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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倩云和宁宇修其实有过一段青梅竹马无忧无虑的日子。
垂髫年岁,还没什么男女之防,宁宇修还是淘气小子,会背着长辈偷偷带着林倩云上树掏鸟窝,下水抓泥鳅,给她讲齐天大圣的故事,也给她带最新样式的风筝,甚至对她影响重大的人生中第一本闲书《与溪谈》,也是宁宇修带给她的。宁宇修带她冒险,教她知识,让她对人生有了不同于长辈教诲的理解。
林倩云初次萌生的那一份朦朦胧胧的喜欢便是给他,她知道宁宇修也是一样。
有那么几年,她觉得宁宇修是这个世界上最懂自己的人,未来她一定会嫁给宁宇修,与他开心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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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人口众多,加上与家族来往密切的亲戚好友,几乎坐满了草场周围的看台。
林倩云端坐其中,小声给韶小果介绍这些人都是谁:“那边的是我的大姐姐和姐夫,还有他们的三个孩子,旁边坐着的是姐夫的小妹妹,还未出阁,也许是想趁着这次机会相看合适的公子。过来对她献殷勤的是我六弟,陈小娘的儿子,纨绔一个……”
韶小果记得林倩云说过,她的母亲是父亲的正室妻子,却没能生出儿子,四个孩子都是女儿,林倩云就是最小的那个。她母亲生她时险些难产,伤了身子,又在鬼门关走过一回,便转了性子,一心礼佛,不大愿意再管世事。
她父亲的四个妾室争先恐后地生了六个儿子出来,每天明争暗斗,表面上兄友弟恭,背地里鸡飞狗跳。
“算了,让你记这些干什么,这帮人一个赛一个的无聊,总之若是有人找你搭讪,不管说什么,你都点头称是嗯嗯几声糊弄过去就是,横竖不用放在心上。”林倩云见草场上敲起了集合组队的铜锣,不情不愿地拿起自己的球杆,自嘲道:“好戏要开唱,主角得上场去了。你在这里乖乖坐着,不要乱跑。”
如林倩云所料,她果然被刻意剩下,无人与她搭档,她百无聊赖拨动着球杆上的穗子,等着宁宇修粉墨登场,自然而然地和她组队,夺得头筹。
但这场众人皆心照不宣的戏码竟出现了意外的一幕。
白青走向林倩云,对她伸出手:“若四姑娘还没有搭档,跟我一队可好?”
周围顿时响起窃窃私语,隐约还听见有人不怀好意地笑了几声。林倩云愣了愣,没想到白青居然如此不通人情,不看眼色。白青却显得坦然,见林倩云下意识地绞着手里的穗子,便想伸手去救一救那可怜的穗子,全然不顾这举动看起来多像一个暧昧的牵手。
正当白青即将碰到林倩云的手时,另一只手横插进来,拉过了林倩云的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宁宇修微笑的表情下却是汹涌的敌意:“她早已有搭档了,兄台还是另择高明吧。”
“可是,我只觉得四姑娘最高明。”白青看向林倩云,“满场看下来,也没有比四姑娘更合我心意的搭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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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厢白青和宁宇修剑拔弩张,这边韶小果却被迫陷入了和莫红英争风吃醋的剧情。
时间倒转回一刻前。
林倩云刚起身离开,莫红英便摇着扇子不请自来,自顾自地坐在韶小果身边,问道:“妹妹不去打马球吗?”
韶小果谨遵林倩云的教诲,礼貌地嗯嗯了两声:“不去。”
“妹妹何必跟我如此拘谨,我们都是……坦诚相见过的关系了。”说罢扇子捂嘴轻笑两声,笑得韶小果头皮发麻。
“你身体已经好些了吗?”
“自然,其实那天……我没晕多久。”莫红英凑过来,扇子遮住两人的半张脸:“那位公子……非我族类吧。”
韶小果一惊,手指悄悄揪住了裙摆,面上却立刻摆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姐姐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妹妹不用紧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只是见那公子俊俏,颇对我的眼缘,想结识一下罢了。”
“俊俏?也没有很俊俏吧。”韶小果一时嘴快,说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对,顿时后悔不已。
莫红英歪着身子倒在韶小果肩膀上笑:“妹妹这么不情愿,难道是与那位公子关系匪浅?”
