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月春风（三）
黑衣少年郁闷了。
白衣公子的肚子里都是好吃的、好喝的。
心里都是吃过的好吃的好喝的、没有吃过的好吃的好喝的。
唯独没有他。
他这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不不。
死什么死呢，死了……可就看不到这么好看的神仙哥哥了。
黑衣少年坐在月色中沉思了很久很久。
直到一颗石头砸向了他的后背。
黑衣少年警觉的回过头，敏锐的看透夜幕，视线牢牢定格在屋檐上的同样穿着黑衣服的一个男人。
在看清那个男人的面容时，少年浑身一僵。
“我寻找您多时了，少主大人。”
屋檐上的人乘风一般的从屋顶跃了下来，立于黑衣少年的面前。
黑衣少年眸中的神色变幻莫测，让男人看不出是喜是怒。
“为何而来？”
良久的沉默之后，少年的第一句话让男人感到意外。
他甚至又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容貌姣好的少年。
他略有些惊讶的开口。
“少主，当日您被叛贼追杀，凌云派也惨遭劫难，现在凌云派正是岌岌可危之刻，需得少主统领我剩下忠诚弟子，夺回大业啊！”
这些日子，什么追杀仇恨、什么灭门之愁都背黑衣少年忘的一干二净。
男人的话，让黑衣少年十六年前的回忆如同拉开了闸门，他蓦然想起那些痛至骨髓的疼痛，那些日子挥之不去充满血腥的梦魇。
有那么一瞬间，黑衣少年的双眸都被仇恨所覆盖。
“少主，凌云派上下数十口人命，血海深仇，如何能忘啊！”
想来男人已经接连观察了黑衣少年好几天。
少年日日上街杂耍，日日揣着满兜的点心糖果回到这间客栈。
男人的目光中露出一抹杀意。
他的少主，绝对不能人束缚住。
“你不要打他的主意，除非你活腻了。”
黑衣少年瞬间变的老陈了起来，周身环绕着的肃杀之意形成强大的压迫感，压的男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在黑衣少年的注视下他后背汗如雨下，一阵发凉。
黑衣少年走进阴影中，地上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
他的声音渐渐凉透。
“那便动手。”
凌云派当日被小人所屠是因为人间有一处妖魔横行，凌云派作为天下第一派自然要担当起降妖除魔的任务，所有精锐都出发去与妖魔争斗。
也就在这个时候，仇家杀上了山，控制住了凌云派，并且对斩杀妖魔而深受重伤的黑衣少年等人展开了追杀。
黑衣少年险些丧命。
他丢不下那么多的仇恨，凌云派上下那么多口人，一夜之间边横尸万千。
他来到白衣公子面前，白衣公子正偷偷吃下最后一口桃花酥，见到窗户边上杵着的黑衣少年吓的一激灵。
“晚上不许吃这么多甜的，对牙不好。”
黑衣少年照常说教道，却再无往日般的活力。
“你要走？”
黑衣少年一愣，白衣公子的话听起来是那么的冷静。
他心里莫名有些失落，闷闷的低下头。
“嗯。”
他的声音如同夏虫的低喃。
“复仇？”
白衣公子又问。
“嗯。”
沉默了良久。
黑衣少年终于忍不住了，他抬起脸，脸上是让白衣公子震惊的失落。
“你没有什么对我说的吗？”
黑衣少年抱着期许，眼神紧紧的注视着白衣公子，生怕会错过什么。
白衣公子静静的看着他，嚼完了嘴里的桃花酥。
就在黑衣少年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白衣公子叫住了他。
“切记，勿让仇恨蒙蔽了双眼。”
黑衣少年的背影一僵，黑暗中的手握成了拳头。
这不是他想听的话。
风肆月，你究竟有没有心……
那一晚，白衣公子在窗前坐了许久。
直到清晨，白衣公子推开门，发现门外放着一盘桂花糕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待我归来，勿忘你我所约。
白衣公子将纸条收起，眼神中的淡漠渐渐多了一缕担忧。
他天生会卜卦，黑衣少年在这一场的杀戮中，势必会有损心性。
只是人间的太多事，他都管不得。
一管，便全乱套了。
黑衣少年这一走，变是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一个月，白衣公子走在人间。
他学着人笑，学着人哭。
学着人翻白眼儿，学着人日日形色匆忙。
要说有什么不习惯，大概就是……没有人会数落他晚上吃糖了。
再次见到黑衣少年，是在一片腥风血雨中。
那天，天云诡变，黑云压城。
周边的百姓逃的逃，走的走。
辉煌的凌云派下，是一片荒芜。
白衣公子正好游历到这，想起那双三月一般的眸，便踏上了山。
……
雨一直在下，泥泞的土地上许许多多的花草都被打压了下去，有一些已经被踩的不成形状。
有一些，一直被尸体压着，从尸体上流出的鲜血蜿蜒的流在草地，刺目又鲜红。
黑衣少年，杀红了眼。
