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枝安安心心地在府里研究新品，不出府门她也清静。
宫里也没什么流言传出，应该是封锁了消息，不然汪太后这等丑事知晓得人多了，皇室威严何存？
倒是汪家与柳家的人似乎被严厉告诫过，如今在京城低调了许多。
不知不觉又到了除夕，也总算熬过了禁足之日。
凌枝给大长公主准备了羊毛衫和羽绒服，这下子全身配齐，一起进宫赴宴。
在宫门外，便偶遇了靖王府的马车。
萧墨云披着一件墨绿色的斗篷，黑色的风毛围着他的脖颈，更衬得他白皙如玉，风神俊郎，只是他被囚禁了许多年，到底是亏了身子，看起来便有些羸弱。
“表哥。”
凌枝对着萧墨云颔首，由着大长公主牵着两孩子走在前头，她与萧墨云慢慢地缀在后头。
“表妹瞧着气色倒好。”
萧墨云的目光在凌枝脸上扫过，眸中便多了几分笑意，今日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长裙，裙摆绣着暗红色的花纹，虽然老气了些，但却让人觉得端庄美丽，“看来幽禁在家的日子，表妹很是适应。”
“闭门谢客，也没有人吵我，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我还长胖了些。”
凌枝笑得坦然大方，萧墨云不由多看了她一眼，京城女子都有体态纤瘦为美，凌枝似乎毫不在意。
这爽朗大气的性子倒是少有。
萧墨云笑了笑，又似有想到了什么，片刻后眸色有些黯然，“……表妹与那个人相处如何？”
凌枝愣了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萧墨云问的那个人是谁，不就是冒名顶替他的混帐？
倒真是混帐！
凌枝磨了磨后牙槽，咬牙道：“不如何。”
这话里似乎就带了几分怨气。
萧墨云有些诧异地望向她，凌枝才知失言，想了想才补救道：“其实他那个人吧，看着冷了些，但心肠也不算坏，也没见他欺男霸女，作奸犯科……陛下很是信重他，常常委以重任。”
而那个时候的萧墨云表现得也很是出彩，不仅帮皇帝办了许多大案，还是那种深藏功与名的人。
可这样的人，怎么就是个细作呢？
凌枝藏在袖中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萧墨云的手指捻动着袖摆，一双黑眸沉若深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表哥，你怎么了？”
凌枝摸了摸鼻子，在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不然萧墨云这模样怎么有些低沉？
“无事。”
萧墨云回过神来，长长叹了口气，“看来是我太无用了，也帮不上皇兄的忙，只能在藏书阁里打发时日。”
这倒是真的。
自从萧墨云重回京城后，萧祺云也不说不重视他，该有的关切与问候，也差福海送到过靖王府，只是再想要用萧墨云来办事时，皇帝心中总要掂量几分。
萧墨云也不是急于表现自己的人，没事便在府里看书，或是往宫里的藏书阁而去，很多人都看到了他的身影，只道萧墨云是个书呆子呢。
“表哥别这么说，你回京城也没多久，陛下定是体恤，不想你太过辛苦，如今便先养精蓄锐，总有用到你的一天。”
凌枝这安慰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说到萧墨云的心口，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风，“那就承表妹的吉言。”
凌枝愣愣地看向萧墨云，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可她却绝对不会弄错，至少那个冒牌货绝对不会这样笑。
席间落坐时，凌枝自然又看到了曾经的熟面孔，毕竟也是同一时间被幽禁的人，如今的除夕宴可不就是大家出来放风的日子？
只是王皇后脸色淡淡，看不出表情。
柳贵妃却是神情阴郁，周围的气场都要冷上几分，好些夫人小姐们都绕开她走。
真宁县主似乎还对慈宁宫发生过的事情犹有余悸，见凌枝的目光看过来，便忙不迭地躲在了寿阳公主身后，似乎就怕凌枝下一个报复的目标会是她。