韶小果扭过头去,决定装傻到底:“姐姐快起来吧,这副姿态成何体统。”
“我——啊!”莫红英被一股很大的力量拉了起来,正要痛呼,见拉她起身的正是任厌,不禁笑了。“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我今日福星高照啊。”
“你压到她了。”任厌面色不善。
莫红英噗哧一笑,用扇子轻点自己的鼻尖:“公子对韶姑娘真是关怀备至。”
韶小果把任厌拉到一边:“你怎么过来了?”
“我早就在了,白青说他今日有大事要做,非拉我过来不可……”任厌把手伸进袖里,握住那刚刚炼成的法器,犹豫着要不要现在给她,再告诉她,他不能再做她的恋爱搭子了,“我……我想跟你说……”
林倩云快步跑过来,一把拉住韶小果就往外走:“小果,年年,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韶小果还未回过神来,只见林倩云举起了她的手,大声道:“我与她一队。宁公子,白先生,两位既然一见如故意气相投,不如就请你们二位一同组队吧。小果,我们走。”
林倩云拉着韶小果径直去取队牌,韶小果忍不住回头看去,见莫红英拉住了任厌,不知说了什么,任厌竟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然后跟着她走了。
一股小小的怒气烧到了韶小果的喉咙口。
林倩云将队牌挂在两人的腰间,有些不安地问:“小果,事出突然,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你没生气吧?”
“没有,我不会生你的气的。”韶小果笑了笑,抬起头望着被放在高台上的头彩,想象自己已经将怒气都化作了箭射向了那个头彩。
“小果?小果?”
“小云,你等着,我把头彩赢下来给你!”
“啊?呃……不用勉强啊我也没有很想要……”
“我们一定会赢的!”
“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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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彩只是一柄普通的玉如意,却不知为何,引得许多队伍摩拳擦掌龙争虎斗,一场马球赛竟打得无比凶险。
宁宇修和白青自然没有组成一队,宁宇修和自家妹妹组了队,白青则索性自己一人一队,两人明显在别苗头,根本不在意球在哪里,只要能给对方添堵,就面露得意。
林倩云和韶小果倒是在认真地打着球,分数逐渐与第二名拉开了距离。紧咬在两人之后的队伍是莫红娇和她三哥。莫红娇穿一身红衣,在球场上奔驰如同一团火焰,英姿飒爽的模样与书院里很不一样,引来许多注视的目光。
赛事进行到后半,有半数队伍因各种原因退场,场上仅留下四队:林倩云和韶小果、莫红娇和她三哥、宁宇修和妹妹,以及白青。
见林倩云势头正盛,宁宇修和白青都有意退让,便只剩莫红娇要与林倩云决一高下。两人为追球并肩疾驰,林倩云刚拐到球,不知怎的,马惊了。
马蹄高高扬起,将林倩云甩了出去。
来不及思考,韶小果本能地扑去接住她,两人抱着在草场上滚了两圈,都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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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林倩云和韶小果互相给对方做了缓冲,两人只是身上有一些擦伤,并无大碍。韶小果比林倩云还要更严重些,头上肿起了一个大包,只能散下头发来上药。
遣走了侍女小厮后,林倩云的眼神阴郁了下来。
“被人算计了,得去查一下,到底是谁做的手脚。”
“你确定是人为?”
