲到一旁去，而这些男人身后，还有几个身影坐靠在一处，看不太清楚，但大概知道是女人和孩子，似乎还在小声地抽泣和呜咽。
那刚才哭泣的，会不会就是那些女人和孩子？
凌枝眉头微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时之间又说不上来。
墨先生早已经让人铺好了干草，升起了火堆，又对凌枝招手道：“过来坐。”
凌枝依言走了过去，墨先生又把干粮和水给她递了过去，“走了一路，冷吧？”
凌枝没有拒绝，就着壶里的水吃着肉干，目光一扫，对面那些男人，似乎都用渴望的眼神盯着他们看，只是墨先生这些护卫腰间都别着刀剑，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凌枝一行人旁若无人的吃着肉干，火堆将他们与那些流民分隔开来，她甚至都能够听到他们咽唾沫的声音。
凌枝抓着肉干的手微微一紧，又看向墨先生，“咱们的干粮还有多少？”
这雪天打猎取食也是不易，凌枝知道自己这样开口，或许有些不恰当，但墨先生只是定定地看着她道：“想帮他们？”
他一双凤眼中泛着暖黄的微光，凌枝不自在地撇过了头，便听他道：“你想给便给吧。”
“主子……”
墨先生的护卫似乎想要出声阻止，却被他一个眼神过去，立马便止了声音。
凌枝犹豫片刻才道：“我把自己的干粮给他们，你们的不用。”
帮人也有个限度，她可以要求自己，并不代表能够同时要求别人。
凌枝只是看不得那些孩子受饿，遂站了起来，迈过火堆向那些流民走去。
“姑娘想干什么？”
哪里知道刚走几步，便有两个流民男人站起来挡在她跟前，一脸戒备地看向凌枝。
“你们那有几个孩子？”
凌枝手里攥着肉干，目光想透过这些男人的身影，看向他们身后的女人和孩子。
但这些男人的警惕性似乎更强了，好几个都站了起来，层层叠叠地挡在她身前，完全将她的目光遮掩。
凌枝眉头紧皱，一种怪异感浮上心头。
再看身前的几个男人，莫不是一脸紧张和戒备。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探究，当先的一个瘦小的男人，立马换了一副嘴脸，强笑道：“姑娘是贵人，莫往咱们这边走了，大人孩子都是又臭又脏，好些日子没清洗过，身上也都长了虱子，别污了贵人的眼。”
凌枝又听到了刚才的那种呜咽声，这次离得近了，似乎听得更清楚了些，仿佛被人捂住的口鼻一般。
“让开！”
凌枝沉下了脸色。
“姑娘，闲事莫管！”
那个瘦小的男人也敛了面容，一脸的凶相，在火光的映衬下，凌枝这才发现他的双眼隐隐泛着红光，不只是他，连他身后的男人同样也是目光发红。
这种情况，只能让她联想到一件事，但是凌枝不敢往下去想，身形一闪就要往前冲去。
那个瘦小男人伸手就要阻拦，被凌枝飞起一脚踹了回去，他跌趴在地，“哇”的一声就吐出一口鲜血。
他身后的那些流民见状，也纷纷扑了上来，他们到底人要多些，想着趁乱或许能够以多胜少。
墨先生静坐着没有动，但他身边的护卫冲了上去，这些流民哪里是护卫的对手，即使没有用刀剑，直接拳脚功夫也打得他们连声求饶。
有护卫帮忙，凌枝直接将面前挡路的男人都踹开，奔到了那些女人和孩子跟前。
只是一看眼前的情景，饶是她做过一连串的心理建设，此刻也被惊呆了，手指一根根地攥紧，一双黑眸似要喷出火来。
女人大概有五个，孩子有两个，他们俱都衣不蔽体，全身冻得青紫，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印迹，双手双脚被同时捆缚住，嘴里还被塞了破布，惊恐的目光中盛着泪水。
而在他们身旁的干草堆里，更有来不及遮掩住全貌的白骨，有大有小，凌乱散落，此刻正泛着清冷的幽光，像是在召告着这一场人间惨剧。
凌枝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脑门，她气得全身都在颤抖。
半晌后，才能稍稍平息住压抑的怒火，她蹲下身，伸手扯掉一个女孩口中的碎布，那女孩也不过四五岁大小，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别哭。”
凌枝轻柔地擦去了，小女孩脸上的泪痕，小女孩似乎微微怔了怔，又睁大着眼睛看她。
接连几个人的绳索被凌枝解开，那些女人们吓得瑟瑟发抖，只凑在一处忙不迭地向凌枝磕头，嘴里不住地哭求念叨着：“求您……别吃我们……别吃我们……”
“放心，你们安全了，不会有人再伤害你们。”
