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岐很快意识到炮兵是敌人重点打击的对象,就随手拉了名步卒,让他通知军需官,叫军需官拿几百套铁甲来,专门给炮兵穿上,用于防御。
一段时间后,三百名炮兵都身披两层铁甲,不再害怕弓弩的投射打击。但如此一来,行动效率下降,霹雳炮的发射间隔也延长了。
在战场上,一分钟就能决定胜败,霹雳炮发射间隔从五分延长到了七分左右,这多出来的两分就给了袁军时间,让他们能够相对安全地由云梯爬上城头,与守军展开白刃战。
今天东面由曹性和成廉负责临阵,曹性通过衣着和动作寻找和判断袁军队率乃至屯长,搜寻到临近目标后,张开铁胎弓,连射六箭,箭箭中的,射倒六人。一时间,有三百多敌人因指挥突然倒毙,失去秩序,混乱起来。不过其他军官立刻稳住局面,继续指引他们向上攀爬。
虽说弓术出神入化,仅凭一人也难以面对如此多的敌人。曹性见敌人愈发贴近,也赶紧退回去,退到青杨树下御敌。每有一名敌军冒头出现在城垛上,他便张弓射箭,箭箭爆头。
曹性连射数十箭,大拇指的筋都感到疼痛,只能放慢射速,同时命部曲拿出十分精神,与敌军战斗。
“弓弩手听令,尽量挑身上着铁片披膊和戴铁兜鍪的人射杀。”曹性告诉众人敌方大小指挥的一些共同特征。己方人数太劣,要想扛住进攻,唯有尽可能多地击杀对方的大小军官,制造混乱。
尽管袁军披甲率很高,但接连不断的箭矢如同射钉枪打出的钉子一样不断朝下注射,也依然能将往上攀爬的袁军像敲虫子一样地打下去。
可是进攻城门的袁军拉来几辆冲车,上面蒙着厚厚的硬牛皮,抵消了箭矢的力量,即便遭到洞穿,也伤不了操作冲车的人。木桩一下下击打在厚重的城门上,发出吓人咚咚声,墙上的河南军拿这玩意还真没什么办法。
“放火放火!”张辽、高顺在并州守壶关的时候,打过艰苦的守城战,现在的场景也就见怪不怪了,知道对付冲车,就得用大火。
装满热油的火罐丢下去,在地上烧成一个火圈,将冲车围在了里面。
冲车是涂过防火漆的,不怕被烧,但里面的人受不了高温,纷纷逃了出来,随后就遭到强弓的密集点杀。
不过稍后,几个脱得光溜溜,头上顶着好几床湿被褥的袁军就又来到门口,钻进冲车继续冲撞大门。
这下没辙了,河南军只好老老实实在后面找东西堵门。
再坚固的城门,也是城市最薄弱的部分。显然光靠几根木杆是不够的,洛阳的首席大工匠马钧叫来最初修城墙的那帮建筑工,结结巴巴地叫嚷着,指派活计。
他们一部分和泥,一部分运砖石,一部分拿着瓦工刀就在城门后面紧急砌起墙来。
城门这边情况危急,城墙上更不容乐观。密密麻麻的敌人蚁附而上,实在是射不过来。好几百虎捷军在城头上砍杀,许多河南军敌不过而阵亡。
“马先生,别砌了,快撤吧!”
敌人如潮水般攻上来,河南军也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外层城墙一度失守。
关键时刻,嵇霸叫来骑兵冲上城墙,从侧面杀向袁军,当然马是上不了城墙的,千余名下马骑兵在他的带领下,仿佛一只楔子切入敌方人群,将敌阵生生拨开,打成数段。
刚刚被袁军攻克的城楼很快易手,刚才还大杀特杀的虎捷军也被剁死,有的脑袋沿着楼梯滚下,撞倒了晚上用来当路灯的木架和烧锅。
而同时袁军经过一番激烈的鏖战,体力消耗巨大,也很疲惫,便暂时放弃进攻,退回了窜天猴的射程之外,进行休整。
现在的洛阳新城,有种说不出的宁静。
杨岐倚着近墙壁,任火辣辣的太阳照在血迹斑斑的脸上,连打了两个哈欠,尽管烤得难受,却也连动都怕动。
赫连鸢从楼下走上来,递给他一碗米饭,半只烧鸡,两碟凉菜和一份素菜汤。
杨岐觉得诧异:“怎么只有半只烧鸡?”
赫连鸢指指自己的肚子,又擦了擦嘴,打了个嗝。
杨岐翻了个白眼,手也懒得洗,就撕吧起来。
等吃了半根鸡腿,杨岐才想起来,问赫连鸢:“我不是让你回家休养吗?怎么跑过来送饭来了?”
赫连鸢指指受伤的耳朵,又指指嘴巴,摆了摆手。
耳朵和嘴巴其实是连通的,有时候耳朵受伤,说话也会觉得疼。看样子张机也是懂这方面的医理的,他给赫连鸢上过药之后,叮嘱过要少说话。
杨岐开玩笑地说:“少了你鸭子叫一般的声音,还真有些不习惯。”
赫连鸢瞪了他一眼,又拿出同样的饭菜给鹿含,鹿含也早累坏饿坏了,根本不废话,大口吃起来。
河南军别的不说,伙食方面还是很到位的,杨岐和贴身护卫能吃到烧鸡,其他将士们起码也能吃到鸡翅膀和烧肉。
“看样子今天敌军应当不会再次攻城了。”方悦坐过来对杨岐说道。
“你凭什么这样判断?”杨岐问。
方悦也没力气抬胳膊,只冲城外的敌军努努嘴,道:“今天进攻本应是袁军气势最盛的一次,险些就攻破了第一层城墙,却铩羽而归。想必下一次进攻,就要等上一阵子了。”
“但愿吧,不过即便他们过一段时间才会继续攻城,我们也没有太多时间休息。”杨岐同样努努嘴,不过他指的不是袁军大队,而是周围横七竖八的尸体。
时值盛夏,尸体极易腐烂发出恶臭,滋生蚊蝇,传染疫病。因此必须随战随扫,一天的战斗结束,就要立刻清理尸体。
“城上的尸体,无论我军敌军,均取下武备,予以安葬。城外坑里的,就只能泼油放火烧掉了。”
“烧掉?”方悦表示出疑虑。古人是很重视“入土为安”这四个字的。
“这也是权宜之计,”杨岐说,“而且在我的老家,人死了以后全部是推炉子里烧掉,烧剩下的灰象征性地扫一点到一方檀木的盒里,找一块几万钱才能买到的小坑就地掩埋,就算是安葬。剩下的灰基本都跟垃圾一样倒了。”
听着杨岐的描述,包括方悦、鹿含在内的周围将士们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半天咽不下食物。
杨岐注意到许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便呵斥道:“你们都盯着我干什么?还不赶快吃饭?”
众人这才害怕地低下头继续用膳。
只有鹿含与赫连鸢还圆睁双目,看着杨岐。
“怎么了?”
“主公,”鹿含咽了口唾沫说:“您有时候还真可怕。”
“哈——”杨岐干笑一声,道:“越有文化的人,越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