凌枝在心中一声嗤笑，转头便看到华原乡君与毓宁县主联袂而来，俩人眸中的关心倒是真真切切。
“表妹越发明艳了。”
毓宁县主说着便去抚了抚凌枝的脸蛋，“这皮肤也好，是不是出了什么新品，也不能厚此薄彼只送给华原，也往我府里送一些来。”
面对这位爽朗大气的表姐，凌枝颇有些哭笑不得。
华原乡君却是捏了帕子，小声道：“今儿个太后不会来了。”
众人心领神会地对视一眼，还是毓宁县主一指弹在华原乡君额头，“知道就别说破。”
毕竟好些人还不清楚汪太后出了什么事，这段日子慈宁宫自然也是闭门谢客，问就是汪太后身体欠安，谁也不见。
连汪家的人递了帖子进宫也被打了回来，柳家的人也见不到柳贵妃。
皇帝又命大理寺卿彻查了几个与汪家和柳家有关的案子，比如汪家五公子抢了哪个美貌的农女，还将别人一家子害得家破人亡；柳家三爷与赌坊联手坑钱，还打断了别人的腿，被苦主给告了……
种种之类的事件让汪、柳两家防不胜防，不过也确实是他们犯下的错，虽然不至于将两家给整垮了，但也算是伤筋动骨。
柳丞相也意识到这是皇帝在清算两家人，便暗地里派人给汪家递了话，这段日子不想找死就夹起尾巴做人。
“我前些日子瞧见柳七了，出门买个胭脂都遮遮掩掩，那模样真是笑死我了。”
华原乡君在那里偷着乐，毓宁县主倒是心情极好，又揉了揉手腕道：“可巧了，那一日我碰到汪老三，他好巧不巧踩了我的脚，我只能给他一顿胖揍。”
凌枝和华原乡君惊讶地看毓宁县主，好家伙，这打人的理由想得真不错！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气氛倒是热络，毕竟是除夕嘛，人来得齐，欢声笑语连成一片，丝毫也没有因为谁不在，而影响了气氛。
凌果果与凌糖糖也找到了自己的小伙伴，与六公主在一起吃着糖果点心，小家伙们不知道说了什么，捂着唇偷笑。
坐在他们身旁的萧离洛神情冷淡，只是看着凌果果四下张望的时候，体贴地将一杯捂热的果汁递了过去，“喝这个。”
“多谢二殿下。”
凌果果对着萧离洛甜甜一笑，又摸出一颗糖莲子递给他，“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嗯。”
萧离洛淡淡点头，伸手接过后包了手帕里，又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袖袋。
凌果果歪着头看他，“你不吃吗？”
“留着。”
萧离洛依然是那副冷淡的神情，看不出来他在想些什么。
只是受到萧祺云重视后，他的日子好了许多，就连个子都向上拔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瘦弱的模样，是个唇红齿白斯文俊秀的小少年。
不远处的大皇子萧景洛阴侧侧地看了萧离洛一眼，眸中闪着莫明的冷光。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对手，萧景洛已经从萧离洛身上看到了对自己的威胁。
“啪！”
四皇子萧勇洛手中的酒杯一落，正好砸在了萧景洛的医袍上，他吓傻了似的，赶忙道歉，“大皇兄，我不是有意的。”
“蠢货！”
萧景洛嫌弃地一甩衣袍，猛地站了起来，又瞪了萧勇洛一眼，“我去更衣。”
萧勇洛悻悻地坐下，脸色却有些不好，魏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那是大殿下，你可别放在心上。”
萧韩旭看了他一眼，话语直白，“别理他就是，我看他才是个蠢货！”
“你可什么都敢说。”
魏巍看了萧韩旭一眼，这皇子皇孙的就是嚣张，可叹他没一个做皇帝的爹，也没一个做亲王的爷爷。
看着对面其乐融融的凌果果几人，几个少年都流露出了羡慕的眼神，什么时候他们也能像萧离洛那样，不动声色地加入其中，听说长宁郡主做的小零嘴可好吃了，他们也馋！
“陛下驾到。”
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传来，殿内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便瞧见萧祺云踏步而来，一袭明黄色的龙袍，身姿笔挺，只是他面色沉沉，黑眸中不见一丝喜意，一看就是情绪不好。
