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与林修文的会议,进行得专业且高效。林修文一如既往的沉稳理性,对苏谨提出的风险管控节点逐一推敲,提出了不少建设性意见。整个过程,苏谨努力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工作上,但偶尔走神时,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昨晚江屿那句“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把你绑在某个项目上”。
她发现,这句话像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在她严谨的逻辑思维缝隙里扎根,时不时就要探出头来,扰乱一下她的心绪。
会议结束,林修文合上文件夹,看着她,语气温和:“苏谨,你的能力非常突出。战略部这边,未来会有更多适合你发挥的平台,希望你能认真考虑。”
这是一个明确的、充满诚意的橄榄枝。苏谨能感受到林修文的赏识是纯粹基于专业能力的,这让她感觉很舒适,也很有吸引力。
“谢谢林总,我会认真考虑的。”她礼貌回应。
回到工位,还没来得及消化林修文的提议,就被周悦一个紧急电话叫到了楼梯间。
“宝贝!重大消息!”周悦眼睛发光,压低声音,“今晚部门团建,江少爷居然主动要求参加!破天荒头一遭啊!他以前最鄙视这种活动了!你说他这是为谁去的?嗯?”
苏谨的心猛地一跳。部门团建?她这才想起来,行政部上周好像是发过邮件,为了庆祝几个项目顺利完成,安排了今晚的KTV活动。她当时直接归类为“非必要社交”,打算找个借口推掉的。
“他……他去不去,跟我有什么关系。”苏谨试图维持镇定。
“装!你就接着装!”周悦戳了戳她的腰,“我不管,今晚你必须去!我要现场吃第一手瓜!”
最终,在周悦的软磨硬泡和某种自己也无法言说的隐秘期待下,苏谨还是出现在了晚上KTV的包房里。
环境嘈杂,灯光迷幻,同事们三五成群,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玩骰子的玩骰子。苏谨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尽量降低存在感,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果汁。
江屿果然来了。他出现的时候,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黑色印花T恤,破洞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又不羁,与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进来后,目光在包房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角落里的苏谨,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却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先被几个男同事拉去喝酒了。
苏谨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周围的人,偶尔看过来一眼,眼神在迷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节奏,一起加快了。
周悦凑在她耳边,激动地小声说:“看见没!眼神拉丝了!他绝对是为了你来的!”
苏谨端起果汁喝了一口,试图压下心里的躁动。
过了一会儿,不知道谁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这个俗套的游戏在这种场合总是经久不衰。瓶子转了几轮,笑闹声不断,终于,瓶口不偏不倚,对准了坐在角落企图隐形的苏谨。
“哇!苏谨!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同事们立刻起哄。
苏谨头皮一阵发麻。她最不擅长应对这种局面。“……真心话。”她选择了理论上风险较低的选项。
提问的是部门里一个活泼的女生,她笑嘻嘻地看着苏谨,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江屿,大声问:“苏谨,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要具体描述哦!”
问题一出,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不少,连音乐声都仿佛被调低了。无数道目光,包括周悦兴奋的、江屿看似随意实则专注的,都聚焦在苏谨身上。
苏谨感觉脸颊像着了火。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给出一个标准、安全、不会出错的答案,比如“理性、稳重、有共同语言”之类的。这符合她一贯的人设,也……隐约符合林修文的特质。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出口,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江屿。他正靠在点歌台边,手里晃着一个酒杯,眼神牢牢地锁着她,没有催促,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的专注。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不是任何理性的分析,而是他赖皮地塞给她的煎饼果子,是他在工作中与她默契的配合,是他道歉时认真的眼神,是他说“特别的人”时微哑的嗓音,是他在夜色中温和地说“那是你的自由”的样子……
她发现,那些她以为固若金汤的择偶标准,在那个具体的人面前,竟然变得模糊不清,失去了所有的约束力。
包间里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她的回答。
苏谨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睑,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含糊地、飞快地说:“……看感觉。”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知情人心里激起了巨浪。
“切——这算什么答案嘛!”
“太敷衍了苏谨!”
同事们不满地起哄。
周悦在一旁激动地掐着苏谨的手臂,用气声说:“看感觉!宝贝你开窍了!你这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答案啊!”
苏谨不敢再看江屿的方向,只觉得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知道自己这个回答有多么不符合她“数据至上”的原则,简直是她人生中的一个重大“污点”。但奇怪的是,说出这句话后,心里反而有种莫名的……轻松?
游戏继续。又转了几轮,这一次,瓶口精准地对准了江屿。
“喔——!江总!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气氛更加热烈了。
江屿放下酒杯,懒洋洋地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苏谨那边,毫不犹豫地说:“真心话。”
提问权落在了刚才那个活泼女生手里,她显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大声问道:“江总!请问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在现场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问苏谨的那个更直接,更劲爆!整个包间瞬间鸦雀无声,连伴奏音乐都被人机灵地按了暂停。所有人的目光在江屿和苏谨之间来回逡巡,空气中弥漫着八卦的兴奋感。
苏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低着头,不敢看过去,却又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江屿站在包厢中央,迷幻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话筒,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通过音响放大,带着磁性的电流,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也钻进了苏谨的心里。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闪烁的灯光,精准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那个角落里低着头的身影上。
“有。”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而沉稳,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在现场。”
“哇——!!!”
整个包间彻底炸开了锅!口哨声、起哄声、拍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是谁是谁!”
“江总快说名字!”
江屿却没有再回答,他只是看着苏谨,看着她因为震惊而猛然抬起的、布满红晕的脸,看着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此刻却写满了慌乱和不可置信的眼睛。
他对着她,隔着喧闹的人群,缓缓地,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
苏谨看得清清楚楚。
那三个字是——
“就是你。”
第六次告白,没有浪漫的场地,没有精心的策划。
它在喧嚣的KTV包房里,在同事们的起哄声中,以一种近乎霸道又无比真诚的方式,公之于众。
它是一句“看感觉”的含糊回应引出的,一句清晰无比的“有,在现场”。
和一个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就是你”。
苏谨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她看着那个在混乱光影中依然凝视着她的男人,第一次,忘记了所有的数据分析,忘记了所有的风险评估。
她只知道,完了。
这次,好像真的……无处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