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的世界是由0和1构成的。
在她眼中,万事万物皆可量化,情感是变量,行为是函数,而生活,则是一个需要不断优化算法以求最优解的庞大数据库。
此刻,她正站在星曜资本的汇报厅里,激光笔的红点精准地落在投影幕布不断跳动的数据流上。她声音平稳,清冷,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不带一丝冗余的情绪。
“综上所述,通过对过去五年市场波动率、行业增长率及标的公司财务健康度的73个关键指标进行回归分析,我们得出结论:晨曦科技的收购案,内部收益率低于我方资本成本线1.7个百分点。这是一个注定亏损的决策。”
她按下翻页笔,幕布上出现一个简洁有力的结论:“建议:否决。”
台下短暂的寂静。
星曜资本的掌门人,陆子宸,坐在长桌另一端,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带着欣赏。他微微颔首,正要开口。
“砰!”
汇报厅厚重的实木门被一股蛮力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断了这片由数据和逻辑构建的宁静。
所有人循声望去。
逆着走廊的光,一个高大的身影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随意地敞开,领带松松地扯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男人有一张极为出色的脸,眉骨很高,眼尾微挑,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像是对什么都感兴趣,又像是对什么都浑不在意。
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打破了会议室里严肃的气氛。
“哟,这么热闹?我是不是错过了一场数据盛宴?”他的嗓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磁性又惫懒。
苏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但旋即恢复原状。她认识他,江屿,星曜的另一位核心合伙人,陆子宸的发小,一个名字常年与各种八卦绯闻捆绑在一起的男人,一个在她数据库里被标记为“不可控干扰项”的存在。
“江屿,”陆子宸无奈地笑了笑,语气熟稔,“会议快结束了。”
“正好,我来接你去个地方。”江屿大步走进来,完全无视正在进行的汇报,径直走到陆子宸旁边的空位坐下,长腿随意交叠。他的目光这才落到站在前方的苏谨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从她一丝不苟的盘发,到严谨的衬衫纽扣,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上。
“这位是?”他歪了歪头,问陆子宸,眼神却依旧锁着苏谨。
“苏谨,我们新聘的数据分析顾问。苏小姐,这位是江屿,江总。”陆子宸尽责地介绍。
苏谨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江总。”
江屿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冷淡反应颇感兴趣。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落在幕布那个“否决”建议上。“所以,就是你把老陆精心准备了三个月的案子,用一堆数字给毙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天然的压迫感让会议室里其他几位高管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苏谨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决策基于数据模型,而非个人喜好。数据不会说谎。”
“是吗?”江屿轻笑一声,像是不以为然,又像是觉得有趣,“可有时候,直觉比数据更可靠。比如我现在直觉觉得,这个案子……或许有点意思。”
“直觉是感性的产物,误差范围过大,无法作为投资决策的依据。”苏谨回答得一丝不苟,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玩味不羁,一个冷静如冰。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陆子宸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打断这无声的对峙:“好了,苏小姐的汇报非常精彩,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晨曦科技的案子,就按苏小姐的建议处理。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众人纷纷起身离开。
苏谨低头,动作利落地整理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资料,将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入公文包,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高效与规整。
江屿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他见过太多对他或热情、或羞涩、或欲擒故纵的女人,却第一次见到这种……完全把他当空气,甚至可能还不如她手里那叠A4纸重要的类型。
“很有趣。”他低声对旁边的陆子宸说。
陆子宸推了推眼镜:“我警告你,苏谨是顶尖的专业人才,不是你的那些‘约会对象’,别去打搅她。”
“专业人才?”江屿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盎然的弧度,“你不觉得,让她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露出点别的样子,会非常有意思吗?”
陆子宸皱眉:“江屿,别胡闹。”
江屿却已经站了起来,几步走到正准备离开的苏谨面前。
“苏小姐。”
苏谨停下脚步,抬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江总,还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江屿笑得慵懒,目光却极具穿透力,“只是觉得苏小姐才华出众,待在这个会议室里跟一堆冷冰冰的数字打交道,实在是浪费。晚上有个局,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许能给你提供更多……数据样本?”