“嗯,不想让我这门婚事成了的大有人在,我们家的小娘和弟弟妹妹们就没有省油的灯,也许是想抢了这门婚事,也许是想削弱我们这一房的势力,反正没一个逃得了嫌疑。也不排除是看不惯我的人想给我个教训……别那么看着我,这很正常,你不知道自小到大,我们家闹下毒、诬陷、造谣之类的事都闹过多少回了,司空见惯,不足为奇。一会儿我就让人去查一查,问题到底是出在马上,还是马具上。”
“不用查了。”林夫人掀开帘子走进屋内,韶小果和林倩云忙下床行礼,她摆摆手让她们免礼,自己也在上手的椅子上坐下,手里捻着檀木佛珠,示意手下的妈妈可以开始讲了。
那妈妈条理清晰地道:“事出后夫人立刻遣了小的们去查,自开场以来,共三十二位少爷小姐去过马苑,张家大少爷在刘家三少爷的马具上下了钉子,袁家六小姐在陈家二小姐的马饲料里下了泻药……”
林倩云不知道娘为什么要将这些事说得巨细靡遗,转头安慰韶小果:“别害怕,基本都是些不会死人的手段。”
韶小果抱紧了自己的小被子,豪门大院太可怕了!
“但接近过四姑娘马匹的只有两个人,宁二公子和白先生。”
“这两个人……”林倩云怎么都觉得他们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他们都为姑娘更换了更好的马具。”
“……所以问题不出在马或马具上。”
“于是夫人检查了所有的马球用具,发现莫三姑娘的球杆上,嵌有细小的木刺。”
“莫红娇……所以是她在我们并行的时候,趁我不备,扎了我的马?”
“但莫三姑娘今天所用的球杆,是七姑娘临时借给她的。”
“林碧溪?她确实看不惯我来着。”
“事发后,七姑娘说自己只是想要帮莫三姑娘赢得头彩,一时想歪了,两位姑娘抱着哭了一阵,七姑娘自请禁足,此事便算了了。”
林倩云撇撇嘴,林碧溪一直是父亲最喜欢的女儿,惯会撒娇,每次犯错,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事情既然有了结果,我便来告知你一声。好好养伤,早点休息吧。”一直一言不发的林夫人揉了揉额角,扶着那位妈妈的手站了起来,走出两步之后又回过头来看着韶小果道:“你是个好姑娘,谢谢你。”
林夫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却是在这一柱香都不到的时间里,将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韶小果震撼了,豪门大院的主母太厉害了。
“哼……说什么事情有了结果,不过就是想警告我,让我不要再追究罢了。”林倩云扯了扯嘴角,“莫红娇,你真是好算计。”
“红娇?她只是被利用了吧。”
“莫红娇从小就喜欢宁宇修,怎么可能眼见着我要嫁给他而不采取行动?我那七妹虽然娇蛮,但脑子笨着呢,还想不到除了撒娇耍横之外的手段,她俩关系也从来不算好,抱在一起哭?笑死人了,她俩过年的时候还在为了一朵珠花互撕头发呢。我估摸着,应该是莫红娇主动示弱示好,给她出了歪点子,再将计就计,把自己塑造成被利用的可怜人形象,到头来,倒霉的只有我罢了。”
韶小果深深地震撼了,豪门大院的心机太深沉了。
“你们都是亲戚妯娌,也算血缘至亲了,竟然每天这么彼此算计……”
“不但彼此算计,还要每天阴阳怪气,变着法儿地想着怎么气死对方。”
韶小果想想都累。
“所以啊,我才觉得你特别好,有话直说,不生闷气,要是没有你,我早在这深深宅院里被憋屈死了。”林倩云吧唧了两下嘴,“你还会做好吃的甜糕给我,唉,你不知道,我父亲连我们的吃食都会管,说什么,甜点吃得太多会使人丧失斗志,想要成才,就要主动吃苦,那个月我们家顿顿桌上都有苦瓜,我现在闻到苦瓜的味儿都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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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姑娘说了半宿的话,韶小果抵不住睡意,沉沉睡去了,林倩云却还精神着,怎么都睡不着。
在这个家里,她也一向睡得不大踏实。
给韶小果掖了掖被子,林倩云拿起笔纸,去了湖心亭。
点上蜡烛,研好墨汁,林倩云开始对着面前的纸张冥思苦想。
也许是夜色太凉,寒意入体,林倩云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一件披风轻柔地落在她身上,她转头一看,是那个曾经带着她打开世界之门的少年。
“小云……”他喟叹,“终于能好好看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