凌枝将自己的食物和水分给了他们，这才缓缓起身，慢慢地走向那些伏跪在地的男人，他们此刻都怕得瑟瑟发抖，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命运。
凌枝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虽然也是衣着破烂，或许也是流民无疑，但他们却在做着禽兽都不如的事情。
凌枝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然后猛地抬脚踩在一个男人的手指上，又用力来回碾压。
“啊……姑娘饶命！”
男人发出了不似人类的惨嚎声，凄厉地在这山洞中回响着，这惨叫声接连不断，一声高过一声，就像在夜里响彻不断的音符。
“够了，别脏了你的手。”
低沉的嗓音在耳旁响起，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凌枝这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着，她紧紧地咬着牙，却止不住唇角的抖动，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质问与痛惜地响起，“他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
“这是个吃人的世道啊！”
墨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江西江北的情况更为严重，只是你没看到罢了，他们这些人许是才逃到这里不久。”
凌枝的眸中隐有泪光，嗓音哽咽，“我身在京城并不知道，这些……这些……”
她语不成话，突然觉得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感。
她随着萧墨云前来，本是为了平息民乱，但若不是百姓真没有了活路，怎么会想要揭竿而起？
他们也只是想要谋求一条活路。
大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这样千疮百孔？
“这些人你想要怎么处置？”
墨先生看了一眼那些伏地求饶的男人，眸中只闪过一抹厌恶，任何时候欺凌弱小之人，都让他觉得不耻。
“杀了他们！”
凌枝慢慢抬头，却是字字铿锵，这些人已经不能称之为人。
“姑娘饶了我们，大爷饶命啊！”
那些人还在求饶，却被护卫们利落地拖出洞外，直接就抹了脖子，再扔远了些，用积雪将他们的尸体掩埋。
不一会儿，那些哭闹与求饶声才停歇，凌枝的目光定定地盯着火堆，影影绰绰之间，她的神思有些缥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姑娘……”
一个刚才被救的女子，此刻披着凌枝给她的披风，牵着那个小女孩，犹豫着走到了凌枝跟前，跪下磕头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小女孩也眨巴地大眼睛给她下跪，嘴里还道：“谢谢仙女姐姐。”
“起来吧。”
凌枝面容疲惫，却还是伸手将人给扶了起来，又问她们，“你们怎么会被这些人给抓住到了这里？”
“我们……”
一说到惨痛的经历，女子的眼泪又不自觉地渗出了眼眶。
又被她一把抹去，接着说道：“我们本都是逃难的流民，是被狼牙寨的山贼给抓住的，他们将我们关了起来，说是要做成口粮腌成肉条……我们怕得很，又被这些先抓进来的男人蛊惑，寻到一条小道便偷偷逃了。”
“却没想到这些畜生饿得狠了，也要吃人肉，大雪封山，咱们没走多久便被困在了这里，好几个姐妹和孩子都被他们给吃了……”
女子说到这里，从嘤嘤哭泣变成了放声大哭，只是她也不敢哭得太大声，又用手掩住了口鼻，却更显得凄惨可怜。
“姐姐，我哥哥也被他们给吃了……他们原本要吃我的，是哥哥挡在我跟前，我好怕，好怕他们吃了我……”
小女孩也跟着掉泪，哭得好不伤心，小小的脸庞干瘦腊黄，看起来便惹人生怜。
凌枝听了之后更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一大一小，但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子嘴里所说的那个狼牙寨，不由眼眸微眯，话语森寒，“你是说这个狼牙寨里还有许多流民，是这些山贼给自己留下的口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