他发出邀请的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的光芒,却带着狩猎者般的志在必得。
苏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声音清晰而冷淡:“感谢江总好意。但我晚上需要更新风险模型,并且,”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对非结构化、低效的社交数据采集没有兴趣。”
说完,她微微侧身,从江屿身边绕过,脚步平稳地离开了汇报厅,留下一个清瘦却笔挺的背影,空气里只余下一缕极淡的、类似于雪松的冷静香调。
江屿站在原地,摸了摸下巴,非但没有被拒绝的恼怒,眼底的兴趣反而更浓了。
“更新风险模型……啧。”他低笑,“陆子宸,你从哪儿挖来的这么一个宝贝?”
……
“暗夜”会所,顶楼包厢。
与汇报厅的严谨冷静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威士忌、雪茄和奢华香水的混合气息。灯光暧昧,音乐慵懒,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散坐在沙发上谈笑。
江屿坐在中间的主位沙发上,长臂舒展地搭在椅背上,指间夹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他脑海里还在回放下午那个女人清冷的脸和那句“对低效社交没有兴趣”。
“喂,屿哥,魂儿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一个穿着花衬衫、身材健硕的男人凑过来,是赵宇轩,家里做体育用品生意的,江屿的狐朋狗友之一。他嗓门洪亮,带着股没心没肺的乐天劲儿。
江屿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没说话。
另一边,陆子宸优雅地晃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开口:“他今天在我们公司的汇报会上,碰了个钉子。”
“钉子?”赵宇轩来了兴趣,“还有人敢给咱们屿哥钉子碰?快说说,是哪个勇士?”
陆子宸言简意赅:“新来的数据分析师,苏谨。江屿邀请人家晚上来玩,被对方以‘要更新风险模型’为由拒绝了。”
“噗——”赵宇轩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拍着大腿狂笑,“更、更新风险模型?!哈哈哈!这理由绝了!屿哥,你也有今天!看来你这张脸,也不是在哪儿都管用嘛!”
江屿斜了他一眼,赵宇轩立刻憋住笑,但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
“有点意思。”江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被挑起的好胜心,“你们不觉得,让这种永远活在数据逻辑里的女人,体会到感情的不可控,会非常刺激吗?”
赵宇轩立刻附和:“刺激!太刺激了!屿哥,拿下她!让兄弟们也开开眼,看看冰山融化是什么样儿!”
陆子宸却不赞同地摇头:“江屿,适可而止。苏谨不是你能随便游戏的对象。”
“游戏?”江屿挑眉,笑容里带着几分恣意的邪气,“谁说这是游戏了?我只是想做个社会实验。”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目光扫过赵宇轩和旁边另外两个看热闹的纨绔子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打个赌怎么样?”
“赌什么?”赵宇轩眼睛一亮。
江屿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就赌我能不能让那个女人——苏谨,答应我的告白。”
“告白?!”赵宇轩惊叫,“你来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江屿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赵宇轩的天真,“方式我来定,风格不限,次数嘛……就七次好了。七次之内,我让她点头答应。赌注老规矩,我赢了,你那辆新订的限量版跑车归我。我输了,我在南岛的那艘游艇,你们随便挑。”
赌注惊人,气氛瞬间被点燃。
“哇靠!玩这么大!”
“屿哥牛逼!赌了赌了!”
“我压屿哥赢!就没他搞不定的女人!”
赵宇轩兴奋得满脸红光:“赌!必须赌!不过屿哥,得有个时限吧?总不能让你无限期告白下去。”
江屿略一思索,带着绝对的自信:“三个月。足够了。”
“好!三个月,七次告白!让苏谨点头!兄弟们作证!”赵宇轩高声起哄。
陆子宸眉头紧锁,在一旁沉声道:“江屿,别做这么无聊又过分的事。”
江屿却仿佛没听见,他重新靠回沙发背,光影在他俊美的脸上明暗交错。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随意滑动了几下,调出一张下午他让助理发来的、苏谨的入职证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标准的职业装,黑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的眼神透过镜头,平静,淡然,仿佛世间万物皆与她无关,只与她内心的数学模型相连。
江屿看着这张照片,指尖轻轻点着屏幕,像是在确认一个新的狩猎目标。
“苏谨……”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有趣的谜题,“第一个回合,该从哪里开始呢?”
他收起手机,仰头将杯中残酒饮尽,那双桃花眼里,已全然是找到了新玩具的兴味盎然和势在必得。
一场以“真心”为名的、荒唐的攻城略地,就此拉开了序幕。而此刻,故事的另一位主角,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