众人顿时收敛了心神，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起吧。”
萧祺云径直走到主位落坐，大手一挥，众人这才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宴席开始，凌枝却发现萧祺云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落在萧墨云的身上，一时之间有些神情阴郁，一时之间似乎又在暗暗咬牙。
萧墨云这是得罪皇帝了？
凌枝在心里猜测，不过她知道萧墨云回京城后一直是深居简出，尽量减少存在感，也不会常常出现在人前，这又是什么地方犯了错？
“靖王。”
萧祺云搁下了酒杯，淡淡地唤了一声。
萧墨云理了理衣袍，起身行礼，“陛下，臣弟在。”
“江西水患你可知道？”
萧祺云的话音一落，原本还是歌舞升平的大殿顿时安静了下来，似乎连空气都低了几度，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话语沉肃，“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江西水患如此严重，以致流民四散，饿殍遍野……可你们还在这高堂之上欢声笑语，歌舞升平！”
“砰！”
萧祺云手中的杯盏重重砸了下来，立时摔得四分五裂，瓷片四溅。
“陛下息怒。”
萧墨云脸色一变，率先跪了下来。
顿时，殿内乌压压地跪了一片，众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凌枝紧紧攥着掌心，眸色间一片凝重，她这才几个月闭不出府，竟然出了这样的大事吗？
眼下她回过神来，才明白萧祺云为何要点名萧墨云了。
因为之前江西水患的治理，他是派给萧墨云的前身去做，也就是那个细作，只是暴露了真假靖王之事后，那人早就金蝉脱壳，萧祺云根本没逮到人.
之后的后续工作凌枝也不知道是谁在处理。
但显然这已经不是个隐患，而是彻底暴发，变成了严重的后果。
而眼下，萧祺云显然是在迁怒。
“你们……”
萧祺云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压抑住胸中的怒火，可是他的脸色依然铁青，目光沉沉地扫过在场众人，“你们都是朕的血亲至信，朕的叔伯兄弟，朕的肱骨之臣，朕最看重的后辈子侄……如今，又有谁能为朕分忧？”
这话似乎说得有些戳心。
众人面面相觑。
凌枝抬眼望去，似乎安国公动了动，又被安国公夫人揪住，老夫人警告地瞥了他一眼，安国公顿时又不作声了。
御安侯似乎有些意思，正想撩了衣袍站起身来。
却不想萧墨云比他更快。
“陛下，臣弟愿为陛下分忧。”
萧墨云抬头，他原本淡漠的眼神，此刻却仿佛燃烧着一把火，在萧祺云审视的目光中，毫不怯懦地与他对视着，“请陛下给臣弟一个机会，刀山火海，以报君恩！”
说罢，他才重重在伏摆在地。
从凌枝所跪的方向，能够看清他线条流畅的背脊，虽然有些清瘦，但却像松柏一样笔直。
萧祺云凝视他半晌，才沉沉点头，“好！”
又唤了安晋业，“此次就由你协助靖王，处理江西水患之事，平定流民内乱！”
萧墨云与安晋业对视一眼，齐齐恭身应下，“臣遵旨！”
听了这话后，凌枝心头震动，原来流民不只成灾，已成患，若是没有及时遏制，那绝对会造成非常严重的后果。
萧祺云这场火发得倒是发得明明白白，即使他们远离江西，身在京城，凌枝也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仿佛山雨欲来。
突然，有侍女惊惶地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喊道：“不好了，大皇子溺水了！”
王皇后顿时面色一变，立马起身，“在哪里，传太医了吗？”
说罢便匆匆忙忙地赶去，甚至顾不得萧祺云还在场，落水的可是她的儿子。
萧祺云猛地站了起来，一双拳头紧紧握住。
在场之人亦是人心惶惶。
不一会儿，便见一行人乌压压地赶了过来，当先就听到了王皇后悲痛欲绝的哭声，“我的儿……景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