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发送给江屿的内部申告,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正式的回应。这在她意料之中。她本就不指望一个习惯于打破规则的人会遵守规则。她的目的,更多是完成一次程序上的自我防御,在内部日志中留下记录。
接下来两天,风平浪静。江屿没有再出现在她的办公区,也没有新的“礼物”送达。苏谨内心模型的警报级别稍稍调低,她希望对方终于理解了“投资回报率”的含义,选择了止损。
然而,她再次低估了江屿的“执着”和……“创意”。
周五晚上,苏谨因为要核对一个跨时区项目的最终数据,加班到了九点多。当她提着电脑包,独自走向位于大厦后方、相对僻静的员工停车场时,夜色已浓,只有几盏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在她走向自己那辆普通的白色代步车时,旁边阴影里突然晃出来三个穿着流里流气、满身酒气的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哟,美女,一个人啊?这么晚下班,多不安全,哥哥们送你回家啊?”为首一个黄毛咧着嘴,露出猥琐的笑容,伸手就要来抓苏谨的胳膊。
苏谨眉头一蹙,迅速后退一步,避开了对方的接触。她的心跳因为突发情况而略微加速,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冷静地分析着现状。
威胁评估:三名成年男性,疑似处于醉酒状态,意图不明,存在潜在肢体冲突风险。
环境评估:夜间,僻静停车场,监控覆盖范围未知,求助响应时间预计较长。
自身资源:无物理对抗能力,随身物品无有效防御工具。
她握紧了手机,拇指悬在紧急呼叫键上,正准备按下。
“放开她!”
一声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呵斥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从另一侧的阴影中疾步冲出,动作流畅而迅猛,一拳就砸在了离苏谨最近的那个黄毛脸上!黄毛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着倒退几步。
来人自然是将西装外套搭在肩上、衬衫袖口随意挽起,一副“刚刚赶到”模样的江屿。他挡在苏谨身前,背影宽阔,对着那三个“混混”怒目而视,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愤怒与保护欲:“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孩子,还要不要脸?滚!”
那三个“混混”似乎被他的气势镇住,又或者是“演技”需要,互相看了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竟然真的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迅速跑开了,消失在停车场出口。
整个过程,从发生到结束,不超过一分钟。
江屿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关切”与“后怕”,看向苏谨,语气放缓:“苏谨,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微微喘息,额角甚至渗出了几滴逼真的汗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他等待着预想中的反应——惊吓过后的脆弱,获救后的感激,哪怕只是一丝松动。
苏谨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眸在镜片后,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上下打量着他。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他一尘不染、连褶皱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衬衫袖口上——刚才他就是用这只手“英勇”地打退了混混。然后,移到他打理得一丝不苟、在剧烈“运动”后依然纹丝不乱的发型上。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带着恰到好处情绪的桃花眼上。
停车场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几秒钟后,苏谨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做项目复盘:
“第一,江总您的出场时机过于巧合。从我进入停车场到被拦截,时间窗口为47秒。您出现的时机,正好在冲突即将升级、但尚未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临界点,符合戏剧化干预的最佳时间点,概率低于3%。”
江屿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住。
苏谨继续,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二,您的武力展示效果存疑。您击中对方下颌骨的一拳,理论上应产生至少1.2千牛的冲击力,足以造成明显位移或痛苦反应。但目标个体后退步态稳定,且在被击中后0.5秒内即能与同伙进行眼神交流,不符合生理应激反应。”
江屿嘴角那抹自信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逻辑漏洞,”苏谨的目光锐利起来,像手术刀一样精准,“那三名‘袭击者’。他们的衣着、语言模式符合低社会阶层混混的刻板印象,但其中两人脚上穿的是限量版运动鞋,市场价值超过八千元。并且,他们在离开时,选择的逃跑路线避开了所有主要监控探头,显示出对场地监控布局的熟悉。这不符合随机醉酒闹事者的行为模式。”
她总结陈词,目光直视江屿,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综合以上三点,我可以99.7%地确定,这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英雄救美’戏码。江总,您的剧本,在人物设定、动作设计和场景细节上,存在多处重大瑕疵。”
“……”
江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到错愕,再到一种被彻底拆穿后的荒谬感。他预想了所有她可能的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现场技术分析报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解释在如此缜密的逻辑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江大少爷纵横情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当众……拆解剧本?
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混合着一种“这女人到底是不是人类”的震惊,席卷了他。
苏谨看着他变幻的脸色,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她不再多言,绕过他,走向自己的车。在拉开车门之前,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话:
“另外,江总,下次如果还有类似‘演出’,建议您雇佣更专业的演员,并且注意道具的统一性。投资不足,是项目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
说完,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白色的车灯划破黑暗,平稳地驶出了停车场。
只剩下江屿一个人,站在原地,对着空气,还有空气中弥漫的、属于他自己的尴尬。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脸上那阵火辣辣的感觉。
他,江屿,居然在一个女人面前,像个蹩脚的三流演员一样,被无情地揭穿了。
“艹……”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个冷静得不像话的女人。
远处,一辆黑色的跑车悄悄滑了过来,赵宇轩从驾驶座探出脑袋,脸上又是想笑又是害怕:“屿……屿哥……这……这也不能全怪兄弟们,是……是苏小姐她太……太厉害了……”
江屿猛地转过头,眼神阴沉地瞪着他。
赵宇轩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江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用力扯了扯领带,胸口堵着一股无名火。他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苏谨那张毫无波澜的证件照,眼神复杂。
挫败感是真实的。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加强烈的、近乎执拗的征服欲,也在心底疯狂滋长。
她就像一座布满精密陷阱和坚固防御的迷宫,每一次尝试靠近,都会触发新的警报,遭到无情的反击。但这非但没有让他退却,反而让他对这个迷宫的内部,产生了更加浓烈、更加不可遏制的好奇。
他要进去。
他一定要走到这座迷宫的中央,看看那颗以数据和逻辑为外壳的心脏,究竟是怎样跳动的。
“回去。”他声音沙哑地对赵宇轩说。
“啊?屿哥,去哪?”
“重新写剧本!”江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第三次告白,以剧本被当场拆穿、并收到专业差评告终。
攻城者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智商层面的碾压,损失了“面子”这种无形资产。
但战意,却前所未有地高昂。
而在回程的车里,苏谨看着前方流动的车灯,内心模型的某个子系统,悄然更新了一条关于“江屿”的记录:
【行为模式预测:倾向于使用非常规、戏剧化手段,执行力强,但细节把控不足,存在逻辑漏洞。危险等级:中。应对策略:持续观察,加强逻辑反制。】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个变量,比她之前处理过的任何金融模型都要……难以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