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透过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块。江屿站在窗前,指尖的烟已经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终究没能落下,如同他此刻悬在半空的心。楼下街道的车流织成一条无声的光河,而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岸边的孤舟。
林修文。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无声地滚动,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牙酸的涩意。他动用了些关系,很快拿到了林修文更详细的资料——无可挑剔的履历,清晰严谨的职业路径,连几张流出的生活照都透着一种沉稳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秩序感。那是一个苏谨天然会认同和感到舒适的世界。理性,高效,专业。
而他江屿呢?
他眼前闪过苏谨看他时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包装华丽但内核不明的商品。噪音制造者,浮夸的炫富者,剧本拙劣的表演者。这就是他迄今为止在她那里留下的全部印记。那本绝版书投下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似乎也快要在这片名为“林修文”的深水区里彻底平息了。
一种尖锐的、几乎带着自嘲的清醒刺穿了他。他之前的那些手段,在她看来,恐怕和跳梁小丑无异。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苏谨所在的那个由数据和逻辑构建的王国之间,隔着怎样一道鸿沟。林修文,却仿佛天生就持有那王国的通行证。
不行。
他掐灭了烟,猩红的火点在烟灰缸里扭曲着熄灭,像他内心某个焦躁的念头被强行摁住。他不能再用那些隔靴搔痒的方式了。他需要一场正面战争,在一个她无法回避,甚至必须重视的战场上。
机会,或者说,是他必须创造的机会,很快来了。
周一的集团高层例会,气氛比往常要凝重几分。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坐着星曜资本的几位核心合伙人,包括陆子宸和江屿,以及新上任的林修文。苏谨作为关键项目的核心数据分析师,也被要求列席,负责汇报影视子公司审计的最终发现。
她坐在长桌偏后段的位置,穿着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整理好的报告,眼神专注,像一名即将进入战场的士兵,检查着自己的武器。
江屿坐在她对角线的位置,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实则每一次掠过她时,都会不自觉地停留片刻。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深黑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连平时略显随意的发型也精心打理过,整个人透出一种收敛了的锋芒。
会议按流程进行。轮到苏谨汇报时,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稳定地落在不断切换的图表和数据流上。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的、缺乏起伏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逻辑链条严密得无懈可击。
“……因此,基于以上三十七项异常数据交叉验证,我们确认子公司存在系统性财务造假嫌疑,建议集团立即启动内部调查,并考虑向监管机构报备。”她做出结论,微微颔首,示意汇报完毕。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个消息无疑是一记重锤。
陆子宸率先开口,语气沉稳:“苏谨的分析很透彻。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我建议成立一个临时专项小组,负责后续调查和危机处理。”
“我同意。”林修文接过话头,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温和地看向苏谨,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苏谨这份报告,不仅发现了问题,更重要的是构建了一套可复用的风险识别模型,价值巨大。专项小组的负责人,我认为苏谨是合适的人选,她的专业能力足以胜任。”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带着一种基于纯粹专业判断的公正。
苏谨的心微微一动。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也极具分量的机会。她刚要开口,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我反对。”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苏谨带着一丝讶异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江屿。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平静地迎向林修文,也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在苏谨脸上短暂停留。
“苏谨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他先肯定了这一点,语气客观,“但专项小组涉及跨部门协调,潜在的法律风险,甚至可能面对来自子公司管理层的强烈反弹。这不仅仅是数据分析,更是危机公关和内部博弈。苏谨擅长的是后台模型构建,让她冲到前台,直面这些非技术性的复杂局面,并非最优解。”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切入角度刁钻却实际,完全超出了众人对他一贯“纨绔”、“不管具体事务”的认知。连陆子宸都微微侧目,看向他的眼神里带着探究。
林修文微微蹙眉,但语气依旧平和:“江总的意思是?”
“这个专项小组,需要的是一个既懂业务底层逻辑,又能压得住场面,并且有足够权限调动资源的人。”江屿的目光锐利起来,像终于亮出獠牙的猎豹,“我认为,由我亲自牵头,苏谨作为核心技术支持加入,是最佳配置。我可以负责对外沟通和压力缓冲,苏谨可以专注于她最擅长的技术层面,确保调查方向不被带偏。”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职业化的笑容,看向主位的董事长:“当然,如果林副总有兴趣,也可以作为顾问参与进来,共同把关。”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苏谨的价值,又指出了林修文提议的潜在风险,更提出了一个看起来更具操作性的方案,并且顺理成章地将自己和苏谨捆绑在了一起,反而将林修文置于一个略显外围的“顾问”角色。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几位高层交换着眼神,显然在权衡。
苏谨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还握在手里,红色的光点无意识地在地毯上晃动。她内心深处的数据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产生了剧烈的扰动。
江屿的反对,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在她构建的“江屿行为预测模型”里,他在这种严肃商业场合的参与度极低,更不可能对她的工作安排提出如此具有建设性(或者说,极具目的性)的意见。
她快速分析着他的动机。是为了保护她,避免她卷入麻烦?这个可能性低于10%。是为了争夺项目主导权,展现自己的能力?可能性提升至40%。那么剩下的50%……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对面那个男人。他坐在那里,姿态从容,眼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下一盘她刚刚看懂的棋。
他是冲着和林修文较劲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一种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感觉悄然袭来。她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局面,尤其不喜欢成为两个男人无形较量的焦点。但与此同时,江屿刚才那番话里透露出的对项目复杂性的认知,以及那份与她“并肩作战”的提议……像一颗投入她严谨思维湖泊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复杂难辨。
她不得不承认,从纯粹的工作效率角度考虑,江屿的方案确实更优。他拥有她所不具备的威慑力和资源调动能力,能帮她扫清很多非技术障碍。
“江总的提议……有一定道理。”董事长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个项目敏感,需要强有力的领导。那就按江总说的办,由江屿牵头,苏谨全力配合,林副总从旁协助。务必尽快查清,控制影响。”
一锤定音。
江屿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转向苏谨,这一次,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回避的意味:“苏谨,没问题吧?”
苏谨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深处除了商业场合的严肃,似乎还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属于他原本性情的挑战和……期待。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思绪,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
“没问题,江总。我会准备好所有相关资料。”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众人陆续离场。
林修文走到苏谨身边,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苏谨,看来接下来要辛苦了。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林总。”苏谨礼貌回应。
另一边,江屿已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苏谨,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她耳中:“下午两点,第一会议室,我们开个小组启动会。讨论一下分工和行动计划。”
这不是邀请,是通知。
苏谨看着他,点了点头:“好的。”
江屿这才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会议室,背影挺拔,带着一种刚刚赢得初步战役的锋芒。
苏谨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无声交锋的火药味,以及……一种被强行划入某人领域范围的感觉。
第五次告白,没有玫瑰,没有礼物,没有剧本。
这是一份战书。
一场他强行将她拉入的,属于他的,或者说,他想要与她共享的战场。
而她,似乎别无选择,只能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