当他的剑下最后一个人倒在地上时，他内心一直压着的东西好像忽然消失。
可却一点也不轻松。
相反，他觉得无措。
“恭喜少主，手仞仇人！”
“我凌云派大愁得报，今后必将在少主的带领下，日日生辉！”
黑衣少年的目光一点也没有放在面前黑压压朝他跪下来的人上。
他看着某一处地上，眼神点点变的晦暗。
“我不要。”
在所有人都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家少主的意思到时候，抬眼便瞧见自家少年飞快的跑了起来。
不远处，好像站着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
黑衣少年大步跑到距离白衣公子有一点距离的地方的时候，脚步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闻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
那么刺鼻。
那么脏。
两个隔着一段距离注视了一会儿。
黑衣少年的脸被雨水打的生疼。
白衣公子打着一把伞，浑身都干净。
“你……怎么来了？”
黑衣少年问，声音有些颤抖。
在他的注视下，白衣公子有意无意的瞥了一眼他身上的血渍，脸上的表情并不是很明朗。
“我与你说过，莫让仇恨蒙蔽双眼。”
哗啦哗啦的雨声中，白衣公子的声音显的并不是那么真切，可黑衣少年却听的一清二楚。
“我有什么错，他们杀了我全家，杀了凌云派那么多无辜之人，我不过是以牙还牙！”
黑衣少年吼出了声，似乎这样才会显的他有底气一些。
白衣公子淡漠的看着他，眼神错过他看向山上遍布着的尸体。
老幼女妇，都又不少。
“你没有讲我的话记在心里。”
白衣公子转身，白色到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黑衣少年的视线内。
“我……错了吗？”
他茫然的抬起脸，任凭雨水在脸上冲刷。
血腥味，好像怎么也洗不掉了。
……
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黑衣少年把门派打理的井井有条，待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地安排妥当后，他连夜下了山。
他知道白衣公子的一切习性，所以想要找到他并不难。
比如临南近来盛行的桃花酒，当属天下酒中一绝。
只要白衣公子听到这个消息，他一定会马不停蹄的赶过去。
他猜的果然不错。
在临南楚家的地界，他很快找到了心心念念的白衣公子。
白衣公子坐在凉亭之中，桌上摆着一壶酒和一些精致的小点心。
要命的是，他的身后坐着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少年。
那白衣少年温润如玉，长相也十分清秀，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与他的一身戾气完全不同。
凉亭内，白衣少年不断的为白衣公子把酒杯斟满。
时不时的两个发出一些笑声。
这一幕，着实灼伤了黑衣少年的心。
“好久不见。”
几番挣扎过后，黑衣少年还是大大方方的走进了凉亭内，白衣公子微微抬起眼，眼里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显然早已发现躲在暗处的他。
“别来无恙。”
出乎意外的是，白衣公子这样回道。
“大人，你们……认识啊？”
他身边的白衣少年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只是一双眼睛，干净的让人心底慌乱。
黑衣少年匆忙错过他的视线，缱绻的盯着白衣公子。
看到白衣少年的眼神逐渐落寞了下来，他心中愉悦。
白衣公子点点头，“请你喝。”
他没有回避黑衣少年的视线，把一杯酒放到了黑衣少年的面前。
黑衣少年看着眼前的白衣公子，他依旧一身白衣胜雪。
只是不知为何，好像有哪些地方变了。
比如白衣公子的表情。
从前，白衣公子的脸上永远都只有一种表情，偶尔会带上一些浅浅的笑意。
可现在，白衣公子的身上分明多了许多“人间”的味道。
他随意的靠坐在凉亭内，说不出的慵散舒适。
黑衣少年的心里忽然有些堵的慌。
他一口气，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你。”
酒过三巡，已经有了些醉意。
白衣公子早就离开了，现在剩下的终于只有他们两个人。
“风肆月。”
黑衣少年唤他。
“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吗？”
“七情六欲。”白衣公子淡淡道。
他似乎永远不会醉，喝下再多，依然是眼眸清明。
黑衣少年逐渐看痴了过去。